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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也妮聽懂了塞西莉婭的訴求。
不希望神明存在於世間——這樣的理想，出現在王室，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不如說，若哪位帝皇完全沒有過類似的念頭，才是件奇怪的事情。
“你竟然敢在我面前說出這樣的話語。”歐也妮故意吐露冷漠的字句。
塞西莉婭的手仍被控制在神明手心中，卻沒有半分掙紮。
“您或許與他們不一樣。”少女的目光執著地凝望著女神的鮮紅色瞳孔，辨認著其中的感情。
“您曾是人類。人類總歸可以理解人類的情感和想法，但祂們不同。”
“看看史書吧，看看那些被神明隨意拋灑又隨意收回的恩惠，看看祂們的溺愛和祂們的冷漠，看看在戰火中逝去的舊赫利亞……”
“祂們從不告知人類祂們偏愛人類的真正理由，祂們豢養出有著不同信念的教徒然後看祂們爭鬥如同看一場游戲，當您嘗試去理解祂們的情感時，難道您不會害怕嗎？”
歐也妮嘗試過模擬那些TA們的心智回路，她倒沒有害怕，她只是頭痛——生理性的頭痛。
但她懂得人類與TA們在心智運作上的截然不同。
相互理解，無論對人類還是對TA們來說都是一項苦差。
“您也可以和他們不一樣。”有著皇子身份的少女說道。
“若有朝一日，古老的正神們放棄了對人類的操控，帝國可以誕生新的國教，人們仍將信奉神明——屬於我們人類自己的神明。”
“如果神明一定要存在的話，就像天上的太陽，只要有一個就夠了。”
真的嗎？獨斷專行的神明或許比互相制衡的神明更可怕。
但歐也妮相信，塞西莉婭無疑知道同樣的道理。
如果真到了有選擇的時候，塞西莉婭想要的，絕不是唯一的神明，而是以神明形式存在的能源。
人類真的有實現這份夢想的力量嗎？
在此刻，歐也妮竟然有些想要讚嘆這位少女的勇氣。
“國教。”歐也妮重覆這個詞語，然後在塞西莉婭的期待中笑道，“你會對其他教會拋出同樣的誘餌嗎？”
這是驅虎吞狼的伎倆。
如果歐也妮繼續走下去，她或許能夠成為正神，或許能讓自己的信仰成為國教，但那份結果將是水到渠成的，而不是被王室授封的。
塞西莉婭也笑了，她坦誠地說道，“正神間有著不為我們所知的盟約。在那份盟約灰飛煙滅前，這樣的挑撥效果有限。”
她又問，“您不好奇那份盟約的內容嗎？”
歐也妮當然好奇。
正神間如何定下盟誓，誓約了怎樣的條文，【安姆】對此也不甚清晰。
可以說，這是歐也妮當前最需要探尋追究的目標。
這是她為了獲取安穩生存與順利發展的權利，所必須做到的事情。
歐也妮想過要加入這項盟約。
塞西莉婭則向歐也妮提出了更為激進的宏偉目標——找到它，然後撕毀它。
歐也妮可以考慮這個選擇。
但無論是她還是塞西莉婭，能力都遠沒有成長到足以觸及這個目標的時候，談論這些還為時過早。
正因為前景過於遙遠，正因為自身弱小到毫無威脅，塞西莉婭才敢在歐也妮的面前吐露自己的夢想。
也只有當她坦誠地公布了這個無法實現的最終目的，她們才能談論，在現階段能夠達成的共識。
“我還沒有找到實現理想的途徑，只能進行無謂的嘗試和尋找。”
塞西莉婭真誠地提出邀請，“無論您是否認可我的夢想，在我這盲目求索的迷途中，或許我們可以短暫結伴。”
她輕聲指出，“您看，至少眼下我們有著共同想要探尋的秘密。”
歐也妮不會因為塞西莉婭的說辭，和她那看似脆弱無害的外貌，就忽略掉她的行動力。
她設立排除法術的工廠，將純粹的科技從匠神協會的技術中分離出來。她借用佩斯的神軀，研究出了能夠驅散豐饒賜福的法力震蕩波。她挑動豐饒教會與匠神協會的關系，去替皇子解決所謂神秘高塔的災厄。
可正如塞西莉亞所言，那些遠遠不夠，都還只是零散的拼圖，是未雨綢繆的準備，不能成為撼動眾神根基的真正鑰匙。
歐也妮好奇眼前的少女究竟還藏著怎樣的驚喜。
她放開塞西莉婭不再冰冷顫抖的手，問道，“你打算如何探尋正神們的秘密？”
這個問題使塞西莉婭松了口氣。
她一直知道自己有多弱小，人類有多弱小，所以，她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助力和機會。當機會降臨時，她剛剛懷著渴望和勇氣，向對面的女神伸出了手。
而對方握住了她的手。
那舉動看似一種脅迫，但哪怕她說出驚人之語時，對方也完全沒有弄痛她。
而且，就如奧菲利亞所說，這位曾在雪夜中救援遇難者的少女神明，周身有著與外貌不符的溫暖熱量。
這使塞西莉婭毫不猶豫地按照原本的計劃說出答案，“您知道‘樂園’嗎？”
塞西莉婭沒有令歐也妮失望。
女神沈默半秒後，答道，“那是伊甸的神域。”
“您果然知道！”塞西莉婭欣喜地說道。
“一些流浪的樂師們傳唱，說‘樂園’是星辰的源起，是所有靈魂的歸宿。”塞西莉婭緩緩提問，“所有的靈魂，是否也包括了神明的靈魂？”
“那裏是否隱藏著諸神的秘密？”
熟悉的介紹，讓歐也妮想起了離開的人，以及那個關於重逢的約定。
她感知著被【安姆】藏在夢境中的那兩份小小因緣，說，“有許多人一直在尋找‘樂園’，卻一直沒有找到它的蹤跡。”
“那或許是因為，過去，它的入口不存在於凡世之間。”
