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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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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陽裳傷痕累累地半跪在地上,旁邊是一個被使用過的信號彈。

即便她身上滿是血痕,但她依舊擋在施弦衣的面前,死死地握著斧,倔強地阻止著他前進的道路。

按照施弦衣原本的安排,陽裳原本不會出現在這裏,然而百密一疏……或許是陽裳識破了施弦衣支開她的目的,意外還是在施弦衣面前降臨。

“讓開。”施弦衣冷冷地看著她說道,“斷腸斧,你不是我的對手。”

陽裳依舊面無表情,可她的眼裏卻滿是堅定和執著,仿佛有一把火在燃燒:“絕不。”

“除非你殺了我!”

施弦衣怒極反笑:“你以為我不會殺了你嗎?”

細雨劍與斷腸斧再次相觸,然而和過去在原天衡時點到為止的切磋不一樣,這一次,他們雙方都抱著極為強烈的殺意。

陽裳果然不是施弦衣的對手,很快就被施弦衣給擊飛了出去,然而正當施弦衣想要趁機快速離開時,被甩飛在地上的陽裳卻又飛快地站了起來,繼續持斧砍向施弦衣。

而這樣漫長的糾纏,已經在這個港口出現過許多次了。

“陽裳,”施弦衣大怒道,“別逼我殺了你!”

陽裳不言不語,不管不顧,繼續朝他擊去。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大怒道:“你還想要殺了誰?”

竟然是江觀化!

虛舟劍不愧是十劍中速度最快的劍,江觀化原本被惡風鐧所纏,但當青冥劍前來幫他之後,他們很快就占了上風,惡風鐧見勢不妙,頓時轉頭就跑,溜得飛快。

正因如此,江觀化勉勉強強對特意趕來幫助他的無耀有了改觀,甚至路上都不懟他了——直到他知道,青冥劍是因為無法加入流泉劍等人的戰局,這才退而求其次地來幫他……

至於鶴先生,已然被金剛寺的天伏大師拿下了,而天伏大師正準備將其擒往護淵寺,故而並沒有趕往這裏。

速度最快的虛舟劍沒了阻攔他的人,迅速得像一束流光一樣趕到了這裏。

他身後是幾乎和他前後腳到的木搖光和白丘生。

而流泉劍、靜水劍、斂暝劍也同樣來到了這裏——那場僵持的戰鬥終究還是分出了勝負,鞍馬腿等人喊了一句“十劍果然名不虛傳”之後,便在虛舟劍到來之前火速退走。

至於青冥劍……還在後面火急火燎地奔跑——虛舟劍發現自己就只是一個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後就再不肯帶他了,於是無耀就只能一個人瘋狂施展輕功奔走……在眾人到達港口約莫幾分鐘後,他才總算氣喘籲籲地跑到了。

就這樣,除了重雲劍之外,一年之後,十劍又在這裏重聚了。

然而和一年前第一次聚會中的和諧氣氛不同,這次縈繞在眾人之間的,只有壓抑、戒備和憤怒。

“施弦衣!”江觀化扶起被擊倒在地上、失去行動能力的平老,憤怒地看向他。

“你該死!”他咬牙切齒道。

施弦衣沒有說話,他只是收回了自己的劍,他只是看了倒在地面上的陽裳一眼,便看向他對面的這些人。

當十劍的人到達這裏之後,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塵埃落定的感覺。

緊接著,趙虛月、林無方、蒼竟……還有錦衣衛和六扇門的人都相繼到達。

至於那些新天衡的人,有些因為見勢不妙就已經提前逃離,有些雙腿一軟就向錦衣衛和六扇門投降,就算有一些少數死忠,也被到達的鯤鵬軍給攔下。

他的對面有許多熟面孔,而他的身後卻空無一人。

眾叛親離,大抵就是如此吧。

然而施弦衣心中莫名平靜,當他知道他沒有成功踏上那艘逃離這片土地的船的時候,他就明白大勢已定。

——只是他沒有想到,最後阻攔他的人會是陽裳。

……或許這便是上天註定,在外漂泊的游子終究該回到家,葬在這片給予了他血脈的土地上。

趙虛月將倒在地上的陽裳扶起來,帶著滿腔怒火看向施弦衣。

而施弦衣沒有忍住,他又看向陽裳一眼,卻見她的眼神依舊只有冷漠和平靜,再也看不出過去的情感。

陽裳身上有他造成的傷口,而他身上同樣如此……若是過去,他絕不會想到有這樣的一天……不,應該說,他從不敢去想。

不知為何,施弦衣心中忍不住嘆息一聲,總覺得有什麽沈甸甸的東西,逐漸朝他遠離,以至於他覺得心中空落落的……但轉瞬一想,這樣也很好。

空落落的也很好。

有些情感就像是系著風箏的線,線斷了,風箏就會飄著不見,能夠自由地飛翔去藍天,不必再受什麽東西的約束了。

他如此,陽裳亦如此。

現在施弦衣就已經覺得渾身輕飄飄的了。

在這個不合時宜的時刻,他莫名地想起了許多事情,想起了父親在他年幼時的教誨,想起了他們漂泊海外時艱辛的生活,想起了曾經的窮困潦倒,想起了過去的孤苦伶仃……想起了他在海外受到欺淩、哭著鬧著要回故土時,父親的嚴厲斥責,和父親轉過身後,露出的落寞卻又堅定的眼神……

他也想起了他們傳承了祖孫三代的夢想,和父親臨死前依舊放不下的願望。

仍然記得父親臨終前一直一直抓著他的手,死死地盯著他:“答、答應我……”

