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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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太不對勁了。

器材室裏又傳出來一陣哐哐聲,徐冷書深吸一口氣,打著手電筒進去。

是梁時南。

也是鬥毆。

但卻是——摘掉了眼鏡的梁時南拎著魯毅的衣領,雙目狠厲。

隨著燈光移動,梁時南不留餘地的一拳,打在了魯毅的後腦勺上。

徐冷書如同一棵被蛀蟲咬到中空的樹木,大腦消失般站在原地。

就算他極力想要把這個畫面想象成“魯毅在欺負梁時南”,但雙方武力懸殊太大,導致他完全無法說服自己。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梁時南會在器材室裏,為什麽魯毅也在,而且,為什麽是梁時南在打魯毅。

梁時南順著電筒的燈光看過來,雙眸被照得幾乎透明,但徐冷書還是從他臉上看出了意外。

他嘴唇動了動,口型是——徐冷書。

就這麽一打岔,梁時南手下的魯毅就抓準了機會要報覆回來,徐冷書想叫他小心,但身體已經率先反應了。

他毫不猶豫地撲出去,壓住魯毅揚起的拳頭,同時摸到梁時南手臂上溫熱和略微粘稠的液體。

鐵銹的味道……

“你流血了?”徐冷書驚出一身冷汗。

梁時南將小臂從他虎口抽走:“沒有。”

怎麽沒有,他分明摸到聞到了。

徐冷書心火燒到了腦門,只覺得梁時南剛才打魯毅那一下都是輕的,對著魯毅罵道:“你大爺的!”他在魯毅胳膊上用力來了兩拳,“今天就跟你新仇舊賬一起算!”

魯毅自然是要反抗:“操.你媽的臭傻逼!”

“就知道罵人的廢物,”徐冷書扒拉他的頭發,“給我死!”

突然,他被人從後面拽住,隨後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梁時南,你別攔著我!”徐冷書急得紅眼,“我今天要叫他好看!”

魯毅趁他們兩人摟摟抱抱的時機,手忙腳亂地沖出門跑了,在空曠的運動場裏大叫:“徐冷書!你給我等著!”

“臥槽!”徐冷書罵了句粗口,看著那撒丫子的背影,只覺得可惜,“你怎麽放他走啊!”

戴著磨損和輕微裂痕的鏡片被窗口的月光印出一片銀光,徐冷書撿過來一看,然後唰地一下從梁時南懷裏出來,看回梁時南臉上:“他還把你眼鏡弄壞了!”

徐冷書的手機被壓在口袋裏,那點光亮消失殆盡,器材室又陷入漆黑。

但他能感覺到,梁時南正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我看看你的手。”徐冷書主動過去,隨手放下眼鏡,才要去摸梁時南的小臂,就被躲開。

他對梁時南的冷漠有些不耐煩:“魯毅用什麽弄傷你的?東西上有沒有銹?”他從口袋摸出手機,想打電筒看看,“我帶你去打破傷風。”

“徐冷書,”梁時南突然叫他的名字,聲線和平時很不同,更加冷清和孤獨,“你剛才聽見了吧。”

明明是疑問句,但卻平淡得像陳述。徐冷書眉梢毫無預兆地跳了一下,隨後滾了滾喉結:“我只看見他欺負你。”

梁時南揚起下巴,纖長又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頸側擦了擦,動作裏帶著平時那個“乖崽學渣”梁時南不會有的慢條斯理:“是嗎,那最好不過。”

他站起來:“你先回去吧,我沒事,傷口已經不怎麽流血了。”

“這算沒事,那怎麽才算有事?”徐冷書見他固執著不動,幹脆脫下外套,稍微用點力扯開內裏柔軟純棉睡衣的扣子,不管梁時南願不願意,把睡衣包在他的小臂上止血。

倒春寒的日子,徐冷書就這麽光著上半身蹲在器材室裏。

“徐冷書,不要發瘋,”梁時南抓著他的手臂,撿起外套,語氣裏帶著些不悅的命令味道,“穿上衣服。”

