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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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黎城三清山是著名景點,絕壁陡坡、湖泊叢林…..神奇地貌令人心生敬畏與向往。

三清山原先不叫三清山,應該說全名雅鹿大峽谷,雅鹿由於海拔高、長度長、深度高的自然原因,垂直自然帶覆雜多變,是一個極其難以探索的地界,時至今日也才開辟出海拔稍低的三清山作為景點。

天一派曾經的道觀就是在三清山,後來才搬去晉城。

杭舟游被鐘音抓著衣領在雲層中穿梭,只要低頭就能看到那蜿蜒曲折的溝壑。

從上看下去,輕而易舉生出一種人類如此渺小的想法。

事實也的確如此,宏偉的自然地貌、茂盛的植被花草、偌大的海洋山谷以及成群結隊的動物,人類只不過是這片土地生存的一個物種。

“我看三清山挺安靜的,不像有異獸存在的樣子。”

在高空疾速飛行很難說話,好在杭舟游聰明提前給自己下了一個金剛陣來阻擋風的摩擦,他這會才能淡定詢問。

“你看不到並不代表沒有。”

在飛入黎城地界時,鐘音就聞到了一些異獸的香味。

只是這味道很淡,不是異獸身上傳出,而是有人身上沾著,久而久之累積越多。

她帶人在味道最濃的上方停下。

下面則是一個小市場,賣菜雞鴨魚羊的攤位前人絡繹不絕,印有涼皮涼面等字樣的小吃三輪車隨處可見。

黎城少數民族多,三清山開發也才十多年,這裏並不是很富裕,很多建築以及穿著風格都比較老舊一些,大多人都愛穿藍白色的民族服裝,他們穿梭來去,臉上印著淳樸笑容,遇見不認識的人也是客客氣氣點頭。

簡單又煙火氣濃郁的小縣城讓鐘音忍不住感慨,晉城這種大城市剛剛進入發展那年,不也是這樣嚒?

她鼻尖微動。

沒錯了,異獸味道就在這個市場裏。

無端想起斂息符的事,鐘音盤腿坐在雲上,直接問道:“你們監管局給異獸配備斂息符,是因為朝星門也在抓異獸?”

杭舟游頭一回知道雲還可以坐呢,他沒有先回答,反正見她也不急,幹脆學著她盤腿往雲上一坐。

等坐下,他才發現其實軟綿綿的雲層其實是被靈力包裹住了。

鐘音的靈力實體化時泛著深藍與紅交錯的光芒,像一層彈性極好的薄膜將雲裹住,他指尖用力戳了戳,反饋回來的是極強的力量,如同一只巨手在推搡他手指。

“是,朝星門的事我們很早就知道,局裏也有自很多古傳下來的案例,所以我們在收服異獸時都會讓他們配備斂息符。”他邊回邊收回手。

鐘音嘁了一聲,輕飄飄掃他一眼,“這麽久都沒查到朝星門具體的情況,難道你們不懷疑自己人?”

說懷疑那肯定懷疑過的,杭舟游清楚記得幾百年前的一份案例上曾說過監管局有過一次清肅行動,大概就是行動多次被人搶先一步,經過探查最後查到了當時在任的局長,招供理由很簡單,上面只寫了那任局長收錢辦事而已。

時代在發展,他們手段肯定也在發展,不管朝星門究竟又安插多少內鬼在其中,這個組織被定義為邪.教已經是板上釘釘。

這是一個問新紀元的好時機,杭舟游看向慵慵懶懶往下看的鐘音,說:“新紀元到底是什麽?”

