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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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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虞意白醒來的時候,只覺後頸酸疼,他勉強地坐起身子,發覺全身上下都軟綿綿的沒有力氣,垂著眼,無聲喘了幾口氣。

……他在哪?

記憶的最後是鬼奴那張麻木而猙獰的慘白面容,隨後便徹底陷入黑暗。

其間他似乎醒過一次,迷迷糊糊地剛睜眼卻又被人打暈過去,如今渾身酸痛得厲害,骨頭宛如散架了一般。

雙手正被粗糲的繩索綁縛著,腕上的皮膚被磨得泛紅刺疼,身體像是服用過什麽藥物,一點氣力也使不出來,大腦也昏昏沈沈的。

他正身處於一間四面封閉的空間裏,沒有窗子,只有一扇窄小的木門供人出入,房間內除了一張床以及擺放著各式各樣奇怪用具的桌子外,再沒有其他。

“醒了?”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虞意白心口一跳,連忙轉頭看去,入目的赫然是虞夫人的那張臉。

穿著雍容華貴,指甲上塗抹大紅蔻丹,畫著艷麗的妝容,眼下隱隱帶些粉底遮不住的憔悴青黑,鮮紅的唇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

聯想到之前虞家給自己寫的那封信,虞意白的眸光閃爍了一下,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桌上的瓶瓶罐罐與黃符,開口了。

“虞夫人,你這是什麽意思?”

她掩唇道:“給你修書信邀請你你不來,那我們只能用這種辦法讓你過來了。”

對方這話說的怪異,虞意白眉尖輕蹙了一下,隱隱意識到了什麽,試探道:“虞梁他生了什麽病?還能……治好嗎?”

他不提這事還好,一提起來,虞夫人內心的悲傷與憤懣便一道齊湧上心頭,再也無法維持面上的從容,精致的面容隱隱扭曲。

“你若是真關心你弟弟,那日你怎麽不來見他!梁兒落到如今這般,還不是那個鬼害的!——治好?當然能治好了,梁兒福大命大,他馬上就能康覆如初!”

虞意白早已習慣了對方的性子,壓著內心的不適道:“既如此,抓我來幹什麽?”

虞夫人抹了抹眼角的淚,冷笑一聲:“當然是因為只有你,才能救我的寶貝梁兒。”

他眸光微動,不解對方這話是什麽意思,但心中那抹不安的感覺愈來愈盛。

……信中不是說虞梁重病,已然無力回天了麽,怎麽又說能救?和他又有什麽關系?

再說了,殷時下手,絕不可能留下活口。

虞夫人做了個深呼吸,很快就換上了溫柔和善的笑臉,緩聲道:“意白,你八字極陰,又是梁兒的血親,只要你和梁兒換命,重病的梁兒便能好好地活下去,虞家養你這麽多年,你總要報答的吧。”

短短的一句話令虞意白心頭巨震,眸中神色變幻,投向對方的目光中充滿了不敢置信,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換命?你的意思……是讓我替他去死?”

虞夫人連連呸了幾聲,惱道:“怎麽說這麽難聽,梁兒瀕危,只有你能救他,倘若別的方法能救,我們早救了。但現在唯有你,是他僅剩的希望了啊。”

虞意白只覺喉間幹澀,一時有些恍惚,唇瓣微顫,艱難道:“這便是……你們所有人的決定?”

虞夫人笑靨如花,仿佛沒看到青年越來越蒼白的臉色似的。

“自然。你父親一開始就同意了,不然你以為那封信是怎麽來的,秋兒那幾個孩子以及虞家的長輩們後來都點頭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要怪我們狠心,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

虞意白輕輕閉了閉眼,竭力忽略耳邊那一陣陣的嗡鳴,說:“可沒有人問過我的意見。”

她皺眉道:“梁兒可是你的弟弟,虞家養了你這麽多年,如今到你回報的時候了,你不願意也得做,這可由不得你……”

對方之後絮絮叨叨的話語逐漸變得模糊,虞意白只覺心口一陣刀剜般的刺痛,幾乎都喘不過氣來,脫力的指尖顫了顫,狠狠咬了口下唇,嘗到口腔裏蔓延的血腥味,神智才勉強清醒了些。

見他沈默不語,虞夫人嘆了口氣,想著鳴玉準備儀式還需半個時辰,繼續苦口婆心地柔聲道:

“意白,你人都在這了,想走也不可能走,乖乖地給梁兒換命,你的情分我們都會記一輩子的。你看你,命裏帶煞,從出生便被鬼纏上,還克死了你娘,日日過得都不安穩,不如下輩子投個好胎,比戰戰兢兢再活個幾十年要好多了……”

“憑什麽。”

清冷的嗓音在這片空間內突然響起,虞夫人話語一頓,連忙擡頭去看。

倚在床頭的青年容色蒼白,一雙眼睛卻黑得嚇人,長發細碎的陰影下,他姣好的面容染著種宛如鬼魅般的陰冷妖異。

那張臉仍舊是熟悉的,一瞬間,她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與那目光對視上,虞夫人驟然感到心頭騰起一陣寒意。

