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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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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那雙暗紅的眼瞳中正倒映出青年蒼白的面容。

虞意白的脊背完全貼上冰冷的木板,燭火下,他鴉色的發淩亂地散著,下頜投落的陰影下,青紅交錯的痕跡落在白皙的皮膚上,一雙烏漆的杏眸直直盯著他。

片刻詭異的靜默後,虞意白忽地啟唇,低聲道:“殷時,你……是不是很討厭虞家?”

說這話的時候,他藏在袖下的手無聲攥緊了,指腹觸到掌心的冷汗。

他向來對他人的情緒很敏感。

雖然殷時只在之前的話中寥寥幾次提到過虞家,但每一次提及,無一不含著濃重的冰冷與厭惡,以及……殺氣。

哪怕虞家是赫赫有名的除靈世家,但在虞意白的記憶中,似乎從未招惹過這位幾年前橫空出世的鬼王,對方那堪稱尖銳的惡意來得不明不白,自己也因為虞家人的身份遭受牽連。

幾乎在他這話脫口而出的瞬間,周身的溫度又冷下了幾分。

虞意白抿了抿淡白的唇。

與其藏著掖著,不如直接挑明,現在的殷時應該不至於因為這樣一句話就殺掉他。

殷時註視著他漆黑的瞳仁,微微一笑道:“錯了。不是討厭,是恨。”

說著,他伸手摸上青年的脖頸,淡淡的陰寒的氣息傳來,虞意白忍下了躲開的沖動。

他的長睫輕顫了一下。

這傷是對方親手留下的,此刻卻又用無比溫柔的舉動替他治傷,神色平靜得仿佛剛才的那一切都未曾發生,宛如毒蛇暫時收回了自己的獠牙,用艷麗的皮囊迷惑人心。

虞意白試探道:“虞家,他……我們對你做了什麽嗎?”

殷時指尖一滯,緩緩擡眼,維持著這個極近的姿勢與他對視了幾秒,直到虞意白都忍不住想狼狽地收回目光的時候,卻聽對方發出了一聲笑,打破了平靜。

“就這麽好奇?不過……告訴你也無妨。”殷時道,“他們奪走了我最重要的珍寶。我找不到他了。”

虞意白猶豫了一瞬,沒選擇再追問下去,欲言又止了片刻,道:“……你不殺我了?”

殷時笑瞇瞇道:“哪有新婚第二天就殺新娘子的道理。”

想到剛剛這人掐著自己脖子時冰冷的神色,再想了想自己現在的處境,他理智地選擇了沒反駁回去。

殷時忽然道:“虞意白。”

虞意白怔了一下,啊了一聲。

這好像是殷時見面以來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還以為對方根本不記得,所以一直用聽著無比別扭的“新娘”來叫他。

殷時收回手,站起身來,垂眼道:“你今夜的舉動讓我覺得很有趣,希望你能一直讓我覺得有趣,否則的話,我會殺了你。”

說這話的時候,他眉眼含笑,吐出來的字句卻令人不寒而栗。

拋開他話語裏的威脅,虞意白揣度著對方的含義,不由楞了半晌。

什麽叫“今夜的舉動很有趣”,他今晚做的唯一出格的事就是昧著良心跟對方表白了,難不成殷時的意思是想讓他多來幾次?

……不會吧。

殷時不可能看不出他在撒謊,既然看出了,又為什麽還讓他繼續呢?

正當虞意白痛苦糾結的時候,殷時已經離開了,他一言不發地徑自走了出去,門在他的身後合攏。

環視這個只剩下他一人的房間,坐在床上的青年直起身子,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就這樣走了?

所以這是……真的放過他了?

他搞不懂喜怒無常的那人在想什麽,不管怎樣,這對虞意白來說都是好事,他走下床,來到銅鏡前,發現自己的脖頸上一片光潔白皙,沒有任何想象中慘不忍睹的痕跡。

看來殷時已經讓它完全愈合了。

上一秒還對他痛下殺手的人在下一秒居然笑吟吟地給他療傷,對方情緒如此大的轉變就像個精神失常的瘋子,他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算了,這也正常,對方都已經不是人了,性格奇怪一點又有什麽。

很快,虞意白就註意到了自己鎖骨下方的印記,像朵曇花盛開的模樣,妖嬈的殷紅靜靜綻在他白皙的皮膚上,給人一種詭譎的美感。

……這就是殷時所說的“打個標記”嗎。

盯著它若有所思地看了幾秒,虞意白收回目光。

他躺回床上,身下是柔軟的臥榻,一直吊著的心在此刻徹底放了下來,對著陌生的天花板,他有些疲倦地閉上了眼。

大抵是這兩日都時常提心吊膽的緣故,在這片陌生的環境中,虞意白睡得並不安穩,不時會從淺眠中驚醒,聽著耳邊燭火燃燒的細微的聲響,又迷迷糊糊地闔上眼皮。

當他最後一次驚醒過來的時候,竟發現房間內是一片無邊的黑,他特意留的幾簇燭火不知何時熄滅了,唯有一線隱約的光亮從門縫中透出來。

伴隨著吱呀一聲響,虞意白連忙轉頭看向門的方向。

那條原本只是細細一條的窄縫在他的註視下愈開愈大,外面燈籠猩紅的光順著縫隙照入,有道黑色的影子一閃而過,待他定神看去,卻又只剩一片死寂。

困意徹底散去,虞意白靜悄悄地起身下床,走到門邊,大著膽子跨出門檻,探身往外看了看。

兩側皆是黑洞洞的長廊,面前是寂寥蟄伏在陰影下的庭院,慘白的月光照下來,映亮中間的一塊空地。

四周都很安靜,沒有一絲風,被關好的門卻莫名地打開,虞意白站在門外,躊躇了片刻,擡步往外走去。

白天的時候,他試著在外面走了走,卻遇見了好幾只動作僵硬怪異的鬼奴,它們不說話,只是不管他走到哪跟到哪,不管他跑得有多快,總是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不緊不慢地跟著。