“是我發瘋還是你發瘋,大半夜的和魯毅在這裏打架?”徐冷書在梁時南強硬的動作裏裹上外套,抓過梁時南的肩膀繼續給他包紮。

手機電筒的光因為動作時有時無,突然照見海綿墊旁有銀色的反光,徐冷書的手頓了頓。

他三兩下給袖子打了結,低下.身撿起那把遺落在海綿墊旁邊的美工刀。

冰涼的手感。

一個接近恐怖的念頭出現在腦海裏,他像被釘在了原地,連呼吸都不敢。

良久,梁時南才說:“小心刀。”

徐冷書機械地轉過身,看著美工刀出刃的一小節,深吸一口氣,問:“這刀是你的還是魯毅的,還是說……本來就在器材室裏的。”

除了門外細雨聲和徐冷書粗糙的尾音,沒有任何回答。

“所以是我在你抽屜裏摸到的那把刀,”徐冷書把刀刃收回去,喃喃道,“好新的美工刀,看來不至於破傷風。”

梁時南縮下刀刃,從底部輕柔地拿走美工刀。

這完全超過了徐冷書大腦的認知,他毫無預兆地打了個寒戰,隨後在海綿墊上慢吞吞地坐下來。

“你不會是故意的吧?”

空氣跟結了霜一樣,讓人覺得寒冷。

半晌,器材室裏另一個活物才說:“是。”

“你是想用這把刀……”徐冷書不敢說,甚至不敢想下去。

梁時南:“沒有,我不殺人。”

“……”徐冷書因為這個冷笑話稍微松快了一些,但郁結在胸口的情緒依然沒有消散,他吸了口氣,問,“那你帶這個來是什麽意思?”

“爭做受害者。”梁時南說。

徐冷書擰著眉,仔細思考他這句話裏的意思,隨後猛地看向梁時南:“你瘋了?!”

梁時南面色如常,甚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無所謂:“我算好了的,別擔心。”

“為什麽?”徐冷書額邊滾下一長串冷汗,“難道就因為他打我?”

梁時南拍了拍褲腿,卷著龐大的左手落座在海綿墊的另一端,語氣冷漠而輕易:“是。”

“可是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徐冷書聲音有些虛,“你沒有必要為我出這個頭。”

梁時南的手搭在膝蓋上:“沒過去。”他頓了兩秒,“我覺得有必要。”

他清冷而簡短的話音結束,如同白日裏一道驚雷落下。徐冷書楞怔在原地,於黑暗中雙眸微微睜大,隨後平白地後背潮熱,如同被那幾個字放在火上炙烤一般。

窗外冷風吹斜了一片雨,送了一陣涼意進來,徐冷書才找回自己身體的掌控權,有些遲鈍地問:“你難道一直在籌劃這件事——”

“是。”梁時南用沒受傷的右手,撿起自己帶著磨損的眼鏡,輕輕吹了兩下,“好不容易打聽到他今天晚上躲在這邊抽煙,可惜只有他一個人,剩下三個還沒找到機會,”他把眼鏡戴上,“如果你不拖我看筆記,應該會早半個多小時解決,你就不會找來了。”

他說的輕而易舉,徐冷書卻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梁時南。

梁時南擡頭看著門外斜斜的細雨:“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徐冷書說不清心底的感覺是什麽,幹脆擡手在臉上用力抹了一圈,站起來:“跟我回去。”

海綿墊另一邊沒有動靜,梁時南說:“你先回。”

“你還打算做什麽?”徐冷書難以置信,“你難道還要追殺魯毅嗎?”

他低頭,眼睛驚得圓圓地瞪著梁時南,卻在梁時南臉上看到一個很淡的笑容。

“暫時沒有打算,”梁時南說,“他現在應該已經去找幫手了,我回宿舍的話,你們今晚都別想休息了。”

徐冷書皺著鼻子:“那我不是更得帶你回去?你難道還要一個人打他們一群嗎?”

他也說不清自己怕什麽,是怕自己離開了,梁時南去找魯毅,還是梁時南留在這裏會被魯毅帶人報覆,或者說——他害怕的是梁時南用那把刀傷害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瞧梁時南,但卻在黑暗中被抓了個正著。

可是十一點之前的梁時南——

那麽乖巧。

那麽聽話。

像個單純懵懂的天使一樣。

為什麽就這麽短短五分鐘,白色的天使袍掀開來,裏面卻是——

“梁時南,不管魯毅帶多少人來,你現在必須跟我去醫院,”徐冷書抓著他右邊胳膊,冷著張臉說,“你要找死可以,但別死在我面前。”