“你一定要答應我……”

“讓這個世界,重新、重新……”

“——我答應你。”施弦衣說道。

聽到了施弦衣鄭重的答覆,父親才露出了如重釋放的笑容,安然地合上了眼睛。

只留下施弦衣一個人,接過了父親留給他的重任,繼續為這個夢想奔波。

的確有時候,也會猶豫,也會動搖,然而想起自己對父親的承諾,這一切,似乎也不重要了。

“施弦衣,你還不束手就擒!”伍老大聲對施弦衣斥責道。

六扇門和錦衣衛也紛紛握住自己手中的刀劍,對眼前這位無疆和天衡的創始人、夏國這一系列混亂的制造者怒目而視。

“束手就擒?”聽到伍老的話,施弦衣的思緒被打破了,他莫名有些想笑,而他也的確笑了起來。

雖然最後的結果顯而易見,雖然他幾乎毫無勝算,但是——

“細雨劍,從來不知道什麽叫做束手就擒。”

“殺死我,或者被我殺死。”

綿綿細雨、片片落花……明明只有一劍,卻像是揮舞出了無數道劍影,密不透風地朝眾人襲來,綿裏藏針,柔中帶剛。

卻又纏綿至極。

可若是有人真的被這纏綿悱惻的劍法所欺騙,以為它毫無殺傷力,那麽,他定然要付出比想象中要慘痛千萬倍的代價。

十劍之五的細雨劍,的確名不虛傳。

可他的對手,卻是同為十劍的劍客。

“這是我們十劍的事情,就讓我來為十劍清理門戶!”江觀化沖眾人大喝一聲,便一躍而起。

江觀化為清掃門戶,本就對施弦衣憎惡已久,再加上施弦衣又重傷了三尺劍,於是他大喝之後,他二話不說,立刻就持劍縱身而去。

見此,青冥劍連忙大喝一聲:“虛舟劍,我來助你!”

便迅速持劍而上,又迅速持劍而下——被擊落的。

見到虛舟劍一個人不是施弦衣的對手,流泉劍、靜水劍和斂暝劍同樣持劍向施弦衣攻去。

而六扇門、錦衣衛以及其他江湖人,則在旁邊為十劍掠陣。

卻見重重劍光閃爍,劍影無數……細雨連綿,虛舟縹緲,流泉冰寒,靜水不動,而斂暝收斂萬物。

細雨劍本該在這攻勢下沒幾個來回就敗下陣來,然而他不知道是有什麽靈丹妙藥,只見施弦衣拿出一個紅色的小藥瓶,將裏面的東西一飲而盡之後,便如同完全忘記了自己已經受傷的身體,就像燃燒了生命一樣,猛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實力迅速增長,遠遠超越了現在的境界。

一時之間,四人竟無法拿下他。

……至於總是在一旁試圖加入戰鬥卻總是不成功的青冥劍,則可以忽略不計了。

——直到木搖光和白丘生也加入了戰鬥。

就算施弦衣的靈丹妙藥再有功效,卻也依舊抵擋不住六劍的圍攻。

在木搖光和白丘生加入之後,施弦衣很快就敗下陣來。

他被打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此刻,除了重雲劍洪迢之外,十劍中的其他人,便都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

然而施弦衣心中倒不會有什麽低落不甘,因為這樣的結局,他早已預料。

在他策劃這一切的時候,他便已經想象過自己的無數種結局,出逃失敗被殺,已經算不錯的一種了。

現在,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

他又吐出了一口血,拿著手中的劍,站了起來。

此刻天氣突然暗了下來,呼嘯的海風似乎也變得有些濕潤。

有一絲雨無聲無息地落下,卻沒有引起人們的註意。

錦衣衛和六扇門的人朝他靠近,紛紛拿武器指著他,生怕這實力強悍的細雨劍再次反撲。

看著這麽警惕他的錦衣衛和六扇門,施弦衣忍不住又哈哈大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吐血,但當他看到自己眼前沈默不語的十劍眾人和其他江湖人後,他的笑容又漸漸消失了。

他已然落敗。

而落敗,便意味著性命操控於他人之手。

“你後悔嗎?”有人問他。

是陽裳。

施弦衣看了她一眼,卻又很快轉過頭,冷靜卻又堅定地說道:“我不後悔。”

落子無悔。

陽裳的眼神變得黯然,卻只出現了一瞬,沒有人讓任何人察覺——就好像她依舊是那個冷硬無情的斷腸斧。

看著施弦衣拿起了劍,錦衣衛等人的神情變得更加警惕。

然而施弦衣卻只對他們笑了笑,慢條斯理地說道:

“不必那麽緊張……”

“我只是覺得,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了,但這細雨落花的場景,依舊是如此地美麗,以至於讓人忍不住想要舞劍……”

錦衣衛和六扇門卻不會在乎他這些傷春悲秋般的感慨,他們只關註他是不是又想耍什麽其他花樣。

便見施弦衣又擡起了他的劍,劍光一閃……

“小心!”有錦衣衛以為他想要偷襲,連忙出聲示警,誰料施弦衣擡劍對準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的脖頸。

沒有人阻攔他,包括江觀化,讓他自刎,是十劍對他最後的慈悲。

“細雨濕衣看不見,閑花落地聽無聲。”

施弦衣心想。

原來他死的時候,也是如細雨落花一般,無聲無息。

在閉目之前,他對他們說了最後一句話。

十劍之五,細雨落花劍,卒。

施弦衣已死,但在場眾人卻沒有半點欣喜。

因為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小心無疆。”

(天衡之亂·動蕩人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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