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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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

“你怎麽知道的?”

陸黎雙手攏住湯碗的時候,還覺得有些不真實。

沈桓在他對面坐下,抽了一張濕巾,一根根清理沾了面粉的手指:“我問了杜康。”

陸黎:“……威脅的吧?”

沈桓笑了笑:“認真問的。”

陸黎滿臉寫著不信,他低頭盯著碗裏的面,默了默,又道:“你在這兒等到這麽晚,就是為了給我做一碗面?”

沈桓的動作一頓。他把用完的濕巾扔進腳側的垃圾桶,擡眸時,神色淡然:“其實是我自己想吃。正好你回來,就給你做一碗。”

陸黎:“那你自己的那碗好像忘記做耶。”

沈桓:“……”

他把筷子硬塞給陸黎:“面要坨了。”

陸黎明白,沈桓很少說這種拙劣得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借口,他這麽做只是為了轉移那一點氣氛裏的煽情。

他笑著接過筷子:“長壽面是不是不能咬斷來著?”

沈桓:“第一根這麽吃掉就行,後面的不用。”

陸黎哦了一聲,他叼起一根面條,認真地吸了一會兒,卻發現這根面長得離譜,居然還沒到頭。

陸黎含糊地問:“……還有嗎?”

沈桓用筷子幫他挑了一下,眼見著又是一長根面條被拖了出來,依然見不到底。

陸黎:“……你這面條連接的是異世界嗎?”

沈桓:“……”

他也沒料到自己的手藝這麽好。

陸黎樂得不行,他繼續認認真真地拽那根面條,最後終於把那一點尾巴吞進了嘴裏。

陸黎長嘆一口氣:“這能活到九十九了吧。”

沈桓:“至少得一百零八。”

話音未落,他倆都在椅子上樂了半天。

這一陣莫名其妙的笑意過去,陸黎揉了揉肚子,開始認認真真地吃剩下的面條。

沈桓的手藝很好,面條勁道,湯頭鮮美,連溏心蛋的融化程度都是他喜歡的。以前他在生日這天基本都吃不下什麽東西,今天卻在不自覺間,就將這一大碗熱熱帶湯的面囫圇到了肚子裏。

等胃裏有了東西,身體也冒起熱意,開始變得暖洋洋的。

沈桓端來了兩杯檸檬水,陸黎喝了一大口,忍不住感慨:“你以後的女朋友肯定很幸福。”

沈桓斂眸看他:“為什麽?”

陸黎在心裏嘖了一聲,這人就這麽坦然地想求誇誇嗎?那他誇兩句也不是不行。

他給沈桓掰手指頭:“性格好,成績好,長得也帥,還會做飯,照顧小動物也……”

“我是問,”沈桓打斷了他,“為什麽是女朋友?”

陸黎:“啊?”

沈桓面不改色:“你為什麽覺得,我的性取向會是女生?”

陸黎:“”

陸黎傻掉了。

他怎麽都沒想到,沈桓會在這種情況下,這麽淡定、又這麽突然地……給他出了個櫃。

簡直就像是,期末考試上所有人正襟危坐準備填答題卡的時候,初音未來突然降落教室握著麥克風大喊龍卷風摧毀停車場。

還沒等他的大腦從404的狀態恢覆過來,沈桓便像是無事發生一般,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所以,你爸爸是見義勇為去世的,對嗎。”

陸黎從麻木中回過一絲神來。

他發現,經過剛剛的那一記精神重錘,他對沈桓是怎麽知道他爸的事情這件事已經絲毫不感到驚奇了。

“……是,”他咬著塑料吸管的管口,“在我五歲的時候。”

他爸陸勇,同樣受他爺爺影響,打小看武俠小說、聽武俠評書長大,小時候的夢想是打退所有武林邪惡之人的氣焰,結果長大後拐了個彎去了消防隊滅火,也算是歪打正著。

陸勇天生就是個樂呵呵的性子,逢人就帶三分笑,像個沒腦子的薩摩耶,但又不是真的沒腦子,不然也寫不出“希望墳頭長草”這樣又浪漫又缺心眼的日記來。他追求許朝艷的時候用了滿身滿心的耐心與熱情,後來談戀愛時他對許朝艷也是真的好,就是鐵樹遇上也得開出朵羞答答的花來,於是當年本來想逃離L城的許朝艷一時心軟,留下來跟他過了日子。

但日子過得並不順暢,許朝艷自認跟他在一起是做了犧牲,對蝸居在L城的生活時時不滿。她羨慕姐妹嫁給有錢人的生活,羨慕大城市的繁華光景,羨慕別人幾百一平的大房子,但在那個幾十塊一個月工資的年代,陸勇能做到的只是在下班回家、滿臉煙灰都顧不上擦的時候,從懷裏給她摸出一支蔫巴巴的玫瑰來。

許朝艷起初還能破涕為笑,但等生了孩子之後,她就不是那個一支玫瑰能哄好的小女孩了。她跟陸勇時時吵架,因為奶粉錢吵,因為家務吵,因為一只沒擺正的拖鞋吵。陸黎記事很早,兩三歲時的事情他基本都有大概的印象,腦海最多的情境就是許朝艷在邊哭邊吼,而陸勇則好脾氣地邊收拾她砸壞的東西,邊將她輕輕抱進懷裏。