“一個混亂的世界而已。”

鐘音這麽解釋,又慢慢悠悠說:“洪荒時代靈力充沛,修煉者橫行,無法修煉的人類是修煉者的奴隸,以強為尊的理念導致戰爭隨時隨地一觸即發,每一次戰爭就死傷無數,山河被撕裂,建築被毀壞,生靈塗炭,天地共泣。洪荒結束,神在這裏設下封仙壁,將靈力聚攏趕出,人間才得以安寧。而朝星門,就想要打開封仙壁。”

她忽然停頓,轉眼對上他沈寂的雙眼,並指了指他的腰腹。

“封仙壁一開,你的靈種就會被激發到一定程度,只要經過系統學習,你也可以修煉,像你們這些靈種大的人不出意外也可以成仙,而且靈力進來,普通人類得不到修煉機會或許也可以去汙塑體,腦子變得更加聰明,到時候造出飛船探索更多宇宙也指日可待,不過代價是秩序混亂,制度潰敗,生命如草芥。”

“你,想打開封仙壁嗎?”

杭舟游沈默了。

成仙這兩字真是非常誘惑,假如上頭知道封仙壁打開好處這麽多,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同意。

畢竟代價只是普通人承受而已,如果想要規避,他們更可以建立一個新的制度,重返昔日榮耀追尋永生的同時也不忘繼續約束人類。

見他屁都吭不出一個,鐘音默默翻了個白眼,高看他了。

看來杭舟游也不過如此,自私自利又心胸狹窄。

她沒了興致,移開眸光之際他突然開口說話,鐘音倏然又看向他。

他一字一句說:“華夏上下五千年,可追尋的歷史甚至更久遠,這麽長不修煉的時代都過來了,為什麽非要重回洪荒?華夏和全世界人這麽多,我不信沒有科研學者不能研究宇宙,我們不需要用普羅大眾的命去換一個新開始。”

“如果是我我不會打開封仙壁,可能會想,但我更清楚大部分人都沒法修煉。”

杭舟游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浮現認真而肅然的表情。

擴散思維發散一下就能明白這所謂的新紀元只是渴望實力的人的意淫,蛇鼠一窩的朝星門正是如此,是他們想要獲得各種力量才會這樣做吧,等真的一打開,他們是可以厲害了變強了,可普通人呢?

假如新紀元開啟的代價是必須踩在蕓蕓眾生的頭頂,那麽這個虛偽的夢想就是垃圾。

“我家人都很普通,我的朋友也很普通,我不希望他們未來生活在那種世界。”

鐘音沒想到他居然拒絕了這個誘惑,不禁挑起眉端。

“實力更強就能更好地保護家人,這也不想要嗎?”

“我現在也可以保護他們。”杭舟游語氣毋庸置疑。

說完,他擡眼,用黢黑的眸子直勾勾看向她。

“況且不是還有你嗎?”

自從發現可以光明正大講鐘音後,連鞘說了很多有關鐘音的事,雖然大多都是聽他爹媽說的,左一句無情右一句冷血,逃不開絕對實力下的獨斷專行,但最主要的是他說鐘音是審判者,是屹立在昆侖眾仙之上的審判者,有她在就代表人類可以永久持續地發展下去。

所以他堅信,鐘音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這一句讓鐘音更加訝異了。

一時之間她倒是也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他的誇獎。

他說的沒錯,不是還有她嚒?

她唇角微微上揚,得意洋洋點頭:“行了,別拍我馬屁,剛才還在跟我懟呢。”

杭舟游難得覺得好笑,語氣冷淡:“我是在說事實,不是拍你馬屁。”

“……你少懟我一句不會死的,”鐘音狠狠翻了個白眼,移開話題,“狴犴和重明鳥在過來了吧?”

“應該快了。”

杭舟游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她飛的時候已經有意放慢速度,現在距離從監管局出發只過了半小時,可按照晉城到黎城五百公裏的距離,坐動車飛機肯定是來不及,兩只獸化原形跑過來也得一個半多分鐘。

他發現葉重明還給自己發了信息,打開手機後又說:“他們把協會的人也叫上了幾個。”

“無所謂。”鐘音不介意,既然他們也快到,那也就不耽擱了。

“餓了嗎?”她突然問。

杭舟游有些納悶,還是回了:“不餓。”

“哦,你餓,走吧,我們下去嗦涼粉。”鐘音二話不說拎人下去。

杭舟游:“………”

五分鐘後,三清山五道市場一家涼粉店內。

鐘音呲溜吸了一大口順滑鮮嫩的粉皮,幹辣椒與碎蒜蓉撞擊之下產生的強烈沖擊讓她喟嘆出聲,香!