直到虞意白驚魂未定地回到房間裏,那些直勾勾的註視才徹底被隔絕。

他本想著好好探一探這裏,卻不料計劃就這樣泡湯了。

說他不想離開肯定是假的,哪怕虞意白心知它的可能性幾乎為零,而他又怕鬼怕得要命,但不知為什麽,他還是選擇了走出去而非呆在安全的房間裏。

夜晚沒有鬼奴,借著燈籠與月光,虞意白小心翼翼穿過庭院,推開那扇朱紅剝離了大半的沈重大門時,木軸發出一聲尤為刺耳的咯吱聲,令他渾身的神經都緊繃起來。

門外未知的黑暗似乎在召喚著他,虞意白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沿著荒蕪的小道,漆黑的天穹下,他看到一座座高聳的殿閣,準確來說,那只是無數道林立的巨大黑影,暗淡的燈籠高高地綴在其上,鮮紅,不詳。

虞意白仰著頭,視線游巡過身形隱藏在陰影之下的建築群,尖頂的輪廓直伸向天際,感到後頸有些發酸。

……這就是酆山之頂的鬼宮嗎。

沒有想象之中的瘡痍殘破,反倒猶如覆刻的皇宮般高大巍峨,濃厚包裹的黑暗裏,猩紅的燈籠成為這裏唯一的照明源,映亮同樣殷紅的墻體,樹叢投落的影子怪異似鬼魅,仿佛有什麽事物在黑暗中蠢蠢欲動著即將爬出。

周圍似乎變得有些冷,虞意白攏了攏衣衫,回頭看了一眼打開的朱紅大門,繼續往前走。

腳下是堅硬的石地,細石不時摩擦發出嗶剝的響聲,巨大建築上的燈籠宛如張開的細小的眼睛,向他投落註視。

忽然間,虞意白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回過頭去,看到了一條幽暗蜿蜒的小道,盡頭消失在空洞的黑暗裏。

來時的那扇門消失了。

他不安地抿了抿唇,鎖骨下的印記似乎在隱隱發燙,虞意白心一橫,向前加快了步伐。

這裏靜得只剩下他的腳步與心跳聲,不知走了多久,兩側的樹影變得稀疏起來,身前場景逐漸空曠,猩紅的光一點點溢入了視野。

虞意白蒼白的臉被映照得猶如塗了血般鮮紅,看到面前的景象後,他慢慢地,往後退了一步。

成百上千盞血紅的燈籠下,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長街,整條長街宛如沐浴在鮮血中一般,數十道人影在其間緩慢走動著。

他們垂著頭,身上的衣衫拖曳至地,各異的面容在影子下模糊不清。

虞意白的瞳孔因恐懼而微微放大,不敢置信地向後挪動著腳步。

那些人……

不。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霎時間,他們齊齊朝他的方向轉過頭來,一張張被照得猩紅的臉徹底暴露在他的視野之下,表情木然,目光空洞。

虞意白仿佛定格般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頭皮發麻的感覺湧了上來。

面前的每一個“人”他都能叫得出名字,他的父親,虞夫人,以及虞家上上下下包括奴仆的四十多口人。

他們正站在他的面前,慘白的臉被照得猩紅,一雙雙漆黑的眼睛麻木地註視著他的方向。

虞意白感到全身發冷,他想跑,雙腿卻宛如灌了鉛般定在那裏,身體仿佛脫離了他的掌控,渾身上下的血液都逆流。

一雙手突然自後面的黑暗中環住了他。

緊緊地錮住他的腰,將下巴隔在他的肩上,冰涼熟悉的呼吸掠過他的脖頸,帶來陣陣發麻的不寒而栗感。

“我的新娘,不是說了不要亂跑了嗎?”

“真是不聽話。”

殷時的長發垂到他的胸前,虞意白眨了下幹澀的眼睛,後背抵上對方的胸膛,竟帶來一種詭異的安心感。

“你看到了什麽?”

殷時問。

他嗓音溫柔。

“這裏會讓人或尚未化作厲鬼的鬼物看到他們最恐懼的人或物,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你看到了什麽?

虞意白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濕,他姣好清俊的面容慘白毫無血色,每呼吸一下,都會帶來肩膀細微的顫抖。

他張了張口,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發出了第一個顫得不像話的音節:“我……”

殷時的臉頰親昵地貼著對方的,右手蒼白的五指上纏著一圈圈的紅線,末端連接向對方左胸口心臟的位置。

只要稍稍用力,那裏就會變作一朵血花。

他暗紅的眼眸微微閃爍,望向眼前空無一物的空地,嗅著自青年肌膚沁出的血肉的香,與他貼得更近,口吻似誘哄,又似蠱惑。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讓你最恐懼的人。

是誰呢。

告訴我吧。

殷時手中的紅線顫動,唇角彎起愉悅的弧度。

“我看到了……”

虞意白終於開口了。

他容色蒼白,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濃密的長睫輕輕顫抖,他似是不願意吐出那幾個字,嘗試了好幾次,都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

良久,他輕聲道。

“……我的家人。”

空氣中靜得針落可聞。

殷時就著擁著對方的姿勢,側眸看他,纏著紅線的指尖無聲撚了撚。

哈,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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