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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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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逐

小啞巴在飛快地跑著。

他奔走過破碎的時光,赤.裸的足跡血跡斑斑,鋪作一條通往海城的路。

身後是蜿蜒的高大的海浪在追逐,它高高躍起,又重重的撲下,撞擊這片顫抖的大地。

小啞巴只是跑,他自盡頭跌落而下,像學步的嬰孩那般蹣跚,鮮紅的海自他身上、手上、臉頰緩緩流淌,漂浮著匯入身後揚起的巨浪。

他是走錯了生門的鯨,卻意外得到了自己的名字,於是失落的精靈得到了自己的歸宿,比天更遙遠,比海更遼闊。

他擁有學習的權利,擁有避雨的屋檐,擁有身後不近不遠等待的人……

只是小啞巴當慣了小啞巴,偶然有風掀起白色的窗簾,他總是會忘記自己的名字。

只是深夜的雨幕之下,蒼白的骨骼生出蜿蜒的藤蔓,而後綻放赤紅的花,一朵疊著一朵,蔓延在腳邊,而後盤曲至手臂、胸膛,穿入滾燙的心臟,流動的血液同透明的淚一般鹹,浸沒一片鮮明的紅。

他在花與天交錯之間淹沒,眼眶漫出冰冷的血,心臟流淌著滾燙的淚。

那道身影在光點中影影綽綽,瘦弱的像是一吹即散,站在不近不遠的彼岸望他。

【……阿琨,】那道影子的唇一張一合,清脆的女聲空靈,慢慢漂浮在空氣之中,遙遠的問:【你怕死嗎?】

沒有回答,小啞巴是無法回答的,所以他只能用一雙眼睛回望。

那是他唯一幹凈的地方,承載著他卑劣的、造作、孤寂的靈魂。

恍惚之間,他似乎坐在了那棟小小的酒吧外,紅色的紙船自他掌心慢慢落入水中,隨著小小的溝渠彎彎繞繞。

烈陽烘烤著他的身體,一個女孩遠遠地跑來,咧著嘴笑著,光輝在她周身環繞,高高的馬尾一晃一晃,手腕上松松垮垮的串珠相撞,只發出很輕的脆響。

“紙船?”她清亮的聲音在陽光下乍響:“我還會折小魚哦,要不要我教你!”

【阿琨……阿琨……】

他擡頭,那瞬間的光亮卻驟然消散,眼前蒼白的影子自上而下籠罩著他,空洞的嘴巴一張一合,黑漆漆的眼眶溢出湧動的、赤紅的花。一道道無機質的光劈下,影子如玻璃般一瓣一瓣碎開,跌落在地,將那白骨融成一片了無生氣的土壤,沈默的沒入無盡的寂靜。

巨大又空洞的影子吞沒了他,幽靈般的聲音如同自天際傳來:

【你會恨嗎?】

你恨嗎?

眼前一片氤氳。

汽笛聲驟響,他恍恍惚惚的側頭看,好像在那一瞬息又坐上了那輛衡量他價值的列車,厚重的煙霧在頭頂拖起長長的白線,生他的女人抱著碎花布包裹的行李,用驕傲的目光審視坐在對面的他。

……這一刻,他是不是被期待存在的?

枯槁的樹木在窗外飛速後退,而後墜入一片蒼白的霧中。

看不見太陽,小啞巴伸頭去看,也看不見盡頭。

高高的車站一個一個穿過目光,他低下頭,只看見了一雙逐漸透明的手。

列車最前方的廣播滋滋的響起電子音,以冰冷的機械聲播報著最新的道路資訊和石城政府的新型政策。

【……滋……石城每日新聞播報……據悉近日石城第一人民醫院對外公布了最新的鯨童信息收容數量,已增加至三百二十一例,其中正式加入國家研究院的共二十三例……最高撫養補貼金……】

