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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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懷中青年似是在細微顫抖著,從殷時這個角度,能看到對方又長又密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層暗紅色的影,唇瓣緊抿著,下唇被咬得幾近滲血也渾然不覺。

某一個瞬間,殷時都在懷疑虞意白剛才那話的真實性,懷疑他看穿了自己的目的,懷疑對方從見面開始就表現出的無助神態其實是一種偽裝。

畢竟這世上……怎麽會有人恐懼自己的家人呢。

如果是的話,呵,那也太可憐了。

這麽想著,殷時微微瞇起眼眸,掰過青年的肩膀,讓他與自己面對面,視線掠過對方無比蒼白的面容。

他試圖從他的臉上尋找到一絲一毫說謊的破綻。

虞意白的眼眶正泛紅,眼瞼還綴著濕意,眸中泛湧的水霧宛如朦朧的煙雨,猩紅的光暈下,他的五官仿佛被抹上一層妖異的暗影,淡了平日的清俊,多了幾分莫名的詭艷。

殷時拿指尖揩過他眼尾的濕意,挑了下眉。

“哭了?”

那抹寒涼的溫度刺激得虞意白禁不住瞇了下眼,掩飾般地用手草草擦了擦眼睛,他動作匆忙,脆弱的眼皮被弄得紅腫,看著尤為觸目驚心。

“沒、沒有……”

虞意白控制著音線的平靜,後退一步,又被對方給拉了回來。

哪怕已經知道這些“人”都是幻象,但他心底還是忍不住地陣陣翻湧起寒意,那些曾被他親手埋葬在最深處的記憶幾乎要沖破那層枷鎖,即使他已經竭力克制著自己不去想,不去回憶,就不會疼痛。

殷時輕輕托起他的下頜,感受著青年的顫抖,嗓音輕柔:“都是假的,不用害怕。”

虞意白深吸一口氣:“我知道。”

殷時歪了歪頭:“可你抖得很厲害。”

虞意白抿唇,垂眼不語,半晌,他擡起頭來,對上殷時暗紅色的眼眸:“可以帶我離開這嗎?我不喜歡……這裏。”

殷時盯了他幾秒,直到虞意白感到頭皮發麻,彎眼道:“當然可以。”

他向對方伸出一只蒼白修長的手,虞意白看著它躊躇了一會兒,慢慢探出手去,指尖觸上殷時紋路極淡的掌心,下一秒,便被冰冷的溫度回握住。

對方的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說的上是柔和,卻給他一種被牢牢扣住無法掙脫的感覺。

眼前場景倏地一變,待視野清晰的時候,他們已然身處於熟悉的房間內,原本熄滅的燭火不知何時燃起了,將整個空間映得暖融通明。

沒等虞意白站穩,殷時便將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一拽,他一個踉蹌險些撲到對方懷裏,雙手按著殷時的肩頭,有些無措地看他。

“為什麽趁我不在的時候偷偷離開?”殷時捏著他的手腕,氣息寒涼,“你應該知道,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可能走出這裏。”

虞意白低聲道:“燭火突然滅了,我怕黑,睡不著,就想出去走走。”

殷時笑了一聲:“不錯的理由。可第一晚這裏明明沒有燭火,你怎麽睡得這麽安穩?”

虞意白臉上閃過糾結的神色,看了對方一眼,又收回目光,猶豫道:“大概……是因為你睡在我旁邊。”

雖然虞意白不太願意承認,但身邊躺著一個人,哪怕是一個極度危險的對象,至少能讓他有點心安的感覺。

殷時聞言明顯一怔,旋即笑道:“怎麽,不怕我了?”

虞意白道:“還好……”

殷時傾身朝他湊近,眸光幽暗:“既然如此,那以後的每天晚上,本座都與你同床共枕,如何。”

雖是問句,卻偏帶著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味道,宛如被毒蛇的身體絞緊,無法掙脫。暧昧的字句配上寒涼的口吻,落在這陰森的氣氛裏,給人種無端詭譎危險的感覺。

後半夜,虞意白是和殷時在同一張床上睡的。

後者的手習慣性地環繞上他的腰,淺而涼的呼吸落在虞意白的頸窩,他睜開的眼眸沈沈註視著面前沈睡的青年,唇角彎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

虞意白就這樣在酆山上的鬼宮之中又住了幾日,期間殷時除了每天都會從他的身上取血外並沒有什麽危害他性命的舉動,行為舉止都與正常人無異,對待他的態度甚至稱得上是溫柔。

某天早上虞意白醒來,在心中默默算了算,發現距離他離家那日已過整整十天,今日恰好是中秋。

殷時一如既往地站在他的身後慢條斯理地幫他梳頭,他似乎很喜歡擺弄虞意白的頭發,就連平常也會動不動挑起他的一縷發絲放在指間把玩。

幾日相處下來,剛開始只敢在心底抗議的虞意白現在都已然對此感到麻木了。

他打量著鏡中殷時平靜的神色,斟酌著道:“今日是中秋,是闔家歡聚的時候,夜晚街上有燈會,會很熱鬧,所以能不能……帶我出去?”

殷時頓了手上的動作,盯著青年烏漆的眸子,笑而不語。

虞意白解釋道:“我不是要逃走的意思,只是待在這裏太久了,想去走走,你可以跟我一起的。而且……而且他們肯定以為我已經死了,我就算逃了也沒處去。”

殷時將一只手搭在他的肩頭,微微彎身:“我知道,別緊張。”他探出的指尖在虞意白鎖骨下方的印記處按了按,似警告,又像提醒,“待會換身衣服,就同我走吧。”

虞意白的眸子閃爍了一下,點點頭:“好。”

他換上了殷時給他準備的衣服,青月白色的衣衫,腰封墨黑,衣擺上開著大朵大朵簇擁的淡雅白曇,花瓣在朦朧的色澤裏舒展著。

忽然想到自己身上的那點殷紅印記,虞意白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很喜歡曇花?”