後來,陸勇在消防隊裏升職了,工資漲了不少,而許朝艷大概也是認了命,覺得這麽吵下去也沒用,又看見家裏豐盈起來的錢袋子,覺得日子這麽也能過。更多的原因大概還是陸勇無底線的包容,他的脾氣太好了,好到陸黎印象裏就沒見他跟誰紅過臉,唯一一次發怒,似乎還是因為許朝艷某次鬧離婚要走——他接受不了失去她。陸黎一直覺得,許朝艷能遇見陸勇這麽個人,怕是已經耗盡了前半輩子的運氣。

但這種仿佛能一直順當過下來的生活,在陸黎五歲生日那天被打破了。

陸黎記得很清楚,那天陸勇特地請了假,他剛睜開眼,人高馬大的男人就笑嘻嘻地把他抱起來,在他臉上響亮地“叭”了一口,“兒子生日快樂!”,連尾音都是上揚的。

接著陸勇又抱著他去了主臥的床上,在還沒睡醒的許朝艷旁邊齊聲說“媽媽辛苦了”,然後一大一小就被帶著起床氣的許朝艷一起趕出房間。

陸勇做了一頓很好吃的早餐,有陸黎最喜歡的奶糕和雞蛋布丁,還有一杯甜牛奶。吃完早餐,他們去了小超市玩了搖搖車,陸勇還跟他比劃著說,將來教他開這麽大的越野車,等陸黎成年拿到駕照了,他要坐兒子的副駕兜風。

本來接下來的計劃是去廣場散步,但有人匆忙地從廣場那裏跑過來,告訴他們別去廣場,那兒有個人手裏拿著刀。

陸勇聞言,便蹲了下來,笑著摸摸陸黎的腦袋:“爸爸去那邊看看,你在王奶奶這兒再坐一會兒搖搖車好不好回來給你帶棉花糖吃。”

陸黎就這麽懵懂地點了頭,被暫時托付給開小超市的王奶奶,他看著父親遠去的背影,還不忘叮囑一聲,他要草莓味。

陸勇揮揮手說好。

但陸黎始終也沒等到那個草莓味的棉花糖。

“我沒看到現場,”陸黎盯著面條的空碗,有些發怔,“年紀太小了,他們不讓我看。後來我再看見他,就是在殯儀館裏,他的臉和手都是冷冰冰的,一點熱乎氣都沒有。但以前他身上可暖了,我和我媽冬天都喜歡把手腳放他懷裏,讓他暖著。他還笑著說,他就是家裏的禦用暖爐。”

他眨了眨眼睛,明明已經過去十幾年了,明明眼眶都已經幹澀得掉不出什麽,但每當提起這些的時候,他還是能感受到一種時光都無法消泯的,名為“悔意”的悲傷。

如果,年幼的自己能叫住父親讓他不要走,如果,當年他們根本沒有出門過生日,如果,陸勇沒有為了他的生日而請假……

“不是你的問題。”

陸黎微微發抖的手突然被攥住。

他擡起頭,看見沈桓凝如利刃的目光:

“這都不是你的錯。但如果不是他,當初在廣場上的死傷人數,就不一定只是個位數。”

“當時有七八個人受輕傷,是你爸爸的存在,讓他們避免了重傷。還有四五個在混亂中失去行動能力的老人與孩子,也是你爸爸,讓歹徒避開了他們。”

陸黎望著他,眸光微顫。

“所以,他是個英雄。他值得被記住。”

沈桓的聲音低而堅定,宛若一聲聲落玉,令陸黎的心也跟著沈靜下來。

“對,”他抽了下鼻子,笑起來,“他是個英雄,我也一直都是這麽認為的。”

沈桓從兜裏摸索了一下,拿出來了一張折疊的舊報紙。

這是他跑了一天的書店後,終於從一家很老舊的書店裏找出來的。

那是一張晚報,上面用半個版面的報道,記載著熱心群眾陸勇的生平與事跡。

如果不是他找到了另一張,學校裏的那一份報紙怕是要被他強行“損壞公物”。

陸黎低頭看著,片刻後,說:“要不我們還是聊聊你的性取向問題……”

沈桓假裝沒看見洇開在報紙上的兩滴,點頭:“行,我確實喜歡男人。”

陸黎一哽:“……”

這就把天聊死了啊。

頓了頓,他呼出一口氣,讓自己平覆了下來:“你跟你爸就是因為這個鬧掰的”

他依稀記得沈桓跟他爸的關系也不怎麽樣,但這對父子卻能以一種詭異的平靜生活在一起。

沈桓神色淡然:“不算是,但也有一部分原因。他覺得我是他基因的汙點。”雖然他也是這麽看待沈一圍的。

陸黎嘖了一聲:“扯淡呢,年紀第一都能是汙點了,那倒數第一怎麽辦,人生漏洞啊。”

沈桓勾了勾唇:“所以我打算自己搬出去住了,就在下個月。”

陸黎聞言一楞。

緊接著,他感受到沈桓望過來的視線:

“所以,你呢”

好!沈選手打來了一記直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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