塞西莉婭說，“這幾年來，帝國西境的人民偶爾會夢見一座神秘的高塔。它聳立於危崖之上，威嚴的塔身貫穿了被雷霆撕裂的天空。”
“人們在現實中不曾發現與之對應的地形，更未見過那座高塔。”
“夢見它的人們畫下了圖案，寫入了歌謠，也報告給各自的教會。那不是任何正神降下的神跡，教會將其視作邪祟的種子。”
“之後，也確實發生了一些慘劇……”塞西莉婭放低聲音，“就如對待舊赫利亞那般，教會在驅邪賜福後，遷走了剩下的居民。”
汙染。
歐也妮記下這個關鍵詞，然後再記下，夢境。
【安姆】按捺住自己發言的沖動。
難怪方才的議事中，瑞布斯皇子對任務的描述那麽簡略，因為教會們都早已知曉那座高塔的情報。歐也妮心中想道。
塞西莉婭認為那座高塔與樂園有關……可為何那些夢境會帶來汙染？
她在思索時隨口問【安姆】，伊甸是正常隕落的嗎？
【安姆】雖然猶豫，但還是給了她肯定的回答。
當初波歐斯墮落後，使用著祂的法術的信徒們會因為與邪神的聯系而遭受汙染，但無論是在樂園追尋者還是在同樣使用伊甸神系法術的歐也妮身上，這種現象都沒有發生。
那或許是因為，伊甸消亡得很徹底。
“離開故土的人民會回首遙望家鄉。”塞西莉婭望著庇護了晨星營地的女神，說道，“您對此一定再熟悉不過。”
“背井離鄉的居民們，不時會擡首眺望那片高原上的禁區，直到最近幾個月，他們突然發現，每到朔日，遠方的天空就會籠罩在紫色雷雲中。”
“只在閃電劈開黑暗的那一瞬，”塞西莉婭轉述他人的信件，“夢中的危崖與高塔，矗立其中。”
“當閃電熄滅之時，原野空空蕩蕩，一切重新消失於夢幻。”
“夢境中的事物，有可能出現在現實中嗎？”塞西莉婭請求神明為她解惑。
歐也妮能想到好幾種可能。
一、幻象法術。
二、被人夢見的那般景象，原本就存在於現實，如惡神山谷般被某種屏障所隱藏。
三、如果人類的夢境與精神真的存在於更高的某層“空隙”之中，那麽，當“隙壁”穿孔的時候……那座高塔同時存在於虛幻與現實之間。
而這第三種可能，正是樂園追尋者，以及“引路人”苦苦追求的存在。
“你從何處得知‘樂園’？”歐也妮突然警惕地問。
為何塞西莉婭會將這座高塔的現象與“樂園”聯想到一起？
“我有一位宮廷教師，多年前曾教導過我許多事物。”塞西莉婭垂下眼睛，“他將樂園的鑰匙留給了我。”
歐也妮質問，“他的脖子上，有著傷疤？”
“您知道他？”塞西莉婭楞了楞，“他一直穿戴高領的衣服，從不給外人窺伺的機會，但，”她左右想想，嘆了口氣，給出答案，“是的。”
“他還活著嗎？”歐也妮語氣微妙地問，“他何時來到宮廷？何時離開？為何將鑰匙留給了你？”
塞西莉婭搖了搖頭，“他已經不在了。”
女神的問題很多，她一一回答，“我不知道他是何時出現的。因為我自身的……某些變故，我對宮廷過去的人事了解不多，當我開始接受教育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裏了。”
“至於他的離開，是在四年前的融雪節後不久，”塞西莉婭想起當時的情景，仍有些餘悸，“他在夜間闖入了我的寢宮。”
“他告訴我他可能即將死去，然後將樂園的鑰匙交給了我。”
那時的她身單力薄，又怕被人發現身份的秘密，甚至不敢驚叫，勉強鎮定地看著對方倒下，鮮血濺上了她的腳背。
“他的死法很詭異，仿佛舊傷覆發一般，”這個形容並不準確，但沒有更合適的說話，“他的頭顱從頸上滾落下來。”
“我當時沒有更好的處理辦法。”塞西莉婭擡眼望著歐也妮，這位女神或許與那位老師有舊，但她不可能向神明隱瞞事實，“我只能對外宣稱他心懷不軌，是我處決了他。”
歐也妮對了下時間線，塞西莉婭受驚之夜，正是小康郡教堂起火的那個夜晚。
壞消息是，“引路人”真的擁有多個分身，可以同時存在，能互相傳播消息，甚至可以這麽從容地安排身後之事。
好消息是，範默寧主教和他那精神體的消亡，似乎能夠波及其他分身，他大概的確真的死了。
安塞爾的嫌疑又減輕了一些，但或許是反覆懷疑過太多次的原因，歐也妮總忍不住在這件事情上打一個問號。
“若你問我為何能從他手中獲贈這把鑰匙，”塞西莉婭回答歐也妮的最後一個問題，“我也猜不透他的心思。自他那般離奇地死後，我就更加猜不透了。”
“但結合當時的形勢，我認為他匆忙之下沒有更好的選擇。”
“因為只有我，會不顧一切地抓住任何機會，也有能力抓住任何機會，讓那把鑰匙能夠打開‘樂園’。”
歐也妮則知道更多的理由。
樂園追尋者們尋找樂園，但那是為了追尋神明的足跡。只有塞西莉婭的初衷與“引路人”更加類似。
他們同樣不敬畏神明的存在。
“引路人”想要取代神明，讓所有人類都成為與神明同等的存在。塞西莉婭則希望排除神明，讓人類依靠自己的力量獨立發展。
“離開神明後，人類會過得很艱辛。”歐也妮不由說道。
塞西莉婭不知道話題為何突然跳躍到這裏，但她欣喜於歐也妮願意和她談論這件事情。
“羊群離開圍欄，孩童告別父母，都是艱辛的。”
“想要逃離圈養和控制，需要放棄很多東西，我有那樣做的決心和勇氣，也相信人類有這樣的能力和韌性。”
她以皇子的身份發言，“您該知道，我在做的不只是探險，還有發展與建設。”
歐也妮提醒道，“在這個世界上，盲目的探索或許是危險的。”
因為有著汙染的存在。