他不管梁時南願不願意動,一意孤行地拉著他胳膊,大有梁時南不動他就幹脆把梁時南胳膊拉脫臼的勁頭。

終於,梁時南還是嘆了口氣,跟著他站起來。

雨絲打在臉上是冰涼的,徐冷書外套也沒拉好,裏頭空蕩蕩的,風鉆進去胸口一片皮膚都涼了,但這一刻他沒感覺到冷,反而覺得煩,燥,腦子一片熱。

梁時南被他像什麽寵物似的拉在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地朝校醫院方向走著,才走到一半,就碰上了魯毅叫來的救兵——

學校門口值班的老師。

好家夥,原來你也沒那麽多為你出頭的兄弟。

徐冷書不認識這老師,但也能猜到這老師已經先入為主了,不等他們先說話,徐冷書主動開口:“老師,梁時南的胳膊被刀劃傷了,流了好多血,現在需要去醫院包紮。”

聽到“刀”“流血”這兩個關鍵詞,那老師嚇了一大跳:“被刀劃傷?!”

魯毅“老師就是他們打我”的指認都被值班老師擋在後面:“快,我現在安排你們去醫院!”

醫院。

原本只是打算帶梁時南來醫院的,沒想到魯毅也來,他倒是不去檢查自己身上的傷,而是站在那兒給值班老師闡述梁時南如何把他從乒乓球桌單手拎到器材室。

“老師,這裏是醫院。”徐冷書說。

值班老師在急診室人群的眼神中也敗下陣來,攏著魯毅的肩,好聲好氣地勸他先去做個檢查。

沒了蒼蠅的打擾,徐冷書盯著梁時南手臂上的傷口。

那傷口說深不深,說淺也不淺,雖然被睡衣包著止了血,但揭開以後露出血淋淋的傷口,仍然觸目驚心。

徐冷書緊張著問醫生:“傷口深嗎,要縫針嗎?會不會留疤啊?”

醫生被他問的頭疼:“這位同學,坐下稍等。”

“好好好,我這就坐下,”徐冷書一邊坐一邊問,嘮嘮叨叨的,“他這傷口有一小時了,雖然已經不流血……”

“不用縫針,然後,”醫生看著他,“……你。”

徐冷書終於感覺到自己過分聒噪,抿了抿唇不再說話,只用眼睛直勾勾地看醫生。

到清理傷口的時候,徐冷書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嘶……”

“嘶……”

醫生扔掉止血棉球,看著不停在一邊替梁時南“嘶”的徐冷書:“配音演員,要不你也出去吧。”

“那怎麽行,”徐冷書說,“醫生叔——醫生帥哥,您快給他包紮好,別和我說話了。”

醫生:“……”

是我想和你說話的麽?

終於給梁時南包紮好,醫生說:“傷口別碰水,近期不要吃海鮮、辣椒、雞蛋這些發物,三天,每天來換一次紗布和藥。”他停下來,看徐冷書一眼,特地說道,“你們剛才說是新美工刀劃傷的,其實可以不用打破傷風針,不過你要是圖個安心,可以去打一針。”

“打,我們打。”徐冷書用眼神示意梁時南跟他走,剛看一眼就意識到,梁時南也許骨子裏壓根就不是那麽沒有主見的人。

他現在做不到那麽隨便地對他呼來喝去。

“好。”面前的梁時南乖巧地站起來,將袖子打下去,遮住了包紮的敷料,而徐冷書給他臨時包紮的那件睡衣就多餘了出來。

“我去扔掉吧。”徐冷書撿起衣服。

梁時南沒放手。

“怎麽了?”徐冷書問。

“洗幹凈還能穿,”梁時南說,“我回去幫你洗幹凈。”

徐冷書倒覺得家裏沒有窮得缺一件睡衣,而且這衣服帶回家簡直要被張美顏女士從廚房暴打到陽臺,於是徐冷書說:“血跡很難洗幹凈,扔了吧,我還有其他睡衣。”

“是介意我的血沾在上面嗎。”梁時南問。

他語氣溫柔,仿佛又回到了今天白天那個脾氣寬雅的梁時南。

一瞬間徐冷書也被他迷惑了,好心道:“沒有,怎麽可能。”

“那讓我拿回去幫你洗吧,”梁時南將拿件睡衣卷了卷,虎口一張抓進了手裏,保證道,“我會洗幹凈的。”

徐冷書噎了一下,抿了抿唇,心裏想:這特麽這到底是不是裝的啊。

他們去打破傷風針,在護士姐姐面前坐下不多久,剛才處理傷口還面無表情的梁時南突然抓住了徐冷書的胳膊。

“怎麽了?”徐冷書看他胳膊都伸出去了,忙問,“是不是哪裏疼?”

