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關燈
第108章

“我的信?”

看著殷時朝他遞過來的褐色信封,虞意白楞了一下,意外道:“是誰的?”

殷時微微一笑,笑容帶些寒意:“虞家來的。紙人送到鬼奴手裏,他們又給了我。”

虞意白心頭一跳,到底還是接過了,垂眼盯著封口的火漆,久久都沒有拆開。

註意到他的猶豫,殷時挑眉道:“放心,我不看,你看完就可以馬上燒掉。”

虞意白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的指尖掃過信封的邊緣,低聲道,“我只是在想,為什麽,他們會給我寫信。”

他以為對於虞家人而言,自己早已經是一個死人。

可為什麽現在又……

他不明白。

殷時坐在他對面,一手托著腮:“拆開看看?”

虞意白無聲掙紮了片刻,哪怕不太願意去面對,到底還是打開了信封,取出裏面那張薄薄的紙頁來。

筆鋒鋒利,黑墨勁透紙背,是他父親的字跡。

他垂下眼,一字一句地看了起來,殷時的視線則饒有興趣地在他的面容上來回打量著。

半晌,虞意白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紙,安靜地疊好又整齊地塞了回去。

“寫的什麽?”

虞意白沈默了一會兒才說:“虞梁重病,讓我回去見他一面,順便一起吃個飯。”

他擡眼看向殷時,忽然道:“虞梁從酆山回去之後就病了,是你……”

“是我幹的。”他笑著打斷了對方,話語間不掩冰冷,“人都抓了,毫發無損地放回去——怎麽可能呢?只不過,沒想到他這麽不禁嚇。”

殷時伸手,指尖輕搭住虞意白放在信封的手上,示意道:“看看?”

青年烏漆幹凈的眼眸盯了他幾秒,點點頭,把信封往對方的方向推了推。

“裏面也沒什麽,你看吧。”

殷時十分不客氣地拿過,展開信紙便看了起來,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粗粗掃過,嘖了幾聲,將輕飄飄的信紙丟回了桌面上。

濃重的黑密密麻麻落在素白的紙張上,顯得尤為紮眼,虞意白撇開了視線。

他評價道:“言辭懇切,可謂字字真情,他平日也是這麽待你的?”

虞意白搖了搖頭。

殷時手肘搭在桌面,傾身朝他湊近:“這麽反常,就不覺得奇怪嗎?”

在對方目光的註視下,虞意白說:“他能給我寫信一事就夠奇怪了,讓我過去的真實原因……應當不只是探病這麽單純。”

“日子定在下月初,你去嗎?”

他擡眼看向殷時,後者容色平靜,夾雜著一絲興味,他試探道:“如果我說去,你會放我走嗎?”

殷時的視線與他對上,含笑的口吻難辨真假:“自然。和家人團聚,我怎麽會阻攔呢。不過——”他尾音拖長,“他們應當不介意宴席上多來一位吧。”

虞意白聞言微怔:“……你會一起去嗎。”

殷時笑而不語。

如果殷時要去,對虞家而言無疑是一場災禍。

垂眸盯著那張信紙良久,虞意白低低的聲音響起了:“可我不想去。”

倒不是因為殷時要和他一同走,他為了護虞家故而阻止,只是因為虞意白自己實在不想再面對那些人而已。

而且,他總隱隱覺得,往日便不待見他的父親竟以這樣溫和的口吻寫信過來,背後必定有什麽令人不安的謀劃。

看著他的神色,殷時道:“不想去就別去。”

說著,他一把將信紙奪過,指尖騰起一團鬼焰,淡淡的糊焦味中,那張紙變得卷曲、發黑,最終燒成灰燼。

虞意白沒有阻止對方,望著信紙被毀去後,心頭竟久違地一松。

這樣也好。

-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便到了月初,虞家和鳴玉早早布置好了換命儀式所需的準備,但自外在看來,仍舊是一片如往日的平和之景,他們等到晚上,卻遲遲不見人來。

虞夫人性急,忍不住破口怒斥道:“那個賤人,虞梁可是他的弟弟,就這麽不管他的死活麽,連看都不來看一眼,養了他二十年,養出個白眼狼來!”

“不來看也就罷了,他父親給他寫信,竟連個答覆都沒有,真是吃裏扒外,大逆不道!”

虞家的幾位女眷聚在一旁,連忙柔聲安慰她,鳴玉擡頭見天色已晚,嘆息道:“看來人是不會來了。”

他搖了搖頭,拂袖回了裏屋。

屋外,虞家幾人仍在商討應當如何將虞意白從酆山上弄下來的辦法。

虞梁的病一日重過一日,眼看著已是風中殘燭之態,已然不能再拖了,必須盡早進行換命才行。

正當眾人愁眉不展之際,家主虞疏忽然眸光一動,看向一旁的虞洛秋道:“阿秋,你在幾年前不是偶然習得過一門馭鬼術麽,現在可有精進?說不定能靠它將虞意白帶出酆山來。”

虞洛秋聞言,神色有片刻的不自在。

哪裏是他偶然習得,這只是穿越後系統給他開的金手指罷了。

心中這麽想著,他面上不顯,溫聲道:“父親盡管提,有什麽能幫上忙的,洛秋定然竭盡全力。”