“是。”塞西莉婭以為她在勸告自己打消與神明為敵的念頭，也並不否認這份思想的危險，“在夜林中摸黑行走是危險的，但在漏水的洞窟中等待野獸光臨也是危險的。”
“兩權相害，我取我心。”
歐也妮很難說服塞西莉婭，因為她自己也是個冒險家。
因為很多時候，的確只有走到危險中才能找到答案。
“除了奧菲利亞，沒人知道我行事的最終用意。可每個被我驅使到具體事務中的人，都知道自己正在面臨的風險。”
塞西莉婭為自己辯解，“我也從不散播危險僭越的思想，讓他們為之所害。若危險降臨，那麽一切都只是我個人的任性和偏好。”
“我親自來與您面談，正是打算承擔有可能遭受的所有責罰。”
塞西莉婭仰起臉來，笑了笑，“我該慶幸，我還只是皇子，不是帝國的皇帝——在清算之時，王室可以將我除名。”
她不會旗幟鮮明地發起對神明的反叛，因為遠還不到時機成熟的時候。
塞西莉婭也為此惆悵，“在如今這個一無所知的這個階段，我所能做的事情太少了，甚至不能稱作是冒險。”
雖然塞西莉婭會錯了意，但她成功地表達了自己對於責任的思慮和決心。
歐也妮想了想，塞西莉婭不大可能親自去處理那些與汙染有關的事物，在委托人選上也有著足夠專業的態度。
歐也妮點頭同意，“如果那些教會願意前往高塔的話，他們確實知道自己將會遇到怎樣的危險。”
塞西莉婭甚至願意冒險請來神明助陣，事情就更穩當了。
若有歐也妮前去的話，高塔中可能存在的汙染，就不用人類來操心。
“凡人無法靠近那樣的奇跡，只有神明和神眷者，才有可能踏入那座高塔。”
無法親身觸碰隱秘界的塞西莉婭，訴說自己引誘逼迫各個教會的緣由，“那座高塔就矗立於禁區之中，教會們卻沒有前去探個究竟的打算。”
她語帶嘲諷，“在沒有神諭的情況下，教會對這類事情的態度一向謹慎又保守。
“我不確定這次的煽動能取得怎樣的效果。我也只是盡力而為。我不想放棄這個機會。”
“如果樂園的入口藏於其中，如果人類尚未察覺的諸神奧秘深埋其中，那麽無論是誰也好，是哪個教派也好，我希望有人能夠帶回其中的秘密。”
這是塞西莉婭得知高塔的傳聞時就已做好的計劃。
“我曾想過在哈蒙特的狩獵季結束後，微服前往新赫利亞的明珠堡去拜見您。”塞西莉婭擡頭說道。
這也是她在得知明珠堡的神跡，調查過歐也妮的資料後就已籌謀好的行程。
“與您的相會比我預想得更早，您的態度也超出我的預料。”她微微笑了起來，“我能否邀請您加入這場計劃？”
歐也妮說，“我未必會與您分享旅途的見聞。”
“被發掘出來的秘密，總好過深埋的秘密。”塞西莉婭態度從容地說道，“無論它落在誰手中，都會潛移默化地改變這個世界，都會讓神明不再那麽神秘高遠。”
“我只是想要看見希望的種子，怎樣的變化都好過停滯不前。”
她對著歐也妮微笑，“您可以不用告訴我結果。我願意看見您在旅途上更進一步，人類的神明。”
歐也妮依舊警惕塞西莉婭的野心，但她可以收下這份助益。
塞西莉婭將那座高塔的具體地址告訴給歐也妮，又安排道，“如果您願意前去的話，我會將樂園的鑰匙交給可靠的奧菲利亞，讓她在下個朔日時將其帶去高塔，交付給您。”
一旁的奧菲利亞地點點頭。
“您可以帶著我的信物前去。”皇子從腰間拿出一枚印章，遞給歐也妮，“若您不介意的話，我會告訴教會們，我委任了見證與監督這場冒險的使者。”
“您可隨意使用王室特派員的身份，與其他教會派出的人員們一起同行，教會的人將會樂意為您盡力。”
歐也妮眨了眨眼，啊，可以用來刁難道林·格蘭傑的身份和角度又多了一個。
塞西莉婭高興地看見歐也妮收下了這枚印章，又說，“這場冒險因競爭而生，是無奈之舉，但我希望他們能夠拋開成見，團結合作。”
“您會成為這樣的旗幟嗎？”
這樣的想法簡直與歐也妮不謀而合。
最擅長驅使他人幹活、鍛煉他人能力的女神，毫不猶豫地說道，“他們會好好努力的。”
【安姆】用力憋住了一聲大笑。
等一切談妥後，塞西莉婭又主動提出，“關於明珠堡新領主的任命事項，父皇他們還在商議之中。”
“我會盡力謀劃，取得您想要看到的成果。”
這是一張重要的手牌。皇子沒有過早拿出來談判，而是用在了最後收尾，展現自身的誠意。
歐也妮高興地替特賽收下這份禮物。
用新信仰的發展，動搖舊教會的頑固根基，這對瑞布斯皇子的大局來說也有好處。
歐也妮不由心想，關於新赫利亞地區的關稅和人口流動政策，還有許多事項可以爭取。
這些是特賽的事情，就該由她去向王室上書申請了。
綠籬迷宮中的談話，最終在愉快的氛圍中結束。
待到塞西莉婭引路離開時，奧菲利亞才知道，這座供人談話的迷宮，有著能讓人方便離開的暗門。
剛從外面放風回來的機械鼠，因為先前沒有偵測到這座暗門，工作不力，被主人彈了下腦瓜。
機械鼠神態委屈地抱著腦袋，倒退兩步，啪嘰一下往後摔倒，當著眾人的面，四腳朝天地開始裝死。
啊，好可愛。歐也妮毫不掩飾自己的神情。
“這不是我設置的行動模式！”女工匠漲紅了臉，抓起地上的機械鼠塞回自己兜裏，急急辯解，“一定是我母親背著我偷偷將它拿去改造了！”
“好了，別怪默默，”塞西莉婭笑著說道，“它的體重也不夠觸發暗門的開關呀。”
奧菲利亞想辯解的可不是這次偵測失誤，她嘟噥著說，“就當是這樣吧。”
歐也妮越來越想知道，老庫克口中的那個性轉霸道總裁妻子，究竟是怎樣的性格了。
按照約定，塞西莉婭用迷宮中那場誠實的問答，換到了邀請女神共進午餐的資格。
