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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療養院。

“我的女兒出事了……我的昕語……我的寶貝……這可如何是好……”呂如瑩心亂如麻,慌亂地整理著手中已空空如也的行李包,方寸全無;時不時朝落地窗外的那片海投去失焦的視線。

時間的荒蕪感,夾著莫名的失重,壓在呂如瑩的心頭,讓她無法正常呼吸。

虞昕語的父親常年都在千裏之外的研究院,這十年來,僅剩她們母女兩個相依為命,哦對,還有她的寶貝小外甥……屬實不易……

這些年來,呂如瑩最大的願望就是家裏的每個人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尤其是寶貝女兒!

呂如瑩總是在心裏祈禱女兒可以婚姻幸福,做人開心,無憂無慮。

早些年,呂如瑩覺得女兒嫁給了那樣富貴的人家,丈夫又是知根知底的同學,不能更美滿了!

誰知後來女婿一個人去了國外,整整十年不常回來,也從未見他把母子兩個一起帶去國外,呂如瑩的心裏慢慢起了一些不安;但一年又一年,看著外甥健健康康地長大,親家兩老又重視寶貝女兒,她也就沒再往深處想。加上這段時間,聽昕語說良辰這次回國後終於不打算再去外面了,母子兩個又搬到了別墅那,一家三口總算有個過日子的模樣了,呂如瑩的心裏別提多開心了,覺著自己女兒總算苦盡甘來,等到了這一天……

可誰料想這才短短幾日,竟出了這種荒唐事!

半小時前,呂如瑩接到一位警察的電話,說她女兒開車撞了一個小女孩——不,那個警察的原話怎麽說來著——說昕語可能開車撞倒了一個小女孩?小女孩送進了醫院搶救?所以,警察把她的寶貝昕語給帶走了?帶到公安局了麽?

呂如瑩沒有法子控制自己的雙手不顫抖,她甚至沒有一絲勇氣沒有一絲力量移動下雙腳,哪怕只是稍稍一點點的距離,她都辦不到。

“如瑩,你怎麽了?”坐在輪椅上的婦人忽然開口,一臉不解地詢問。

“時微,我的女兒出事了……”哽咽著斷了音。

“女兒……”婦人喃喃重覆,纖細濃密的長睫毛微微一顫。

有那麽一秒,她空蕩蕩的大腦裏忽然起了不經意的形色,又於一瞬之間全沒了。

“是的,女兒,就是昕語這孩子……出事了……這可如何是好!你看我,真沒用,手腳都動不了了,很久了,我得趕緊回去!不行——對!我得趕緊回去啊,時微——”呂如瑩自顧自喋喋不停,兩只手又在空癟的行李包裏亂比劃了一通,“不行,我得通知孩子她爸,他必須馬上回家來,時微,這一次我顧不上你了,我得馬上走了……本來想著這幾天看昕語這孩子過得很開心,抽空來陪陪你,可眼下,只能作罷……你看我,嘮叨個不停,一點主意都沒了……時微,你要是沒有身體上的不適,該多好,現在你就可以幫我出出主意……時微,我以前聽孩子他爸說起過,你的智商很高,處理事情又自有一套……哎,你看我凈說些沒用的,你估計都聽煩了吧!時微,你沒有女兒,不會懂我現在的心情……”

“去找女兒……”又是喃喃一聲。

“是的,對!你說的對!時微,我得趕快回耳城,找我的女兒!你看我,腦子糊塗了,還是你聰明!我真的得走了……”呂如瑩真的亂了,無意識之中把房間主人的一個小卡包塞進了自己的行李包,而後拉上了拉鏈。

“好……”

.

“那個呂女士——”療養院的院長見剛來沒多久的呂如瑩神色慌張地從時微的套間疾步而出,趕緊追上,“怎麽了?看你著急忙慌的樣子。”

“陳院長,不好意思,拜托你照顧下時微,我得馬上回家了,家裏出了點事!我得馬上趕回去——真不好意思!”呂如瑩頭也不回地急答著。

“呂女士,你走錯門了!”陳院長第一次見呂如瑩這幅魂不守舍的模樣,趕緊招手讓助手過來,“小蓮,你開車把呂女士送到機場吧。她這個樣子讓人很不放心。”

“謝謝——謝謝,陳院長!”呂如瑩止了慌亂的腳步,轉身朝正確的方向站定,一臉感激地來回看著面前的院長和助手小蓮,熱淚盈眶。

.