餘光撇見杭舟游板著臉孔不吃,她邊拌面邊嘖了一聲。

“杭隊不會是嫌棄這種平民小食吧?”

她記得他家好像挺有錢,這種錦衣玉食的大少爺吃慣了山珍海味,指不定真吃不慣這種。

杭舟游將她嫌棄表情納入眼底,她在想什麽顯而易見,於是沒好氣冷哼了一聲。

“我只是不餓。”

“那我吃了?”鐘音暗自腹誹,能的他,那點的時候不說,她不想浪費糧食,幹脆把涼粉奪了過來,然後往裏加了更多辣椒。

“你吃吧,”杭舟游略顯無語,不過看一柄劍吃這麽歡樂也是蠻有意思的,他微不可查揚起嘴角,“你怎麽不問問我查到的內鬼。”

她能聽到他說她打不過大道神,沒道理沒聽到羅技的事。

想起羅技,杭舟游唇角泛起的笑再度消失於無蹤。

鐘音自然是聽到的,她漫不經心撥弄碗裏紅油油的粉皮,“有什麽好問的,朝星門走狗罷了。”

“他媽媽生病了,急需錢才這麽做。”杭舟游不大喜歡走狗兩字,忍不住出聲辯駁。

“那又怎麽樣?這就是他做內鬼的理由嗎?他不能去貸款、去問朋友借?大不了賣腎啊。”鐘音覺得好笑。

她眼中跟朝星門搭上邊的都不是好東西。

明明有數百種方法搞到錢,偏偏選擇和朝星門合作。

歸根結底就是因為這是一樁沒有任何代價的交易,他發現拿到這筆可以解燃眉之急的錢根本不需要付出什麽努力,只需要匯報幾個消息,經過權衡他發現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所以才會幹,真要說代價,大概只有心虛不安吧。

鐘音在人間這麽多年看到形形色色的人,這種被人當作棋子的墻頭草見的有不少。

她譏諷道:“你肯定要跟我說他拉不下面子借錢,或者說他只是不想懇求別人而已,在我看來這只是個冠冕堂皇的借口,他只是不想要那麽麻煩,因為借錢或找人幫忙欠了人情還要償還,他就是個自詡驕傲又拉不下面子的人罷了,又當又立沒擔當。”

她知道,假如這次發現不了,假以時日朝星門再用更大利益誘惑,他心動更加塊。

因為這種錢,實在來得太快了。

苦難不是他助紂為虐的理由,更不是他拿來抵消罪孽的借口。

“你該不會想要我去救他吧?你這麽聖父啊?”鐘音覺得他突然提起來絕對不是平白無故。

被扣上大鍋的杭舟游:“……..”

好一會,他皮笑肉不笑應聲:“我只是想讓你幫忙說一說。”

現在羅技被關在監管局的監獄,按照規定他全盤托出事實後會有長達二十年的監.禁,這麽一來就見不到他媽了,杭舟游也痛恨他的行為,可大家到底是戰友、同事,羅技一腳踏錯馬上會付出代價,他並不希望看見曾經的手下死都見不了家人。

“我只是給他一個見父母的機會,你去說的話,上面會考慮的。”他說。

“不好意思,這種人我見一個殺一個。”

鐘音可沒這麽仁善,當場拒絕,隨即冷嗤:“等我帶你去第六部,你就知道朝星門在做什麽了。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他每匯報出一個消息,就有十倍的異獸和人死在那裏,等那時你再來問我這個問題。”