午餐臨時征用了查理爵士的宴會廳。就餐者依舊只有她們三人。
作為此間主人的查理爵士沒有出來作陪，這可是很不合常理的事情。
從更衣室換裝出來的塞西莉婭笑著向歐也妮解釋，“他欠了我的錢，所以必須容忍我的所有任性。”
“只是欠錢嗎？”歐也妮挑挑眉。
“有時候，讓別人欠人情反而沒有欠錢好用，”塞西莉婭說道，“像這種事情，”她指指餐桌，眉目裏都是笑意，“無論他做多少次，欠我的錢還是分文不變，不是嗎？”
“只要我不向他催債，他就要感激不盡了。”
歐也妮想想查理爵士在道林·格蘭傑面前的反應，看來那位爵士欠豐饒教會的“稅款”，沒有欠皇子的債務多。
瑞布斯皇子已經換下了那身少年的獵裝，用餐時身著寬松的裙裝，襯得她身形更加單薄伶俜。
這身衣物明顯使她更加舒適放松，在餐桌前坐下的她留意到歐也妮的視線，“好奇我的性別？”
“您想必能看穿真相。”
“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但，”塞西莉婭輕聲請求，“這其中有著覆雜的緣由，也牽扯到其他人的隱私，那或許還會影響到您對我的觀感。”
“如果可能，我想要保留這份體面，保守自己的秘密。”
歐也妮沒有多管閑事的念頭，她只是好奇，“你打算一直這樣下去嗎？”
“擁有表裏兩種身份，不也很便利嗎？”
塞西莉婭看看在座的歐也妮和奧菲利亞，坦誠地說出自己的計劃，“我不會放棄皇子的身份，也不打算偽裝到底。”
她舉起餐叉，向歐也妮推薦了一道餐前菜。
“知道塞西莉婭的人會越來越多，但隨著瑞布斯皇子地位的穩固，越往後那就越不重要。”
“至於以後，人們會接受一位有異裝癖的皇帝的。”
塞西莉婭的態度裏隱藏著從容自信。
“異裝癖的名號可不好聽，”歐也妮說，“也說服不了所有人。”
塞西莉婭笑了，“哪怕他們猜疑，甚至哪怕他們知曉真相，又有什麽所謂呢？”
“我的正當性不來源於我的性別，而來源於我的名字，和我的作為。”
她垂下眼，語氣堅定地說道，“無論當初因何而走上這條道路，都容不得我更改身份從頭來過，我只能繼續往前。”
“我必須是瑞布斯。只要沒人敢質疑這個名字，其他所有事情，包括性別，都可以隨意找個說法來處理。”
塞西莉婭對自己的身份和道路無疑看得相當透徹。
歐也妮心想，無論她因何成為瑞布斯皇子，現任皇帝選中這位瑞布斯皇子作為皇儲的決定都十分英明。
她們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
午餐時，塞西莉婭向歐也妮介紹了皇儲的日常工作和王都的生活，聊天的氛圍輕松愉快。
歐也妮心中一動，突然問道，“你知道綠意物流嗎？”
“啊，我在那裏有一筆小小的投資。”
塞西莉婭答道，“那曾是父皇暗中看好的項目之一，現在被我接手了。”
“我們並不直接幹涉它的運營。當然，若您有任何要求或需要，我會想辦法幫您達成。”
歐也妮搖頭，說，“我只是好奇它與王室的聯系。”
“那不是以王室名義進行的投資。”塞西莉婭笑問，“為何您會知道其中聯系？”
歐也妮心想，應該問範默寧主教是如何知道的。
哦，他的分身曾混入宮廷啊，那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各教派有著受到神明賜福的傳信方式，王室則依靠皇家信使，”塞西莉婭說道，“禦用的通信渠道雖然可靠，但凡事都專人送達，實在太過奢侈。”
“若要使其更低廉普遍，莫過於擴大其效益範圍。”
“綠意物流是諸多嘗試之一，雖然未能達成預期的成果，但它成功經營了下來。我保留了對它的關註，希望它能在未來表現得更好。”
用市場化和民用的方式，去探索如何降低成本嗎？
歐也妮想起了瑞布斯皇子帶到議事廳上的那幾份草案。
塞西莉婭沒有虛言，她在做的不僅是探索諸神的奧秘，也在盡力發展人類自身的可能性。
這使歐也妮對塞西莉婭的態度更加溫和起來。
塞西莉婭敏銳地察覺到了這點，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歐也妮對她改觀的理由。
“啊，您真是……”她笑了笑，不再說話，又向歐也妮推薦了一道甜點。
“請嘗嘗這個，這是我最喜歡的蜜橙布丁。”
當歐也妮咬著布丁露出愜意的神色時，塞西莉婭不禁笑出聲來。
神明竟然也肯與人類共進午餐，也會為美味而愉快不已，這讓她如何維持住內心的防線？
當午餐結束時，她看著桌上裝飾的瓶花，突然笑了起來，“您知道嗎，這枝百合的品種也名為‘塞西莉婭’。”
歐也妮對花種的細分沒有研究，就連蘇珊知道得可能都比她多。但盛開於這個季節的百合，想必是精心養護下來的昂貴品種。
她看向那精致潔白的花朵，微微揚眉，“查理爵士的心意？”
“不。知道塞西莉婭身份的人沒有那麽多。”少女笑看了歐也妮一眼，“這大約是個巧合。”
美妙的巧合。
她伸手拿出瓶中的花朵，用絲巾細心拭去花朵上的露滴，又毫不留情地掐去其中花蕊，“這樣它能盛放得更久，也不會讓花粉弄臟衣物。”
塞西莉婭走到神明的面前，用手指輕柔地將花枝別在了神明漆黑的鬥篷上，愉快地看著那清麗的花朵與神明的雪發麗頰交相輝映，“贈您花枝，願你心情愉快，前路順遂。”
在離開的路上，【安姆】追著歐也妮問，向她示好的那位少女的名字有沒有出現在她的信徒名單上。