梁時南搖頭:“我暈針。”

徐冷書:“……”他為難地看了眼護士姐姐,在人家極力憋笑的表情中,無奈道,“那我……我有什麽辦法啊。”

“給我擋一下。”梁時南說。

“啊?擋哪裏?”

話音剛落,腹部突然就壓上來一個毛絨絨的存在——梁時南的臉窩進了他的臂彎裏。

對面的打針的護士小姐姐終於忍不住笑道:“這麽高大的人還怕打針啊,我第一次見。”

徐冷書想,我也是這麽想的,梁時南這麽高大一個人竟然還暈針。

他想著,聽到臂彎裏一句很小的:“嗯。”

徐冷書:“……”

是,我帶美工刀去打架的時候面不改色,我到打針就嗯嗯啊啊噫嗚嗚噫。

真就特麽離譜。

“他……呵呵,”徐冷書說著,然後幹笑兩聲,“反差萌,是這樣的。”

好不容易打完破傷風針,徐冷書覺得挺晚的了,但沒有值班老師帶回宿舍,他們就沒法進去,只好又回到急診室。

這回魯毅已經在裏面了,見到梁時南安然無恙地進來,都不管身上疼又開始指著梁時南破口大罵。

其實這件事魯毅倒也沒有誇大,確實是月黑風高,他哼著歌兒抽煙的時候,被從後面走來的梁時南突然踹了一腳,然後屁滾尿流地被拎進器材室。

身高和體力壓制著,魯毅毫無還手之力地挨了幾分鐘打,看到手邊有刀自然是沒有任何猶豫,惡向膽邊生。

“這位同學,”值班老師攔住他的手,“但是你用刀劃傷同學是不對的。”

“我他媽說了,我不是故意的,”魯毅說著,停頓了一下,突然看向梁時南,“我根本沒用刀,我連刀都沒撿到!”

面對他回憶式的指責,梁時南一言不發,不承認也不否認,就像面對一個瘋子般沈靜。

徐冷書作為局外人冷眼旁觀一切,想,美工刀是梁時南帶去的,也是他故意扔在地上的,至於這個傷口,到底是誰造成的恐怕只有梁時南自己知道。

甚至因為當時場面混亂,連當事人魯毅都已經顛三倒四了。

這是不是梁時南想要的——受害人。

魯毅還在聒噪,徐冷書站起來,擋在梁時南面前:“這裏是公共場合,你有點素質行不行。”

“我素質你媽,”魯毅氣急敗壞地指著他,“徐冷書,你行,你等著,我不弄死你——”

徐冷書深吸一口氣,聲音也大了一些:“好啊。”他偏頭望向急診室裏那些本來就看好戲的群眾,“有沒有好心人幫我錄個像啊,我們都是南外的學生,這個人半個月前對女同學說下流話,被我罵了,就把我堵在廁所打了一頓,我在家裏躺了半個月,剛回學校上學,他今天又和我同桌打架,現在還說要弄死我——”

人群中還真有個大哥掏出了手機,值班老師終於忍不住大吼一句:“別鬧了!”

全急診室靜止了兩秒,隨後魯毅嘴裏又噴出一些含媽量極高的汙言穢語,徐冷書轉身就要找他算賬,被人從後面溫柔地拉住了手腕。

梁時南終於願意和魯毅說一句話:“急診室的都是病人,你有什麽事出去說。”

值班老師確認沒有人錄像,先把三人中唯一一個不是傷員的徐冷書推出去。

梁時南快了兩步,一手抓著徐冷書染血的睡衣,一手牽著徐冷書本人,站在綿綿細雨的春夜裏。

值班老師在車上就打了雙方班主任電話,不過魯毅班主任一直沒聽。

徐冷書就站在原地用眼神和魯毅對著瞪,他們在門口站了不多久,徐冷書就看見撐著傘小跑來的怨種大橘。

大橘收了傘,邊跑邊走,語氣有些急:“怎麽這次還見血了?!”