開玩笑,羅技身上的罪孽早已洗不清。

不提他自身問題,光是每個消息背後死去的魂靈都夠他吃一壺,所有幫助朝星門的人都逃不掉,無論借口有多偉光正,她來一個殺一個,見一雙劈一雙。

面對她幹脆利落的拒絕,杭舟游知道自己腦子混了點,一言不發點了點頭。

“抱歉。”很久之後他才這麽說。

“用不著跟我抱歉,心有仁慈人之常情。”鐘音還是能理解他那麽一點。

不過理解歸理解,尊不尊重是她的自由了。

“你在看什麽?”杭舟游註意到她說話時候眼神總是不經意往他斜後方瞟,這已經是第七回了。

“看一個臭老頭。”

鐘音瞇起眼,下來的時候就發現這家店有兩個人身上沾染異獸氣息。

一個是中年服務員,一個就是坐在他們斜對角角落的老頭。

杭舟游回頭看去,那裏坐的中年男子有些邋遢,臟兮兮的麻布粗衣,頭發亂糟糟像雞窩,長得也有點兇相,他不知在刷什麽視頻,笑起來時露出一顆金燦燦的門牙,顯得他略顯奸詐,脖子裏還有一串佛珠,地上還有兩大蛇皮袋空瓶。

看著只是一個流浪漢。

他心有疑慮想要問什麽,突然門口停下一輛小型卡車,五大三粗的司機下來,進店就吆喝。

“龍四,今天的飯做好了沒啊?我得趕緊送過去,下午還有其他貨要拉。”

這一吆喝,名為龍四的服務員匆匆忙忙出來,連忙說做好了,緊接著兩人一道開始搬運一盒盒飯。

龍四搬的時候還沖流浪漢問了一句,“金大哥,今天我們捎你一程啊。”

流浪漢當即放下手機,一臉受寵若驚的模樣,“好啊謝謝朱哥龍哥。”

“這兩人身上有燭龍氣息。”鐘音壓低聲音提醒。

“?”杭舟游轉過身,一眼不眨盯著她。

鐘音聳肩:“燭龍很騷臭,一聞就聞到了,你沒感覺嗎?”

他又沒見過燭龍。

不過杭舟游有表,他垂眼看向腕間的表,數值的確有微小的變化。

“那現在怎麽做?”

“跟過去看看嘍。”

兩人等他們搬好上車就偷偷跟在了後面,鐘音用的是隱身術法,光明正大跟在車後面一路。

他們先是到了市場肉鋪,姓龍的單獨又開來一輛大皮卡,皮卡車裏早就裝滿新宰的豬肉羊肉,攏攏總總可能有上千多斤,裝完後兩輛車開過偌大的三清山景區到達未開發風景區,朱哥探出頭來和守景區的保安點點頭後就從矮一點的山林裏穿過去,目的地似乎是峽谷更深處。

山林間的小道已經成型,看樣子是這三人往來這裏無數次才留下的痕跡。

鐘音讓杭舟游留下標記,好讓連鞘他們找過來。

“早就留了。”杭舟游想以鐘音的性子絕對可以沖進去幹翻對面,她卻沒有,這不免讓他疑惑更深。

“我真想一拳打飛你。”

鐘音無語至極,她是莽撞,但也不是一無所顧的莽。

有些事情必須確認過後才能出手,行不!

懶得跟他計較,她加快腳步跟上逐漸開快的卡車,最後停在峽谷深處的一處湖泊前。

峽谷深處叢林蔭庇,荒涼偏僻,由於海拔漸高,空氣很冷,叫朱哥的司機開到湖泊停下,然後裹緊衣服趴在湖泊邊邊撿起一顆石子丟了下去。

石子落入湖中泛起漣漪,緊接著神奇一幕出現,仿佛有只無形巨手撥開深不見底的湖水,一道樓梯慢慢展現在兩人眼中,朱哥搓著手等,直到看到一個手持武器黑色軍裝的人出現才眼巴巴貼上去。

“哥,今天的飯送到了。”

“送進去吧。金老頭你去把裏面垃圾收了。”軍人言簡意賅很冷漠,並非常警惕地巡視周圍。

流浪老頭嘿嘿直笑:“好嘞。”

他邊笑邊往下走,還從兜裏掏出一個空的蛇皮袋。

目睹一切的杭舟游早就已經陷入震驚當中,不僅僅因為建在湖泊底下的據點,還因為…….