青年的眼珠極黑,嵌在眼眶之中,好似不見底的漩渦一般,將人牢牢擒住,無法逃脫。

虞意白忍著左胸口下刀絞般的疼痛感,只覺面前之人的面容惡心得令人作嘔,往昔那些他刻意逃避的記憶在此時一並湧上心頭,宛如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註視著虞夫人,寒涼尖銳的目光仿佛穿透她看到了別的影子。

“虞梁這種人,活著便是禍害,死了最好。不只是他,虞家的所有人,我都巴不得你們去死。”

虞意白的聲線清冷冷冰淩淩,聲音不重,回蕩在封閉的室內,激起幽冷的回音。

他面容平靜,口吻很淡,與平常沒有什麽區別,但她偏生從其間聽出了濃烈的恨意,爭先恐後地從那一絲裂開的縫隙裏宣洩而出。

那是種仿佛要將人啖肉飲血般的恨,哪怕知道對方現在沒有絲毫反抗之力,虞夫人還是忍不住後退了半步。

恐慌之際,也感到了愕然。

虞意白向來唯唯諾諾,在她面前都不敢還嘴,現在這個模樣……

就跟換了個人一樣。

虞意白的睫毛在眼落一片細碎的暗影,他的眼眸漆黑,滲血的唇宛如上了胭脂般艷麗,裸露的皮膚猶如上釉的瓷,陰影之下,他唇角一彎,竟扯出個笑來。

“虞夫人,人倘若生前怨氣太深,執念未化,死後便會化為鬼,執念越深則越兇,你猜猜,我死後會變成什麽程度的鬼,又會不會纏著虞家呢。”

她強裝鎮定,擡起一根手指直指向他的鼻尖:“虞家乃除靈世家,哪怕你死了化作鬼,我們也有的是辦法將你收服,定讓你灰飛煙滅,連轉世的機會也沒有!”

虞意白不惱,清麗的眉眼在陰影下染上了一層詭譎的冷,他吐字很輕,每一個字卻又無比清晰地傳到了虞夫人的耳朵裏。

“是麽。那你怎麽還怕成那樣呢?”他笑了笑,“都說最難纏的是家鬼,越是至親之人所化,便越難擺脫,到時候,你們不管去哪,到處都是我的影子,一閉上眼,我的模樣便會出現在你們的面前……”

“還有虞梁,他也不是生病,只是因為被什麽纏上,魘著了吧,他現在的模樣肯定很慘吧。真可惜,我不能親眼看到他飽受痛苦時的模樣,不過放心,我會慢慢地折磨你們,讓你們比他還慘。”

虞意白的眼眸微微彎起,語氣幾乎沒什麽波動,平直,幽冷,整個人猶如一具蒼白冷漠的雕塑,精致的面容上帶著些嘲諷的笑。

“虞家雖自詡為除靈世家,實則早已式微,而今甚至連應對一些普通的厲鬼都勉強……還有,現在的鬼王早已經盯上虞家了,我問過他,他可是恨你們恨得不得了,等我死後,虞夫人,你覺得等待你們的下場會是什麽呢?”

看著面前的這個青年,虞夫人只覺渾身發冷。

她咬牙道:“虞意白,你也不過只呈口舌之快罷了,左右今日你是逃不了的了,儀式馬上開始,到時候,你就能永遠閉嘴了!”

丟下這句話,虞夫人便轉身離開了,背影帶著幾分倉惶的味道。

不久,自門後走入一道身影。

看到對方熟悉的面容時,虞意白瞳孔微縮。

鳴玉推著一具黃皮包裹著骨架的身體,緩緩來到他的身前,垂眼微笑道:“虞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一切已準備就緒。”

-

殷時正在竭力逼迫著自己冷靜下來。

腦海中有無數雜亂的聲音在一刻不停地叫囂著,幾近要把他給生生逼瘋,他從未想象過虞意白竟然會突然消失的可能性,以至於突然砸下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混沌瘋狂的狀態。

他的意識仿佛被撕扯成千萬片,每一片都在尖銳地喊著“找到他找到他他他在哪他他他他”之類癲狂混亂的字句。

他貪婪而瘋狂地追尋著對方遺留下來的氣息,哪怕是一丁點都會令他探出的分支禁不住地發自本能地戰栗,虞意白的氣味對鬼物有著天然的誘惑力,而今成了追蹤他最好的信標。

殷時的眼眸紅得滴血,妖異詭譎的紋路宛如瘋長的藤蔓般爬上側臉,人皮鮮麗的偽裝在一點點褪去,露出惡鬼猙獰恐怖的內裏,異化自化作白骨的指尖開始,逐漸延伸至全身。

殷時往前走的步伐很慢,但每邁一步,周遭的景物便會飛速地往後掠去,斑駁成嘈雜的色塊。

陰冷以他為中心向四周彌漫,鋪天蓋地的死氣席卷而來,仿佛連頭上的日光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霾,四面八方隱隱響起鬼魂哭嚎的聲音,萬物死寂。

虞意白。

他無聲將這三個字拆皮剔骨細細碾碎了咀嚼著。

意識到對方消失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裏仿佛也有一塊隨之空了,無邊的冰冷灌進來,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叫囂著,饑餓著,迫切又不安地渴望著,要將那塊填補回來。