值班老師簡直跟看到救星一樣:“鞠老師,你可算是來了!”

大橘:“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我學生好好的怎麽又被打了!”

魯毅正準備開口,徐冷書就打斷他施法,說:“大橘,梁時南傷口包紮好了,狂犬疫——哦不是,那個破傷風針也打了,現在我倆想回宿舍。”

大橘愁眉苦臉地看著眼前少年,一個明朗活潑,一個乖巧沈穩,都不是會主動對魯毅展開報覆的人,想來又是高三的這個流氓學生惹的禍。

一想到自己兩個學生都被人打了,他就懶得看魯毅一眼,壓著火氣和值班老師說:“這事兒明天再處理,我先帶我學生回宿舍。”

“誒,那這,這個……”他指了指魯毅。

大橘拍拍他的肩:“加油。”

值班老師:“……”

什麽晦氣日子。

大橘轉身要走,邁出去兩步,突然回過頭,下巴一低:“你們這什麽意思?”

徐冷書順著他的視線往下落,是梁時南握著他的手腕。

“……”徐冷書忙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嘴上跑火車,“剛才梁時南打了針,站不穩,我給他扶一下。”

梁時南感受著空蕩蕩的手心,有些失落,但溫聲說:“嗯,我暈針。”

“真的,護士姐姐可以作證。”徐冷書立刻接上話。

大橘莫名其妙:“我隨口一問,你這麽緊張幹什麽。”他掃了掃手,“那你繼續扶著梁時南。”

徐冷書:“……”

怎麽有種被人捉.奸在……呸呸呸。

時隔半個月,他們又一次在深夜上了大橘的車。

“梁時南的手怎麽樣了?”大橘問,“要不到前面來,我把座椅打下去,你躺著。”

梁時南聲音恢覆到之前的乖巧:“鞠老師,我沒事,坐後面就行。”

橙黃的燈光下,樹影幢幢,大橘的車平穩地行駛在馬路上,徐冷書撐著下巴看窗外穿梭的夜色。

梁時南在他旁邊,手裏還抓著那件睡衣。

“你們怎麽不說話?”大橘唉聲嘆氣的,“至少要告訴我今天是怎麽一回事吧。”

後座又是一片安靜,大橘在前面無車的情況下回頭看他們一眼,敏銳地感覺到:“吵架了?”

“沒有。”徐冷書隨口扯道,“我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打完了。”

大橘:“那梁時南說吧。”

“我去運動場運動,沒開燈,我眼睛不好,不小心撞到魯毅,”梁時南睜眼說瞎話,“然後就和魯毅打起來了。”

“那刀呢,刀是怎麽回事?”大橘說,“你這被刀劃是怎麽回事啊?”

“不知道。”梁時南說。

徐冷書看著窗外,腹誹道:編吧就。

大橘在駕駛座嘆了口氣,隨後又嘀咕:“也不知道今年犯什麽忌諱了,你們老被人打是怎麽回事,周末我就去的廟裏求求平安符……”

他們去的是最近的醫院,所以回學校也快,大橘在宿舍樓下停車:“我送你們上去。”

“別了,這都快一點了,”徐冷書說,“大橘,你快回家睡覺吧,梁時南交給我就行。”

車放在樓下也不好,大橘就讓他倆自己上樓了。

宿舍樓很靜,只有梁時南和徐冷書的腳步聲。

半晌,徐冷書先開口了:“梁時南,先別想今晚的事了,回去好好休息。”

梁時南一步步跟在他身後,沒有和他並肩,徐冷書就幹脆停下來等了他半步:“一會兒上去先把消炎藥吃了,半夜如果會疼的話再把醫生開的止疼藥也吃了。”

“嗯。”梁時南終於答了一句。

他們又走了兩層,徐冷書撞了一下梁時南的肩膀:“你幹什麽,明明剛才是我在生氣,怎麽你反而不說話。”

梁時南楞了一下才邁腳步:“我以為你還在生氣。”

“生氣的事明天再說,”徐冷書嘆了口氣,“我看到你那個傷口我今天也生不起來氣了。”