他拳頭猛地捏緊:“這是第六部的衣服,和我們行動隊差不多,不同的是他們衣服上不僅有火焰標記還有一個數字6。”

第六部出現在這峽谷意味著什麽?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第六部一般只建在城市,建在監管局附近!

“這麽巧?”鐘音興致勃勃,語氣卻肅殺,“你說有意思不,像只老鼠一樣躲來躲去,竟然還躲到峽谷裏湖泊底來了。”

並且一路過來市場肉鋪提前準備好肉,景區有人開道,這顯然是上下勾結已久。

原來味道是這麽粘上的。

她也沒急著下去,眼神移到龍哥開著的那輛車。

龍哥靠在車窗上點燃一支煙,張開嘴,與黝黑皮膚相得益彰的便是那一副黑漆漆的牙,他安靜等著,過了會,又一個軍人從下面走出來,軍人撥了撥肉檢查一下,隨即坐上車和龍哥往湖泊後面的峭壁開過去。

“走,去看看。”

鐘音緊忙跟上,才發現距離湖泊不遠處有一個天然的牢籠。

說是天然牢籠是因為再沒有出路。

這裏到了峽谷底,拔地而起的峭壁足足有千米之高,占地將近有一個足球場那麽大,鐘音發現進入這裏的地方被設置了陣法,以防裏面的東西離開。

空中盤旋著遮天蔽日的獸,有且只有一只卻已經足夠大,幾乎占據空中絕大部分地盤。

那是鯤鵬,鯤鵬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然而現在它憋屈縮小身形,煩躁不安地來回游動。

鯤鵬下面,峭壁之下是碎石嶙峋,地表植被茂盛,樹卻只有稀稀落落幾棵,有七八只比人高的白狐在下面走動,走著走著一頭白狐忽然變成一個容貌絕艷身段妖嬈的女子,她百無聊賴走到九個頭的牛身龍尾兇獸那邊蔭蔽處,那是著名兇獸九嬰,本該一口吞吃掉天狐的九嬰們卻只是懶懶掀了掀眼皮,喘息中一道道鼻息掀起旋風,風刮在人面龍身的數只燭龍身上,它們正在追趕幾只誤入這裏的小動物好拿來剔牙。

碎石堆裏有不少動物屍骨,隱隱約約還能看到人類屍骨混雜其中,被撕碎的防風衣還被拿來當作床墊子。

龍哥和那位軍人一走到這裏,對異獸視而不見,麻溜迅速打開車門,把運過來的肉一股腦兒丟進去。

被囚於這裏的大型異獸聞著味沖上來,不安分的尾巴甩到空氣中,撞在一堵透明的墻壁上,發出悶悶的聲音。

“嘬嘬。”龍哥是個混不吝的,提溜一只肥美豬腿,大著膽子沖猛奔過來的一只小九嬰呼喚,“叫兩聲來聽聽。”

稍微大一點的九嬰面無表情看著,那頭小九嬰卻像褪去兇性後乖巧的狗,搖著尾巴上前,為了一口肉還真學起狗叫。

這樣的事好似已經有過很多次,大家都見慣不慣。

不遠處仍隱身的鐘音卻看不慣。

一股滔天怒火流竄在她心間,熄滅又再生,無比狂烈。

他們,居然敢把異獸當狗來喚?

而這些異獸竟然也毫無尊嚴被馴化?!