虞疏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道:“我會派人護著阿秋到酆山腳下,屆時你使用此術,控制鬼宮內鬼奴,將虞意白帶離至提前布置好的傳送陣內。當然,我們需要挑殷時不在酆山上的時候,才好行事。”

虞夫人聞言大喜,一把抓住虞洛秋的手:“秋兒,梁兒的性命就托付在你的身上了,可一定要將虞意白帶回來,自己也需小心。”

在數道灼熱視線的註視下,虞洛秋即使不願也只得應下,微笑道:“為了阿梁,孩兒定當盡力而為。”

因為憂心虞梁的性命,虞家人在詳細商榷好計劃後,便迅速地做好了準備。

虞洛秋被虞家幾名道行高深的長輩護著,帶到了酆山腳附近,他試過自己馭鬼術施展的範圍,應當勉勉強強能覆蓋至山頂的鬼宮附近,就是持續時間會大幅度簡短,得速戰速決才行。

他們沒有失敗的機會,一旦被對方覺察到端倪,下次想要故技重施就難了。

-

在鬼宮內待上了一段日子後,虞意白已然能在這裏的周圍走動閑逛了,哪怕途徑常常會吸引鬼奴的視線,但大抵是心知他們傷不了自己的原因,他已經能夠容色如常地應對,比起剛來時的無措,判若兩人。

那日虞意白正在房間內剝瓜子吃,門口忽然傳來敲門聲。

他楞了一下,隨後讓對方進來,一名鬼奴邁過門檻走入,動作僵硬,面容青白,雙眼呆木地盯著他。

虞意白被看得心底發毛,問對方有什麽事。

鬼奴反應遲鈍,過了半晌,用嘶啞的嗓音答道:“主人要見您。”

殷時要見他?

對方每天神出鬼沒,虞意白也不知道他消失的時間裏去了哪,不過有時候殷時確實會讓鬼奴來找他就是了。

虞意白不疑有他:“他在哪?”

這次鬼奴停頓了許久,而後啞聲道:“我會帶您過去,請隨我來。”

虞意白輕蹙了下眉尖。

對方的反應……是不是過於慢了些。

他將這個疑慮壓下心頭,想著這裏是歸殷時管的酆山,左右也不可能出什麽事,便點點頭,站起身來:“走吧。”

鬼奴走得不快,虞意白也就慢慢地跟在他的身後,一路沈默,直到周遭的景色越來越逼仄幽暗,走了許久對方都沒停下,他隱隱覺察到了些許不對勁。

但鬼奴受殷時管控,怎麽會……

虞意白壓下心頭的不安,目光在四周陌生的景物來回游離著,終於,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停住了腳步。

“等等。”虞意白說,“你到底要帶我去哪?”

鬼奴在這時緩緩向他轉過了頭,慘白的死人臉上面無表情,隨後以一種非人的速度突然朝他靠近,倏然便到了眼前。

虞意白呼吸一窒。

-

夜晚,殷時從外面回來,推開門後,房間裏空無一人,唯有明黃的燭火嗶剝燃燒著。

他站在門口,殷紅的眼眸幽冷,陰影下,神色晦暗不明。

他閉上眼,霎那間,神識鋪天蓋地地籠遍整座酆山,夜間活動的無數鬼物都覺察到了一股遍體生寒的冷意,黑暗之中,兇厲的它們此刻卻因恐懼而禁不住地匍匐戰栗著,不知鬼主為何動怒。

殷時的神識宛如探出的觸角般掃蕩過這裏的一草一木,甚至深入地下,瘋狂搜尋著哪怕一絲一毫有關那人的氣息,幾近失去理智地,和無處不在的黑暗一同侵入。

可是沒有,沒有,哪裏都沒有。

殘留的熟悉的餘溫正在被帶走,那幾縷若有若無的氣息昭示著它的主人曾在這裏短暫停留,而源頭卻已然不知去往何處。

虞意白。

消失了。

消失了。

消失了。

空氣尖銳地躁動起來,無數蟄伏的鬼物在驚懼裏瑟瑟發抖,它們的主人正在憤怒,那股瘋狂的情緒宛如風暴一般席卷了整座鬼域,再強大的厲鬼,也會在幾息之間頃刻爆裂成粘連著黏液的碎片。

無比的冷寂蔓延,死氣籠住整座酆山,方圓百裏外的植物都在如沼澤般侵蝕的黑暗下漸漸枯萎,剛死的屍體化作白骨,鳥獸的鳴叫都被吞噬得一幹二凈。

殷時靜靜地站著,雙眸紅得宛如淬血,他膚色蒼白得詭異,發絲宛如烏木般漆黑,那股平日刻意隱藏的冰冷的非人感在此刻徹底顯現,一身猩紅衣衫下,皮膚表面隱隱有詭譎艷麗的紋路浮現。

無數的聲音在他的耳邊尖銳地鳴叫著。

他消失了。

他去了哪。

找到他。找到他。找到他。找到他。

……

一定要

找到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