到五樓樓梯拐角的時候,梁時南停下來,徐冷書疑惑他幹嘛不走,回頭見梁時南站在階梯下,下巴微微輕擡,破碎鏡片後面那雙眼睛純良無害地朝他臉上望,垂下的眼尾裏仿佛存著很多很多委屈。

徐冷書:“……”

再看一眼。

火速挪開。

嘖,梁時南那雙眼睛怎麽跟會撒嬌似的。

回到宿舍,熊宏偉和蔣正義早睡的天昏地暗,徐冷書打量梁時南,壓低嗓子說:“今天太晚了,先休息吧,等後天月考完放假,把床單被套一起帶回家洗掉吧。”

“嗯。”梁時南萬分聽他的話,脫了鞋往上爬。

徐冷書忙伸手在空氣中虛扶著:“小心,左手別用力,還有你的眼鏡,小心點。”

梁時南輕快地翻上去,徐冷書就放下心來,把藥袋打開。

“你水杯呢?”

“忘在教室沒帶回來。”梁時南說。

“……”徐冷書看著手裏的消炎藥:“那你小時候吃藥,練過幹吞沒。”

“沒有。”梁時南說。

“算了,”徐冷書走動兩步,擰開自己的水杯,遞上藥,“喝我的吧。”

梁時南隔空接住,猶豫了兩秒,又垂著眼睛看徐冷書,謹慎又謹慎的樣子。

“再看,”徐冷書避開他的目光,“快喝。”

等了一會兒,安靜的寢室裏傳來咕嚕咕嚕幾聲,徐冷書悄悄偏頭,只借到一點微光看見梁時南上下聳動的喉結。

一不小心又看進去了。

梁時南放下水杯發出動靜,徐冷書這才壓低了目光:“你、你,你喝那麽多幹嘛,我一晚上也都沒喝水……”

“還剩一些,你要嗎?”梁時南問。

“……”徐冷書清清嗓子,“給我。”

他接過水杯,望著杯口抿了抿唇,轉移話題道:“那個,止疼藥我給你放在桌子上了。”

想到另一個事,他擡手放到上鋪梁時南耳朵邊,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人握住手心。

徐冷書跟炸毛的貓似的跳了一下,然後立刻抱怨地望上去:“你幹嘛!”

梁時南在他的目光中緩緩抽出手:“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什麽意思。”

“這是什麽新形式的Rap,”徐冷書抿唇,又把手放過去,“眼鏡摘下來給我,我怕萬一什麽碎渣掉出來……”

“可是我的眼鏡是樹脂的,”梁時南說,“不是玻璃。”

徐冷書:“……”他甩了甩手,在被子上吧嗒一下,“我管你是什麽的。”

很輕的鈦鋼鏡框眼鏡放在他手心裏,但徐冷書總覺得它壓在了剛才梁時南放手的位置。

煩死了。

“你……快睡。”徐冷書催他。

“嗯。”梁時南窸窸窣窣脫掉外套以後鉆進被子裏,很老實地說,“我好了。”

搞定梁時南,徐冷書渾身松乏不少,找了套新睡衣出來換上。

他和梁時南頭對著頭,就這麽躺著,時間靜下來以後,徐冷書想起沖進體育器材室時梁時南打魯毅的那一拳。

汗濕了一點的額發在空中晃蕩,分明那麽昏暗,可梁時南沒戴眼鏡的側臉比往常還要清晰。

他換了個姿勢,枕著腦袋,腦海中回想起梁時南說的那句話:“我覺得有必要。”

梁時南為什麽要為我的事報覆魯毅。

他是不是平時沒什麽朋友,所以才這樣拼命。

可就算是朋友,也不至於吧,那為什麽梁時南要對我這麽好。

還有,器材室的梁時南到底怎麽了,完全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亂七八糟的想法抵不過困意,徐冷書堅持想了兩分鐘,沈沈陷入昏睡之中。

第二天起床照常要上課,徐冷書不情不願地睜開眼,被對面的梁時南通知:“鞠老師說我們倆可以不上早讀。”

徐冷書眼睛一閉,丟下一句:“大橘配享太廟。”然後原地把自己封印在床上。

再醒來就是梁時南叫他起床了,徐冷書頂著個雞窩頭鉆出來,迎面看見一袋包子和燒麥。

徐冷書睜大眼睛:“?”