“你說第六部在做實驗,我以為都會直接殺了,沒想到他們在這裏圈養?”杭舟游覺得這件事超乎他想象,眸光不由自主落在軍人身上。

“修為不高而已。”

鐘音火氣上來,眉端緊蹙。

被關在這裏的異獸修為並不高,肉眼可見獸格也還沒完全亮起來,應該是剛出生不久,只是地下沒有那麽多空間給它們生存,才會放置到上面。

與其糾結這個,不如先毀了這個陣法。

她感覺得到,這個陣法傳出來的力量來自於她!

“狴犴他們快到了麽?”她問。

杭舟游意會到她這是要行動,直接給葉重明打電話,得到他們剛到市場後他讓他們循著標記趕緊過來,畢竟也不知道地底下還有多少人。

又等了會,估算時間差不多,鐘音幻化出本體握在手中。

“我去解決異獸,你搞定人。”

“比比誰解決的多?”杭舟游也幹脆拿出匕首,戰意蓬勃。

“喲謔,真和我比?”

鐘音笑了:“這些修為不高的異獸我一劍可以串倆。”

話是這麽說,她肯定不會串,一群心智未開的獸實在可憐。

“那就比比。”他也不遑相讓,語氣篤定自己能贏。

鐘音豎起大拇指:“有志氣。”

說完,她好像聽到了撞擊的聲音,大地在猛烈震動,石頭在鏗鏘爭鳴。

她倏然看向無端開始震顫的湖水。

不對,裏面自己出事了。

還沒等她解開隱形術法,本來安詳寧靜的湖面忽然猛烈晃動起來,下一秒,一頭年邁九嬰沖破湖水飛到天上,狂躁不安甩動比車子還粗壯的尾巴。

它不知受了什麽刺激,只剩下三顆的龍頭胡亂晃動,發白胡須隨風飛舞,鬥大獸眼中浮現狂怒,揮起尖利巨爪就將倉皇逃出來的朱哥揮去。

仔細凝眼看去,還能看見它失去頭顱的六根脖子上還殘存幾柄手術刀,沾著鮮紅血液的紗布被掙脫,慢慢悠悠落在湖面。

“異獸暴.動了!救命啊!”朱哥嚇得屁滾尿流連忙往後爬。

他爬到軍人後面祈求保護,結果兩人被九嬰直接給串成了糖葫蘆。

這一突變不僅鐘音兩人沒反應過來,下面的人更是措手不及。

不過他們似乎訓練有素,很快集結人往上面跑,鐘音看見不斷有人從水裏冒出頭來,手裏槍支子彈不要命的發射,軍人率先出來,隨後就是會術法的黑袍人,魔法陣與符文齊飛,場面混亂不堪。

這導致九嬰更加狂亂焦躁。

凡人之軀怎可抵擋這種兇獸,還是頭陷入狂躁的異獸?

鐘音果斷飛身躍起:“上!”

話落,杭舟游一同入場,手中匕首以各種刁鉆角度收割著這些人的手筋、腳筋。

兩人分工明確,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鐘音看了眼地面上猝不及防被杭舟游打斷攻擊的軍人和黑袍人,隨即猛沖到九嬰面前。

“九芥老頭!”

她大聲喝出這頭九嬰名字。

她認得出它,不周山上九嬰一族因投誠遠古神早而被允許留存,九芥便是其中一頭,可它們曾經做過叛徒,因此異獸都不喜歡它們。

它們在山上過得像是喪家之犬,獸獸得而誅之,要不是她看著,指不定被哪只獸暗鯊都有可能。

“你要是冷靜不下來我幫你冷靜!”鐘音不知道在下面發生了什麽,反正絕對不會是好事,不然九芥也不可能發飆。

這老頭性格不錯,待人處事都很好。

一旦任由它狂燥下去,她就必須殺了他。

沒想到她這一喊,躁動不已的九芥眼中聚起更加憤怒的一道精光,僅剩的三顆龍頭慢慢齊平,六只如頭顱般的眼睛緊俏盯住突然出現的人。

九芥雖然憤怒,但他還是認出來是誰。

居然是鐘音!