是心嗎?不,惡鬼是沒有心的,那又是什麽?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需要找到那個人,得到一個答案。

“虞意白……”

殷時伸出右手,五指的紅線在此刻鮮艷如血,殷紅纏繞著幾近透明的皮膚,隱約可見其下森白的骨,驟然間,小指處的那根化作黑色,在他的註視下斷裂了。

他的氣息……又弱了一分。

剎那間,千萬道嘈雜的聲音再度包圍了他,身體幾乎被惡念填滿,偏執地,渴切地,憤怒地……鮮血淋漓間,仿佛有無數的尖刺樹立而起,唯有那個念頭才能堪堪撫平這股強烈的情緒。

找到他。

-

風岐嶺深處。

一處被叢林掩映的竹樓前,虞家人如臨大敵地仰頭看著頂上密布的烏雲。

上一秒明明還是晴日,頃刻間便狂風席卷,仿佛有張無形的大網從天而降,籠罩住他們。

手中示鬼的羅盤指針正瘋了般轉動著,金屬碰撞發出銳鳴,陰冷猶如附骨之疽般攀著腳踝爬上,四面八方皆是蔓延的鬼氣,濃郁得令人幾近窒息。

在場之人從未見過種情況,哪怕他們皆是虞家頂尖的除靈師,此刻也不免感到內心惴惴。

鳴玉這時從屋內走了出來。

虞夫人見了他,連忙迎上去,問道:“進展如何了?”

鳴玉微笑頷首:“拘魂陣已開啟,‘換命’正在進行,只要其間無人去打攪,便可一切順利。”

她頓時松了口氣,激動地握住他的手,連聲道謝:“好好好,多謝鳴玉道長,梁兒的命是您救的,不管您提什麽要求,我們虞家都……”

鳴玉在這時用手勢制止了他的話,面上露出肅穆之色。

“他要來了。”

虞夫人問:“誰?”

“鬼王殷時。”

想到虞意白的那番話,虞夫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那、那可怎麽辦?”

鳴玉道:“夫人莫慌,我已提前在竹樓前布下七煞陣,再加上虞家數位高手的協力相助,定能將其拿下。我同這只鬼有段孽緣,他已成為我心中執念,困我數年之久,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安生,我們之間,必當有個了斷。”

虞夫人聞言,總算松了口氣。

-

竹屋之內,虞意白被繩索縛在床上,面容紙白如雪,下唇的傷口已然凝固,暗紅落在淡白的唇上,顯得尤為刺目。

他渙散的視線落向另一邊昏迷不醒的虞梁身上。

一月未見,對方已然形銷骨立,瘦得幾乎只剩下了一具皮包著的骨架,大睜的空洞雙眼極為可怖,但此刻,他的兩頰卻正一點點地肉眼可見地豐潤起來,身上隱約有了些許血色。

“換命”已經開始了。

無法阻止。

他的生機將會被一點點抽走,轉到虞梁的身上,用他死,換對方的活。

虞意白一側抵著墻,淩亂的發絲貼在慘白的臉頰上,身上的繩子綁得很緊,在他的皮膚上落下青紅色的痕跡,顯得無比狼狽。

在虞夫人說出那些話的短短幾息間,從幼時至今的那些記憶在他的腦海中宛如畫片般閃過,針紮的刺痛從四肢百骸襲來,好似一直懸在脖頸處的絞索驀地收緊,令他幾欲窒息。

他以為父親及長輩們的漠視,虞家上下其他人的針對,只是因為他做得不夠好,因為他生於除靈世家卻天生命格帶煞撞鬼,因為他是虞家唯一的異類。

所以虞意白就在那個家沈默地生活了二十年,他以為自己退讓的態度是作為對那些人的一種彌補,一種償還,一種無聲的抱歉,他甚至都為了虞梁作為交換去了酆山。

他以為自己做的夠多了。

直到聽到虞夫人的那些話,虞意白才徹底意識到自己在他認為的那些“家人”的眼裏,只是一件拿來使用的物品,隨時隨地都可以推出去,需要的時候又將他給奪回來。

他的命在那些人的眼中根本不算什麽,他的感受也不重要,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虞意白感到自己鎖骨下方的印記正發燙,燙得他仿佛渾身都要燒起來一樣,那朵綻放的曇花鮮艷如血,印在冷白的皮膚上,妖艷詭異。

……殷時?

是了,他消失了,殷時大抵會來找他。

可是找到又怎樣。

他已經快死了。

體內生機流失的感覺是那樣強烈,虞意白幾乎都喘不過氣來,他艱難地支起身體,目光落在虞梁那張顴骨突出的臉上。

他狠狠咬了口下唇,鈍鈍的痛感與彌漫的血腥味令他渙散的神智勉強清醒了些。

青年面容極白,襯得發絲愈發烏漆,唇瓣上稠麗的血凝成珠滾落,一豆搖曳的火光下,顯得那張臉愈發艷麗森冷。

“換命?”

虞意白喃喃般地道。

“我就算是自殺,也不會讓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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