梁時南在床下站著,臉從手裏高高舉著的早餐後面慢慢探出來,說:“早安。”

徐冷書楞了兩秒,抓了抓頭發坐起,又看窗外,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昨天的事,以及現在是第一節課的時間了。

“食堂不是早關了嗎,”徐冷書盯著早餐問,“你哪裏買的?”

“也是食堂買的,用外套包了一會兒,沒涼,但是也不太熱了。”梁時南垂下手,“吃完去上課了。”

徐冷書“哦”了一聲,靈活地從上鋪下來,一邊打開衣櫃一邊慢吞吞地解睡衣扣子,心中湧升出一點異樣,隨後緩慢地朝旁邊看去。

梁時南眨了眨眼睛。

“……”徐冷書說,“我想換個衣服。”

“哦,好的,”梁時南低頭,鉆進了自己的座位裏,語氣挺失落的,“我不能看。”

徐冷書手一頓,不是,有沒有搞錯,這人怎麽這麽能撒嬌呢。

徐冷書飛快給自己換好衣服,洗漱一番後,梁時南就遞來早餐,徐冷書抓起來就是一個飛速解決。

徐冷書包著滿口包子問:“你吃了嗎?”

梁時南歪頭,突然擡手在他鼓起的臉頰上戳了一下。

徐冷書:“!”

“有點東西,我幫你擦掉。”梁時南說。

“真的假的哦,”徐冷書用手背在自己臉上蹭了蹭,“大早的我臉上能有啥。”

梁時南:“眼屎。”

徐冷書:“……你放屁。”

包子燒麥都吃完,徐冷書帶上水杯:“走吧。”他又問,“你什麽時候買的早餐?”

“醒的早沒事做,就順便去買了早餐。”梁時南說。

徐冷書抿緊唇,總覺得梁時南去買早餐不是“順便”,於是昨晚那些想法又冒出來,梁時南他到底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啊。

從宿舍樓一路走到婆娑樹影下,徐冷書都沒想出來到底是為什麽。

“你……”徐冷書想問,最後還是開不了口,只能說,“沒戴眼鏡能看清楚路嗎?”

“有點糊糊的,不太清楚,”梁時南擡手,腳下突出一個磨蹭,“你可以給我抓一下嗎?”

雖然徐冷書覺得這句話半真半假,但也聽說過近視眼的痛苦,便沒有猶豫地伸出手給梁時南。

手機默認鈴聲突然響起,梁時南擡起來看了眼,隨手掛了,不等徐冷書問“是誰”,電話又來了。

徐冷書放下要扶人的手:“你接一下吧。”

梁時南猶豫了兩秒,稍微側了側身,接通電話。

通話質量不錯,徐冷書聽不到什麽,但能看出梁時南接電話以後臉色急轉直下。

半分鐘以後,梁時南把電話掛了,同徐冷書說:“我得去綜合樓一趟,你先回教室吧。”

徐冷書抓住他的手腕,隨後又覺得怪,把手挪到了梁時南的肩膀上:“是不是昨晚的事,我也要去。”

“不用,教導處已經請了家長,他們自己會談——”

“又丟下我是什麽意思?”徐冷書不管他同意與否就拐彎往綜合樓的方向去,“你不是愛管我的閑事嗎,怎麽現在不會換位思考了。”

梁時南在原地停頓了兩秒才追上去。

他們倆進教導處可是熟門熟路,不過打開門以後,裏面的陣容可不是上次能比的。

徐冷書第一次這麽近距離見到校長,都能清楚看到他的擡頭紋,而坐在校長下位的,是一位身穿黑色西裝打著金絲深藍領帶的男人。

男人眉宇深邃,搭著二郎腿,舉手投足間凈是上位者的疏離和不凡。

和冷臉的梁時南簡直一模一樣。

他在門開的第一瞬間就朝他們看來,而目光沒有在別處停留一瞬就直直地落在梁時南臉上。

徐冷書覺得這人很面熟,他轉了轉眼珠,看一眼那人又看一眼梁時南,再在記憶中搜索了一會兒,突然頓悟——

這不會是梁時南的老爹吧!

那個帶著一車人在高考考場門口的逮梁時南的老爹?

那個【大海無量】?