“鐘音,你來了,哈哈哈,”中間的龍嘴張開吐出人言,語氣卻是悲憤交加,九芥狂笑三聲後又狠狠說,“可惜你來晚了!”

“我九嬰一族誠心侍神,甘願判出同類也要集力將異獸鎮壓,這麽多年背負罵名帶來了什麽!你鐘音口口聲聲守護不周守護我們,你究竟守護了什麽!我的子民全部死在了人類手裏,我的學生們全部死在了槍口之下,憑什麽!遠古神說的沒錯,人類貪婪成性,他們的離開是對的,這座星球就應該毀滅,人,都要死!”

九芥聲聲泣血,音如孩童哭喊聲淒厲,它不管不顧游動尾巴,嘴裏噴出一股火的同時粗壯如牛的身體沖鐘音撞過來。

“鐘音,你這個審判者一點都不合格!”

鐘音眉端深深擰起,餘光撇見狴犴和重明鳥入場,一豹一鳥幾乎是橫沖直撞進來的,重明鳥身上滔天火焰燃遍天際,她松了口氣,隨即輕松躲過九芥的火。

九嬰其獸,牛身龍尾,噴水吐火之術出神入化。

極度憤怒下的這口火,滿含血腥之味,龍息卷起狂風,鐘音只一劍便劈滅,然後以劍身擋住它身軀。

沒有繼續出手,鐘音只是浮在空中,冷聲警告。

“我知道你發生了什麽,你先冷靜下來。”

見鐘音絲毫不費力氣擋住它巨大身形的撞擊,九芥三顆頭沖向她面門,愈加不甘心怒吼。

“不,你不知道!”

對於九芥來說,被實驗其實並無所畏,九嬰的頭得到休養可以再生,可是他的學生們呢?他的同伴們?他們再也活不過來了!

當年封印破碎,九芥是不想下凡的,奈何族中一小輩吵著鬧著想去下面看看,它也是抱著下去還能再回來的心思才同意,在它印象中洪荒時代結束前的人類是陰險貪婪的,它一直不喜人類,可這回下去,時代更疊發展,百姓安居樂業,雖然時有戰爭,但仍有許多純良可愛的人。

發現找不到回昆侖的路後,九芥帶著族人在黎城定居下來。

它們和人一起生活,學習他們的文化知識,體驗普通人的生活方式,開始接納人類並深深愛上心存善良的大家,後來九芥成了一個人人敬仰的老師,它和族人留在黎城相對貧窮的山區教導沒錢上學的小孩,然而有一天朝星門找上了門。

龍氣噴灑在鐘音臉上,腥臭難聞。

九芥一字一句咬牙切齒說:“村子被這些可惡的人類血洗,我那些還沒走出大山的學生們被剝了皮拆了骨掛在村門口,我去和他們抗爭的時候你在哪裏?我的子民和同伴一個個被註入藥液躺在手術臺上的時候你在哪裏?族群中母獸們被強迫懷孕的你在哪裏!!”

“你現在跟我說你知道,你知道什麽!”

面對質問,鐘音心情是沈重的。

沈默幾秒,她克制住被質問的憤怒,冷冷擡眼:“那你們為什麽要跑下來?”

它們是很可憐沒錯,但怎麽就怪上她了。

她已經仁至義盡。

“當初你們明明可以不下去,不是嗎?現在被人一窩端了,你來怪我?”鐘音越想越氣,也不想再對九芥留後手,手中長劍銀光一閃,狠狠削去他的一根爪子。

“看在你在不周安安分分的面子上再給你一次機會,要麽現在跟我一起去幹翻第六部,要麽就死。”

“那你就殺了我吧。”

九芥忽然猛地飛回不遠處,龍身翻騰,周身氣場都是沈沈壓抑的。

“但在殺我之前,我要這些人給我陪葬!”