“不會的。”歐也妮不用看光幕也能說出答案，“若她真有那麽幾分像我，她的名字就絕對不會出現那裏。”
她又低頭看看襟前的花枝，笑了一下，“但是，她的祝福，我確實收到了。”
歐也妮循著尋人法術慢悠悠地走了半路，法術的絲線突然轉了方向，轉了整整一百三十五度。
毫無疑問，她要找的目標恰巧在剛剛使用了傳送法術，讓她之前的奔波成了個南轅北轍的笑話。
歐也妮不假思索地判斷出對方的位置，走了最近的“隙孔”後一路瞬移閃現過去。
她來勢洶洶地推開傳送室的大門，將道林堵在裏面，興師問罪，“道林·格蘭傑！”
銀發的青年回轉身來，他正將披風除下一半，看到歐也妮後，又將其拉了回去。
他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歐也妮的不滿情緒，神色如常地說道，“我接下來沒有重要的行程安排，可以陪您去趟格蘭傑莊園。”
聽聽這語氣！
侍奉討好女神，不就原本該是他最重要的一趟行程安排嗎？
【安姆】在歐也妮的心裏大聲附議。
同伴的聲援助長了歐也妮的氣焰。
她眉頭一皺，就想到了一個懲罰道林·格蘭傑的好主意。
但在此之前，她先質問，“你剛剛去哪了？”
歐也妮從道林今天的遭遇中推理出了他的事務清單，隨後懷疑地問，“你不會剛從教宗那裏回來吧？”
她是不是錯過了一個在道林的見證下戲弄裝聾作啞的教宗的機會？又或是當著裝聾作啞的教宗的面戲弄道林的機會？
她剛剛真該走快幾步的——都怨午餐吃得太飽。
一想到這裏，歐也妮就滿心懊悔。
“我從財務機構回來。”
道林平靜地打消了歐也妮的美好幻想，“今天的事項的確需要匯報給教宗，我通過機構的渠道向他呈報了文書。”
死社畜！
歐也妮意識到道林選擇這種通信方式是在回避她的跟隨。
她心中腹誹著，又上下打量道林幾眼。這個點才從機構下班回來？
“你吃午餐了嗎？”
她思忖著，要道林還沒吃飯的話，直接押他出去幹活算不算是虐待俘虜？
“機構……大概有工作餐？”道林不怎麽確定地說。
那就是吃過了，歐也妮心想。
道林的記憶根本不能作為參考。她見過道林邊看公文吃早餐的樣子。對他來說吃飯大概和夢游沒多大區別，都是可以不帶腦子的。
只問口供的話，大概會得出他一日三餐都靠喝露水度過的結論。
——他的仆人和下屬們攤上這樣的上司，自然會全方位地照顧好他的衣食住行，根本不用替這家夥操心。
歐也妮想到這裏，毫不猶豫地丟出自己的法術。
傳送室這裏的空間“隙壁”很薄，她記錄了上次傳送的數據，很容易就找到薄弱之處，鑿開一個臨時“隙孔”。
黑幽幽的詭異洞口在高級財政官的面前展開，女神不懷好意地伸手說，“請。”
財政官走入這間過於廣闊的黑暗囚房。
上無重霄，下臨無地。
在意識到這點的瞬間，道林的身體迅速往下墜落。他試圖使用飛翔術，但稀薄的空氣一旦聚集又會立刻逸散，根本無法形成足夠強大的氣流。
他像石子沈下海底。
歐也妮一走進來，就看見這樣的景象。
她故意沒有提前囑咐道林，是信任對方的謹慎，想要瞧瞧道林的反應，但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事故。
那條香霧的道路看起來很不牢靠。可若沒有它，“空隙”給初見者的心理感覺就完全不同了啊。
幸好道林還未意識到飛翔術失效的原因是因為四周是真空，不然他大概會窒息。
是的，在此地不僅重力方向是唯心的，就連身體的循環狀況都是唯心的。
有著充足“空隙”探險經歷的歐也妮迅速辨認了一下周遭狀況，此處還算安全。
道林的運氣可真好不錯。她感嘆著，伸手施展了一個重逢的法術。
道林在下墜中已經想起來關於這片幽空的記載。要保持安靜。不能離開道路。
可他並未見到任何道路，只是身不由已地往下墜落。
他厭惡這種感覺。
在他積累足夠的慌亂前，他看見女神幽然地現身於這片無際黑暗中。
他從她的身側經過。女神好奇地擡眼望著他，又無動於衷地看著他落了下去。
可不久後，他再度看見她出現在他的下方。
要麽她分身萬千，要麽他下落的軌跡並非垂直。
道林對此處空間的特性，多了些未曾在書籍中預習過的體悟。
此地的方向與外界不同，上下左右不能以常理論之。
他從四面八方向她落去。
當意識到女神是唯一恒定的道標後，道林的下墜停止了。他滯留到女神的身前。
正在陪【安姆】數道林會兜多少個圈的歐也妮，微微睜大了眼睛，讓道林突然留意到了她的年紀。
這點異色轉瞬即逝，女神擡手說道，“走吧。”
特殊的隔音結界已悄然撐開，一把香霧從女神的手掌下溢出，鋪成了裊裊的道路。
女神當先往前走去。
道林看著她的背影，垂眼踏上這條飄渺之路。
這是趟臨時的短途旅行，歐也妮沒有提前計算目的地與路線。她從自身的萬千緣分絲線中抓住了一根，讓香霧與其糾纏，向前探尋。作為熟練的空間旅行者，她中途讓香霧拐了幾趟彎，選擇更為安全的道路。
道林完全不詢問她的意圖，只沈默地跟隨。
這場神秘的旅行中，雖然女神撐起了隔音結界，但他們都沒有再多說話。
旅程的終點，是與兩人都因緣極深，卻又都久別的故地，也是這互相不說話的兩人間緣分的根基。
道林隨女神來到一個血紅色裝潢的房間。被毀壞的傳送陣基說明這是個被廢棄已久的傳送間。
那些擦痕與鎖鏈應該是威廉封存此處時留下的手筆。墻上的家族徽記久未曾見。
女神感興趣地打量一番，道林已經覺得那圖案有些陌生了。