“梁時南來了。”教導處主任親自過來迎接他倆,準確地說過來迎接梁時南,“過來先坐下。”

辦公室裏就剩下一把椅子,梁時南面色緊繃,一動不動。

梁起勳用眼神示意:“時南,坐下。”

“不用了,我馬上要回去上課。”梁時南說。

徐冷書打量這一房間,校長、教導處主任、高二高三年級主任,梁時南老爹,梁時南老爹身後又一個黑西裝,梁時南和自己。

沒有大橘沒有高三(12)班班主任,也沒有魯毅和魯毅的家長。

啥情況,不是說好家長一起嗎,怎麽都沒來。

……不會是都不夠資格吧各位兄弟們。

徐冷書想問問梁時南,卻發現他臉色比平時要冰冷很多,甚至已經是最糟糕的狀態。

“說的也對,學習最重要,”梁起勳往後靠了靠,眼神散漫地飄到校長臉上,“昨天晚上的事王校長已經告訴我了,我是完全相信學校,也完全相信王校長的。”

校長也配合一笑,隨後梁起勳起身,主動伸出手:“真是不好意思,因為孩子的事還讓您特地過來一趟。”

他們客套個沒完,梁時南和徐冷書倆門童似的站在原地。

“誒,”徐冷書碰碰梁時南的手背,“你老爹是啥人啊?”

梁時南眼睛看著地面,沒有說話。

等校長終於決定要走,徐冷書才松了松站麻的腳主動讓路。

梁起勳慢條斯理地走出來,聲音聽不出鹹淡,但剛才那點對校長的尊重明顯是消散殆盡:“跟我下來。”

徐冷書很想友情提示一下自己“這裏可以呼吸”,但還是被父子之間冰凍到零下的關系窒息到。

另一個西裝男非常妥帖地給梁起勳一路引到豪車邊,徐冷書則是認真扮演著“沒眼色的傻子同學”,非要跟著梁時南一路走。

助理拉開車門時,梁起勳轉身看了眼:“你是?”

“叔叔好,我是——”

“他是我同學。”梁時南打斷徐冷書的話,“他要回去上課了。”

完了梁時南又回頭,同徐冷書說:“你先去班上吧,我很快會回去的。”

徐冷書張著唇,不太明白地看梁時南的意思,但看這父子倆的模樣,感覺自己可能不適合在這裏:“那我先回班了。”

等徐冷書走遠,梁起勳坐進後座以後,梁時南捏了捏拳頭,跟著坐進去。

“梁時南,”梁起勳聲音低沈,“你最近表現很不好。”

見梁時南不出聲,他便一條條細數:“上課玩手機,上學和放學故意避開司機,擅自決定住校,昨天又和人打架。”

“你小學到初中學了六年跆拳道,竟然會打架打不過別人,還弄得自己一手傷,我是不相信的。”梁起勳始終看著前方,“但我照著你的意思,讓你學校把那個學生退學了。”

說到這裏,梁時南眼神才有明顯的變化。

“我依了你的意思,那你是不是也該結束你的叛逆期了。”梁起勳說。

梁時南冷聲問:“你要我做什麽?”

“搬回家住,補習班也要照常上,”梁起勳理了理袖口,“你拿自殺來威脅我,就為了住在學校和人打架,我對你真的太失望了。”

“我不回家,”梁時南說,“打架的事,只是偶然。”

梁起勳他睜開眼,斷定他:“你再住校下去,考不到任何一所好大學。”

“我為什麽非要考到好大學?”

“因為現在社會的成功都是留給聰明人的,你是我唯一的兒子,以後我的公司,我的關系,都需要你來接手,一所好學校是你履歷該有的一部分,”梁起勳說,“我讓你出國讀書,你非要陪你媽,現在,你又學她跟我鬧那些自殺的小把戲——”

梁時南面色慍怒,握著的拳頭貼住了車門,盡力壓住了聲音裏的情緒:“不關我媽的事。”

兩人之間像是觸發了什麽關鍵詞,沈默了一陣。

“剛才聽教導主任說,你們明天月考。”梁起勳轉了轉肩頸,“我已經和校長談好了,就算你考的差也會讓你繼續蹲班——”

“我自己可以。”梁時南說。

梁起勳倒是有點意外了,對於考試,梁時南從來只有“不行”沒有“可以”,因此難得笑了一聲:“好。”

“如果我自己考進了零班,我要繼續住校。”梁時南說。

南,你因為冷臉錯過了第一次看書書果上半身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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