殷時看了他一眼,笑道:“怎麽這麽問?這種花期短暫又嬌弱的東西,我為什麽會喜歡?”

虞意白道:“可你給我的每件衣服上都有曇花,還有我身上……”

像是想到了什麽,他抿了下唇,不往下說了。

“不過覺得它挺適合你罷了。”殷時道,“你若不喜歡,毀了便是,我差人給你帶別的。”

虞意白總覺得這人的語氣有種說不出的奇怪,生怕對方一言不合又發瘋,連忙開口道:“不用了,曇花……挺好的,我喜歡,我們走吧。”

殷時似笑非笑地掃了他一眼,朝虞意白伸出了手。

-

半個時辰後,他便被殷時帶到了一條熱鬧繁華的集鎮之上,聽著耳畔充斥的久違的喧囂歡鬧的人聲,剛離開酆山那座死寂之地的虞意白竟有種不真實的錯覺。

殷時走在他的身邊,十分自然地牽著他的手,神情舉止沒有半分異樣。

穿梭在人群之間,虞意白忍不住側眸看了看殷時,後者神色自若,唇角似乎噙著一抹弧度,不時被人撞到也沒有什麽反應,看上去精神狀態很穩定,應該沒有突然變臉原地大開殺戒的征兆。

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麽,殷時笑著輕聲道:“放心,既然答應了你來,我就不會亂殺人。再說了,這裏殺人的話,後續處理起來會很麻煩。”

虞意白:……果然是因為怕麻煩所以才不動手的嗎。

他們順著人流往前走了一會兒,虞意白在一家賣零嘴的鋪子前被勾住了腳,拽了拽殷時的衣袖,以目光示意。

他身上沒有錢,也不知道作為鬼王的殷時身上有沒有,雖然虞意白對他隨身帶這種俗物的可能性抱著並不太大的希望。

“想買?”殷時仿佛沒聽到貨鋪老板在他們面前殷勤地大力推銷似的,只是轉頭看著身邊的人,“要什麽?”

被對方堪稱直白的視線專註地盯著,他們此刻又挨得極近,虞意白的目光莫名地閃躲了一下,扭頭用手指迅速點了幾樣。

“嗯,這個,這個,還有那個,都包起來吧。”

老板手腳麻利地遞上,笑逐顏開道:“好嘞客人,一共五十文。”

虞意白心頭一跳,還未待他說什麽,身邊的殷時便丟出了一記碎銀,擡了擡下巴:“不用找了。走吧。”

虞意白懷裏抱著零嘴的紙包,跟上對方的腳步,意外道:“你有錢?”

“沒有。”殷時從善如流,“剛剛偷的。”

虞意白:“……”

他想了想,說:“偷錢是不好的,萬一人家急用錢呢?”

聞言,殷時忽地停住腳步,幽深的目光盯得他發毛。

但很快,殷時便移開了視線,繼續往前走,唇角微彎:“從一個富得流油的商賈身上順的,不行?”

虞意白松了口氣:“那沒事了。”

半晌,他聽見身邊的人發出一聲輕笑,微啞的嗓音掠過他耳畔:“我還以為你是那種很守規矩的人,看來不是。”

虞意白默默往嘴裏塞了一塊溫熱軟糯的糕點。

忽然間,手腕被猛地拽了一下,他連忙護住懷裏即將脫手的食包,堪堪穩住趔趄的身形後,彎身連聲咳嗽,險些被嘴裏沒咽下的軟糕給噎死。

“走路不看?”

殷時的聲音自頭頂上傳來。

虞意白按著胸口直起身子,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一匹脫韁的馬自他的身邊飛馳而過,要不是對方拉了他一把,他估計會直接撞上去。

他揉了揉因咳嗽而泛紅的眼睛:“謝謝……”

說著,虞意白從食袋中拿出一塊印著梅花紋樣的冰皮月餅,淡粉的指尖襯著瑩白的糯米皮,遞到他身前。

他試探道:“殷時,你……吃嗎?”

殷時暗紅的眼眸微微一動,目光在青年的臉上短暫地停了幾秒,唇角彎起:“餵我。”

“啊?”虞意白怔了一瞬,仿佛剛剛才理解這兩個字的含義似的,半晌應了一聲,“哦,那好吧。”

他持著月餅放到殷時的唇邊,後者的眸光直直盯著他,張口咬住,微涼的唇像是不經意地蹭過虞意白的指尖,短暫一瞬被含住的感覺令他眸光一顫。

殷時評價道:“甜的,膩。”

虞意白眨眨眼,就欲收回手:“你不喜歡的話,那就算……”

誰料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一把擒住,力道不重,對上那道含著些玩味的視線,虞意白耳尖微燙。

“殷時,你——”

“還沒餵完呢。”

殷時就著他的手,一口口慢條斯理地吃完了那只綠豆沙餡的月餅,末了,舔了舔對方的指尖。

虞意白睫毛一顫,火燎般地收回手去。

殷時笑道:“都在一張床睡了那麽多天了。這麽敏感?”

聽到對方那令人誤會的話語,虞意白都想捂住殷時的嘴,他低聲道:“這裏人很多,別這麽說……”

他的尾音已經低不可聞,生怕被聽見,連忙逃似地匆匆往前走去,看著對方的背影,殷時後知後覺地挑了下眉。

啊,害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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