這裏是格蘭傑莊園，道林十多年未曾歸來的誕生之處。
他很少懷念此地，也曾想過會有被迫回到此地的一天。
只是強迫他並陪同他的對象，早就超出了道林·格蘭傑最初離家時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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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也妮聽懂了塞西莉婭的訴求。
不希望神明存在於世間——這樣的理想，出現在王室，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不如說，若哪位帝皇完全沒有過類似的念頭，才是件奇怪的事情。
“你竟然敢在我面前說出這樣的話語。”歐也妮故意吐露冷漠的字句。
塞西莉婭的手仍被控制在神明手心中，卻沒有半分掙紮。
“您或許與他們不一樣。”少女的目光執著地凝望著女神的鮮紅色瞳孔，辨認著其中的感情。
“您曾是人類。人類總歸可以理解人類的情感和想法，但祂們不同。”
“看看史書吧，看看那些被神明隨意拋灑又隨意收回的恩惠，看看祂們的溺愛和祂們的冷漠，看看在戰火中逝去的舊赫利亞……”
“祂們從不告知人類祂們偏愛人類的真正理由，祂們豢養出有著不同信念的教徒然後看祂們爭鬥如同看一場游戲，當您嘗試去理解祂們的情感時，難道您不會害怕嗎？”
歐也妮嘗試過模擬那些TA們的心智回路，她倒沒有害怕，她只是頭痛——生理性的頭痛。
但她懂得人類與TA們在心智運作上的截然不同。
相互理解，無論對人類還是對TA們來說都是一項苦差。
“您也可以和他們不一樣。”有著皇子身份的少女說道。
“若有朝一日，古老的正神們放棄了對人類的操控，帝國可以誕生新的國教，人們仍將信奉神明——屬於我們人類自己的神明。”
“如果神明一定要存在的話，就像天上的太陽，只要有一個就夠了。”
真的嗎？獨斷專行的神明或許比互相制衡的神明更可怕。
但歐也妮相信，塞西莉婭無疑知道同樣的道理。
如果真到了有選擇的時候，塞西莉婭想要的，絕不是唯一的神明，而是以神明形式存在的能源。
人類真的有實現這份夢想的力量嗎？
在此刻，歐也妮竟然有些想要讚嘆這位少女的勇氣。
“國教。”歐也妮重覆這個詞語，然後在塞西莉婭的期待中笑道，“你會對其他教會拋出同樣的誘餌嗎？”
這是驅虎吞狼的伎倆。
如果歐也妮繼續走下去，她或許能夠成為正神，或許能讓自己的信仰成為國教，但那份結果將是水到渠成的，而不是被王室授封的。
塞西莉婭也笑了，她坦誠地說道，“正神間有著不為我們所知的盟約。在那份盟約灰飛煙滅前，這樣的挑撥效果有限。”
她又問，“您不好奇那份盟約的內容嗎？”
歐也妮當然好奇。
正神間如何定下盟誓，誓約了怎樣的條文，【安姆】對此也不甚清晰。
可以說，這是歐也妮當前最需要探尋追究的目標。
這是她為了獲取安穩生存與順利發展的權利，所必須做到的事情。
歐也妮想過要加入這項盟約。
塞西莉婭則向歐也妮提出了更為激進的宏偉目標——找到它，然後撕毀它。
歐也妮可以考慮這個選擇。
但無論是她還是塞西莉婭，能力都遠沒有成長到足以觸及這個目標的時候，談論這些還為時過早。
正因為前景過於遙遠，正因為自身弱小到毫無威脅，塞西莉婭才敢在歐也妮的面前吐露自己的夢想。
也只有當她坦誠地公布了這個無法實現的最終目的，她們才能談論，在現階段能夠達成的共識。
“我還沒有找到實現理想的途徑，只能進行無謂的嘗試和尋找。”
塞西莉婭真誠地提出邀請，“無論您是否認可我的夢想，在我這盲目求索的迷途中，或許我們可以短暫結伴。”
她輕聲指出，“您看，至少眼下我們有著共同想要探尋的秘密。”
歐也妮不會因為塞西莉婭的說辭，和她那看似脆弱無害的外貌，就忽略掉她的行動力。
她設立排除法術的工廠，將純粹的科技從匠神協會的技術中分離出來。她借用佩斯的神軀，研究出了能夠驅散豐饒賜福的法力震蕩波。她挑動豐饒教會與匠神協會的關系，去替皇子解決所謂神秘高塔的災厄。
可正如塞西莉亞所言，那些遠遠不夠，都還只是零散的拼圖，是未雨綢繆的準備，不能成為撼動眾神根基的真正鑰匙。
歐也妮好奇眼前的少女究竟還藏著怎樣的驚喜。
她放開塞西莉婭不再冰冷顫抖的手，問道，“你打算如何探尋正神們的秘密？”
這個問題使塞西莉婭松了口氣。
她一直知道自己有多弱小，人類有多弱小，所以，她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助力和機會。當機會降臨時，她剛剛懷著渴望和勇氣，向對面的女神伸出了手。
而對方握住了她的手。
那舉動看似一種脅迫，但哪怕她說出驚人之語時，對方也完全沒有弄痛她。
而且，就如奧菲利亞所說，這位曾在雪夜中救援遇難者的少女神明，周身有著與外貌不符的溫暖熱量。
這使塞西莉婭毫不猶豫地按照原本的計劃說出答案，“您知道‘樂園’嗎？”
塞西莉婭沒有令歐也妮失望。
女神沈默半秒後，答道，“那是伊甸的神域。”
“您果然知道！”塞西莉婭欣喜地說道。
“一些流浪的樂師們傳唱，說‘樂園’是星辰的源起，是所有靈魂的歸宿。”塞西莉婭緩緩提問，“所有的靈魂，是否也包括了神明的靈魂？”