小啞巴垂眸看向自己的雙手。

洗盡泥土與塵灰之後,醜陋的傷疤就無處遁形。

斑駁的,凹凸不平的,交錯的。

他想起生他的土地上那片交錯的電線。

他的軀殼遠離了蒙在大地上的網,手臂上卻遺留著網的影子。

一樣深入皮肉,一樣麻木,一樣難以逃離。

“……阿坤啊,以後回了家,媽再給你買幾套新衣服,好好打扮打扮!哎呦餵,以後你就是我們家的福星咯……”

面前的女人笑得合不攏嘴,粗糙的皮膚上裹著廉價的粉,一笑便撲簌簌的往下落。

“嘿……要是能再進那什麽研究所……呵呵呵呵……”

小啞巴沒有說話,只是回頭去看。

白霧慢慢籠罩整片車廂,而後蒙住了他的眼睛。

一片黑暗。

他用力眨了眨眼,睫毛上落下一層薄薄的水霧,遙遠的黑暗中似乎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芒,再走的近一些便能看到溝渠裏漂浮的紙船,高大破舊的牌匾,幹凈的玻璃門,和門後一道窈窕的身影。

上了年紀的電視會在午後三時準時的開啟,閃爍著雪花屏的熒幕裏跳躍著斑駁的光點,穿了制服的年輕女人坐在深藍色的背景板下,語調溫柔而清脆:

【……鯨童是鯨的孩子,他們生來就屬於海洋。】

手心裏被人塞進一杯溫牛奶,忽然燙紅了他的眼睛。

……是了,他是鯨的孩子,不是人間的,也不是眾生的,所以在這片土地上經受的一切苦難都是正常的。

不被喜歡是對的,不被期待是對的,不被遙望也是對的。

【……阿琨……阿琨……】

……可是痛苦是真的,悲傷是真的,死亡是真的。

他再次擡頭,那道蒼白的影子正漂浮在天際,背後是潑墨般彩色的天際,鮮紅的雲與黑霧攪動,金黃的光輝交錯,暗淡又刺目,它高大的身形浮動,仿佛降臨於世間的神明。

神垂眸,黑色的空洞的眼眶後是流淌的雲際,他並不張口,心臟的位置鉆出赤紅的花葉,花瓣一張一合,空靈的聲音在耳邊炸響,卻像是在耳邊低語:

【……去……海……】

它輕聲:【……去……找你的海……】

一道閃電驟然劈開流動的天際。

雨幕淅淅瀝瀝。

“……阿琨……”

少年低下頭,在雨中看見自己一般蒼白的面容。他聽見了皮肉生長的聲音,擡手輕輕觸摸心臟,一朵血紅的花正在緩慢的綻放。

斑駁的血跡染紅了他的手,順著小臂流淌,然後緩緩浸沒在鮮紅的花海中。

“……阿琨!”

驟然驚醒。

他幾乎稱得上是瞬間彈起,又被一道溫柔的力度輕輕按住肩膀。

他在昏黃的燈光中看清了來人的樣子。

“……總算醒了。”

聽雀正站在床邊,輕輕嘆了口氣,而後轉身同身後的人說話:“辛苦你了然然,你回去路上小心。”

站在門口的付然輕輕點了點頭:“沒事的,我也沒想到他忽然就暈倒了……昨天雨那麽大,可能是著涼。我先走了。”

阿琨抿了抿唇,擡眼看著她們。

大門開了又關,他才發現自己似乎正在聽雀說過的“新房子”裏。

大腦還有些混沌,手卻不自覺地開始尋找寫字板,“啪”的一聲脆響,一只杯子跌落在地,碎成一朵玻璃色的花。

他小心地收回手。

女人出門時還幹凈整潔的一身旗袍不知為何沾上了些斑斑點點的暗色,湊近了似乎能聞到淡淡的酒味。

她轉過身來,輕輕摸了摸阿琨的腦袋:“……不急……我都知道。”

阿琨沒看懂聽雀眉眼間覆雜而難以觸摸的情緒,只是楞楞的坐在那。

女人卻似乎早有準備,她垂眸從一個房間裏推出一只灰色的行李箱,語調溫和的依舊,聽不見一絲多餘的塵埃:

“……阿琨,”她漂亮的眼睛低垂,眸光籠罩著那個瘦小的身影,輕聲道:“你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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