目送助手小蓮將她的車開出了療養院,陳鈺轉身過來,視線正好碰上房間主人的目光,清透極了:後者淡淡一笑,一如十年來的習慣。

“時微,如瑩有急事暫時回去了,你不用擔心她。”像是對眼前人的交代,又像是自言自語,因為後者並沒有給予陳鈺任何的話語回應,哪怕是一個字,都沒有。

“時微,虞家的兩個男人,都不容易,把這一生都獻給了這個國家。”

“時微,十年了,你還不肯醒來,對不對?以你的大腦狀態,我始終相信你可以直接面對十年前的事,然後安然地醒過來面對眼前的生活。你看,誰都在日子裏繼續著,你那麽優秀,不該把自己躲在過往裏——除了深愛的男人,你還有其他愛著的人麽?諸如孩子之類的?會有麽?”

陳鈺也不知怎麽了,今天話似乎有些多,許是方才呂如瑩失魂的樣子刺激到了她內心深處,讓她有些不由自主。

有那麽一秒,陳鈺忽然想到:如果時微也有個女兒,肯定會長得像她那般標志清透又可人。

時微,在她為自己築起的個人世界裏,繼續愛著一個早已不在人世的男人,整整十年,誰都進不去方寸,她自己亦不曾想過主動走出來一步。

陳鈺心疼這樣的女人——這樣的傻女人,傻透了。

她有著出眾的外貌,又有著出眾的腦袋,怎麽地都可以在外面的世界活出一片風生水起,可偏偏遭遇了情劫,而後怎麽也爬不出來,把所有的一切都沈溺在這個漩渦裏。

失了理智,忘了自己。

更要命的是,陳鈺不知道,時微這樣的狀態,還會持續多久,難不成再一個十年?

窗外的潮退了又漲,似夢裏外的歲月,都讓人無法選擇,唯有面對。

誰都不例外。

.

上飛機前,呂如瑩撥打了自己丈夫的手機,可響斷無人接聽。

一連幾次,仍是如此。

呂如瑩不免口中念起阿彌陀佛,自己給自己打氣。

自從十年前,丈夫的哥哥出事,沒多久,身為胞弟的他就被調進了研究組,代替了他哥哥的位置,繼續從事逝者未竟的研究。

這十年來,丈夫屈指可數的幾趟回家,呂如瑩記得異常清楚。

於她而言,於她們整個家而言,家裏常年在外的頂梁柱,可以健康平安地活著,已是最大的滿足。她們不奢求其他,對於他特別交代的事,又全力而為:照顧好時微,是他們兩夫妻唯一在私人情感方面,可以幫死去哥哥做的事。

只是,從始至終,對於丈夫所從事的研究,呂如瑩一無所知——只知道是秘密項目,連至親至愛都不能透露半毫的研究,因為關系到國家的安危。

再次按下撥打,仍是響斷無人接聽。

呂如瑩的一顆心卻慢慢平穩了下來,按了按放置於雙腿上的隨身行李包,癟癟的,當下便無意識地拉開了拉鏈:綠色鱷魚紋的小卡包靜靜地躺在包底。

呂如瑩一楞,微微皺了皺眉,伸手進去拿小卡包。

不知何時,多了個小卡包——許是方才在時微那不小心拿錯了吧。

只是,似乎,從前也並未在時微那見過如此別致的小卡包……

在療養院,時微壓根就用不到卡包這種小物件!

可除了可能是時微的,不存在其他可能了。

呂如瑩在心底喃喃自語著。

看起來挺新的。

呂如瑩把小卡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左手掌心,是個兩折設計的卡包,於是便輕輕地用右手將其中的一折打開:包內空蕩蕩的……除了——一張相片?

呂如瑩很是意外:在卡包的左側,是一張白紙片,看起來像是兩寸照的大小,正面朝內了?再定睛一看,背面註著一行黑色的正楷字:我們的女兒時光 20

呂如瑩瞬間驚訝得顫抖著捂住了嘴巴:時、時、時、時光……是、是、是、是時微的女、女、女、女兒麽……這——這怎麽可能呢?!

時光——時微——

呂如瑩緩緩閉了閉雙眼,而後又用力睜開,小心翼翼地將食指伸入卡包的透明側,輕輕地將兩寸大的相片一角挪了出來,而後配合著拇指,慢慢地將整張相片全部移了出來。

翻面。

眼淚無聲地奪眶而出。

是個青春逼人的女孩,靈動又清麗——像極了時微!

雙手再次顫抖不已,呂如瑩再次撥打了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號碼,恨不得立馬飛到丈夫面前,把這一發現一字一字地告訴他!

告訴他:他的哥哥和時微,有個標志極了的女兒!

一看就是個聰慧極了的孩子,像她爸媽!

可電話那端還是無人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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