其實怪不上鐘音它心裏清楚,只是這些年被關押在下面的怨氣太重了,太重了。

誠如一個一心服侍君王的侍衛,最後卻被拿來當作替死鬼,信仰與希望的失去能讓人瘋狂,九芥也不例外,它身為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卻要在那骯臟狹小的籠子裏度過每一個難熬的日夜,要感受冰冷刀鋒劃破皮膚,要親眼看到族人被推進去然後殘破地推出來,還要親耳聽到初生的小九嬰問它什麽時候可以出去…….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摧殘它的意志,要它變回曾經窮兇極惡的兇獸。

九芥一直想殺掉這些黑色衣服的人報仇,不僅要報憋屈的仇,還要報他們罔顧倫理道德做下的惡行之仇!

可是它掙脫不開枷鎖,這麽多年把爪子都磨破了都掙不開!

仇恨日益增長,憤怒日積月累,它不能殺嗎?這些人就該殺!

幸好,幸好剛才有人暗中幫它打開了枷鎖。

九芥蓄起一口長長的氣,似乎想到什麽,悲涼開口。

“鐘音,我曾經敬你服你,但這些年我最恨的就是你。他們控制我們的武器來自於你,你這柄神劍的確威武霸氣,卻是我們難以逃脫的枷鎖!”

鐘音還是沈默。

困住峽谷之中異獸的陣法中是她的氣息,被藏在五行八卦迷陣下的引物絕對來自她,才能這樣輕而易舉封住它們的逃生之路。

不由地想起慕思曾說過獸屋的獸都會帶一個特制項圈。

“你什麽意思?”鐘音想知道究竟是什麽東西。

然而九芥卻不答,心懷怨恨的它突然暢快恣意仰天長嘯。

嘯聲極其尖銳刺耳,穿破雲層,撥雲見日。

能感知萬物的鐘音臉色微變,眸光落在開始搖動的湖泊,湖泊晃得越來越猛烈,像是痛苦哀鳴,又像是發洩怒氣的歡喜。

濺出來的水打濕正在打鬥的眾人身上,逐漸在山石縫隙間匯聚成一條小溪。

她心覺不好,不遠處的九芥已經停止長嘯,它開始蓄力。

牛肚子鼓起漲成一只皮球,直到再也漲不大時它終於呼出那口氣。

那口憋了許久的氣中還有一道卷起來的水註,以極快的速度擊入湖泊,轉瞬之間掀起狂浪,水位線開始瘋漲,沒一會所有人都被水流包裹,而水還沒停止漲,正在以每秒五厘米的增長速度奔湧出來。

與此同時,天地風雲突變,九芥以一己之力召來雷雲,黃豆般的雨點鋪天蓋地沖黎城砸下來。

平地無法蓄水,水正在洶湧地湧出峽谷和三清山。

下面,就是黎城!

見狀,九芥瘋了一樣大笑:“死,人類都該死!!我要淹了整個黎城為我的家人們陪葬!”

說著它奮力游動身軀朝黎城飛去。

“杭舟游!把這裏人解決然後馬上叫人來救人!”

鐘音頓時神情大變,丟下一句話後立即準備提劍追上。

這頭蠢九嬰,作惡多端的是朝星門,大部分人類是無辜的啊。

九芥已經被仇恨蒙蔽了雙眼。

恰在這刻,峽谷深處被關押的異獸不知被誰放了出來,陣法一破,終於得到自由的懵懂異獸欣喜至極飛到空中,天狐撞開擋路的人,跳躍在水中沒入叢林。

一道邋遢身影也隨即消失在叢林之中。

而那頭鯤鵬展翅高飛,卻是第一時間沖到鐘音身後,然後狠狠將她撞入湍急水流。

鯤鵬冷冷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暴亂,張開雙翅攪弄狂風,助九芥弄出來的洪水一臂之力。

它如同巨型飛船在半空游動,頭部灰色鱗甲下很小的眼睛閃爍著淚光。

它的族人也都死了。

僅僅因為一句異獸越兇獸格越大,它們被抓來這裏被殺、被強迫、被實驗。

它不能讓鐘音阻擋九芥。

人類,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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