“那裏是否隱藏著諸神的秘密？”
熟悉的介紹，讓歐也妮想起了離開的人，以及那個關於重逢的約定。
她感知著被【安姆】藏在夢境中的那兩份小小因緣，說，“有許多人一直在尋找‘樂園’，卻一直沒有找到它的蹤跡。”
“那或許是因為，過去，它的入口不存在於凡世之間。”
塞西莉婭說，“這幾年來，帝國西境的人民偶爾會夢見一座神秘的高塔。它聳立於危崖之上，威嚴的塔身貫穿了被雷霆撕裂的天空。”
“人們在現實中不曾發現與之對應的地形，更未見過那座高塔。”
“夢見它的人們畫下了圖案，寫入了歌謠，也報告給各自的教會。那不是任何正神降下的神跡，教會將其視作邪祟的種子。”
“之後，也確實發生了一些慘劇……”塞西莉婭放低聲音，“就如對待舊赫利亞那般，教會在驅邪賜福後，遷走了剩下的居民。”
汙染。
歐也妮記下這個關鍵詞，然後再記下，夢境。
【安姆】按捺住自己發言的沖動。
難怪方才的議事中，瑞布斯皇子對任務的描述那麽簡略，因為教會們都早已知曉那座高塔的情報。歐也妮心中想道。
塞西莉婭認為那座高塔與樂園有關……可為何那些夢境會帶來汙染？
她在思索時隨口問【安姆】，伊甸是正常隕落的嗎？
【安姆】雖然猶豫，但還是給了她肯定的回答。
當初波歐斯墮落後，使用著祂的法術的信徒們會因為與邪神的聯系而遭受汙染，但無論是在樂園追尋者還是在同樣使用伊甸神系法術的歐也妮身上，這種現象都沒有發生。
那或許是因為，伊甸消亡得很徹底。
“離開故土的人民會回首遙望家鄉。”塞西莉婭望著庇護了晨星營地的女神，說道，“您對此一定再熟悉不過。”
“背井離鄉的居民們，不時會擡首眺望那片高原上的禁區，直到最近幾個月，他們突然發現，每到朔日，遠方的天空就會籠罩在紫色雷雲中。”
“只在閃電劈開黑暗的那一瞬，”塞西莉婭轉述他人的信件，“夢中的危崖與高塔，矗立其中。”
“當閃電熄滅之時，原野空空蕩蕩，一切重新消失於夢幻。”
“夢境中的事物，有可能出現在現實中嗎？”塞西莉婭請求神明為她解惑。
歐也妮能想到好幾種可能。
一、幻象法術。
二、被人夢見的那般景象，原本就存在於現實，如惡神山谷般被某種屏障所隱藏。
三、如果人類的夢境與精神真的存在於更高的某層“空隙”之中，那麽，當“隙壁”穿孔的時候……那座高塔同時存在於虛幻與現實之間。
而這第三種可能，正是樂園追尋者，以及“引路人”苦苦追求的存在。
“你從何處得知‘樂園’？”歐也妮突然警惕地問。
為何塞西莉婭會將這座高塔的現象與“樂園”聯想到一起？
“我有一位宮廷教師，多年前曾教導過我許多事物。”塞西莉婭垂下眼睛，“他將樂園的鑰匙留給了我。”
歐也妮質問，“他的脖子上，有著傷疤？”
“您知道他？”塞西莉婭楞了楞，“他一直穿戴高領的衣服，從不給外人窺伺的機會，但，”她左右想想，嘆了口氣，給出答案，“是的。”
“他還活著嗎？”歐也妮語氣微妙地問，“他何時來到宮廷？何時離開？為何將鑰匙留給了你？”
塞西莉婭搖了搖頭，“他已經不在了。”
女神的問題很多，她一一回答，“我不知道他是何時出現的。因為我自身的……某些變故，我對宮廷過去的人事了解不多，當我開始接受教育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裏了。”
“至於他的離開，是在四年前的融雪節後不久，”塞西莉婭想起當時的情景，仍有些餘悸，“他在夜間闖入了我的寢宮。”
“他告訴我他可能即將死去，然後將樂園的鑰匙交給了我。”
那時的她身單力薄，又怕被人發現身份的秘密，甚至不敢驚叫，勉強鎮定地看著對方倒下，鮮血濺上了她的腳背。
“他的死法很詭異，仿佛舊傷覆發一般，”這個形容並不準確，但沒有更合適的說話，“他的頭顱從頸上滾落下來。”
“我當時沒有更好的處理辦法。”塞西莉婭擡眼望著歐也妮，這位女神或許與那位老師有舊，但她不可能向神明隱瞞事實，“我只能對外宣稱他心懷不軌，是我處決了他。”
歐也妮對了下時間線，塞西莉婭受驚之夜，正是小康郡教堂起火的那個夜晚。
壞消息是，“引路人”真的擁有多個分身，可以同時存在，能互相傳播消息，甚至可以這麽從容地安排身後之事。
好消息是，範默寧主教和他那精神體的消亡，似乎能夠波及其他分身，他大概的確真的死了。
安塞爾的嫌疑又減輕了一些，但或許是反覆懷疑過太多次的原因，歐也妮總忍不住在這件事情上打一個問號。
“若你問我為何能從他手中獲贈這把鑰匙，”塞西莉婭回答歐也妮的最後一個問題，“我也猜不透他的心思。自他那般離奇地死後，我就更加猜不透了。”
“但結合當時的形勢，我認為他匆忙之下沒有更好的選擇。”
“因為只有我，會不顧一切地抓住任何機會，也有能力抓住任何機會，讓那把鑰匙能夠打開‘樂園’。”
歐也妮則知道更多的理由。
樂園追尋者們尋找樂園，但那是為了追尋神明的足跡。只有塞西莉婭的初衷與“引路人”更加類似。
他們同樣不敬畏神明的存在。
“引路人”想要取代神明，讓所有人類都成為與神明同等的存在。塞西莉婭則希望排除神明，讓人類依靠自己的力量獨立發展。
“離開神明後，人類會過得很艱辛。”歐也妮不由說道。
塞西莉婭不知道話題為何突然跳躍到這裏，但她欣喜於歐也妮願意和她談論這件事情。
“羊群離開圍欄，孩童告別父母，都是艱辛的。”
“想要逃離圈養和控制，需要放棄很多東西，我有那樣做的決心和勇氣，也相信人類有這樣的能力和韌性。”
她以皇子的身份發言，“您該知道，我在做的不只是探險，還有發展與建設。”
歐也妮提醒道，“在這個世界上，盲目的探索或許是危險的。”
因為有著汙染的存在。
“是。”塞西莉婭以為她在勸告自己打消與神明為敵的念頭，也並不否認這份思想的危險，“在夜林中摸黑行走是危險的，但在漏水的洞窟中等待野獸光臨也是危險的。”
“兩權相害，我取我心。”
歐也妮很難說服塞西莉婭，因為她自己也是個冒險家。
因為很多時候，的確只有走到危險中才能找到答案。
“除了奧菲利亞，沒人知道我行事的最終用意。可每個被我驅使到具體事務中的人，都知道自己正在面臨的風險。”
塞西莉婭為自己辯解，“我也從不散播危險僭越的思想，讓他們為之所害。若危險降臨，那麽一切都只是我個人的任性和偏好。”
“我親自來與您面談，正是打算承擔有可能遭受的所有責罰。”
塞西莉婭仰起臉來，笑了笑，“我該慶幸，我還只是皇子，不是帝國的皇帝——在清算之時，王室可以將我除名。”
她不會旗幟鮮明地發起對神明的反叛，因為遠還不到時機成熟的時候。
塞西莉婭也為此惆悵，“在如今這個一無所知的這個階段，我所能做的事情太少了，甚至不能稱作是冒險。”
雖然塞西莉婭會錯了意，但她成功地表達了自己對於責任的思慮和決心。
歐也妮想了想，塞西莉婭不大可能親自去處理那些與汙染有關的事物，在委托人選上也有著足夠專業的態度。
歐也妮點頭同意，“如果那些教會願意前往高塔的話，他們確實知道自己將會遇到怎樣的危險。”
塞西莉婭甚至願意冒險請來神明助陣，事情就更穩當了。
若有歐也妮前去的話，高塔中可能存在的汙染，就不用人類來操心。
“凡人無法靠近那樣的奇跡，只有神明和神眷者，才有可能踏入那座高塔。”
無法親身觸碰隱秘界的塞西莉婭，訴說自己引誘逼迫各個教會的緣由，“那座高塔就矗立於禁區之中，教會們卻沒有前去探個究竟的打算。”
她語帶嘲諷，“在沒有神諭的情況下，教會對這類事情的態度一向謹慎又保守。
“我不確定這次的煽動能取得怎樣的效果。我也只是盡力而為。我不想放棄這個機會。”
“如果樂園的入口藏於其中，如果人類尚未察覺的諸神奧秘深埋其中，那麽無論是誰也好，是哪個教派也好，我希望有人能夠帶回其中的秘密。”
這是塞西莉婭得知高塔的傳聞時就已做好的計劃。
“我曾想過在哈蒙特的狩獵季結束後，微服前往新赫利亞的明珠堡去拜見您。”塞西莉婭擡頭說道。
這也是她在得知明珠堡的神跡，調查過歐也妮的資料後就已籌謀好的行程。
“與您的相會比我預想得更早，您的態度也超出我的預料。”她微微笑了起來，“我能否邀請您加入這場計劃？”
歐也妮說，“我未必會與您分享旅途的見聞。”
“被發掘出來的秘密，總好過深埋的秘密。”塞西莉婭態度從容地說道，“無論它落在誰手中，都會潛移默化地改變這個世界，都會讓神明不再那麽神秘高遠。”
“我只是想要看見希望的種子，怎樣的變化都好過停滯不前。”
她對著歐也妮微笑，“您可以不用告訴我結果。我願意看見您在旅途上更進一步，人類的神明。”
歐也妮依舊警惕塞西莉婭的野心，但她可以收下這份助益。
塞西莉婭將那座高塔的具體地址告訴給歐也妮，又安排道，“如果您願意前去的話，我會將樂園的鑰匙交給可靠的奧菲利亞，讓她在下個朔日時將其帶去高塔，交付給您。”
一旁的奧菲利亞地點點頭。
“您可以帶著我的信物前去。”皇子從腰間拿出一枚印章，遞給歐也妮，“若您不介意的話，我會告訴教會們，我委任了見證與監督這場冒險的使者。”
“您可隨意使用王室特派員的身份，與其他教會派出的人員們一起同行，教會的人將會樂意為您盡力。”
歐也妮眨了眨眼，啊，可以用來刁難道林·格蘭傑的身份和角度又多了一個。
塞西莉婭高興地看見歐也妮收下了這枚印章，又說，“這場冒險因競爭而生，是無奈之舉，但我希望他們能夠拋開成見，團結合作。”
“您會成為這樣的旗幟嗎？”
這樣的想法簡直與歐也妮不謀而合。
最擅長驅使他人幹活、鍛煉他人能力的女神，毫不猶豫地說道，“他們會好好努力的。”
【安姆】用力憋住了一聲大笑。
等一切談妥後，塞西莉婭又主動提出，“關於明珠堡新領主的任命事項，父皇他們還在商議之中。”
“我會盡力謀劃，取得您想要看到的成果。”
這是一張重要的手牌。皇子沒有過早拿出來談判，而是用在了最後收尾，展現自身的誠意。
歐也妮高興地替特賽收下這份禮物。
用新信仰的發展，動搖舊教會的頑固根基，這對瑞布斯皇子的大局來說也有好處。
歐也妮不由心想，關於新赫利亞地區的關稅和人口流動政策，還有許多事項可以爭取。
這些是特賽的事情，就該由她去向王室上書申請了。
綠籬迷宮中的談話，最終在愉快的氛圍中結束。
待到塞西莉婭引路離開時，奧菲利亞才知道，這座供人談話的迷宮，有著能讓人方便離開的暗門。
剛從外面放風回來的機械鼠，因為先前沒有偵測到這座暗門，工作不力，被主人彈了下腦瓜。
機械鼠神態委屈地抱著腦袋，倒退兩步，啪嘰一下往後摔倒，當著眾人的面，四腳朝天地開始裝死。
啊，好可愛。歐也妮毫不掩飾自己的神情。
“這不是我設置的行動模式！”女工匠漲紅了臉，抓起地上的機械鼠塞回自己兜裏，急急辯解，“一定是我母親背著我偷偷將它拿去改造了！”
“好了，別怪默默，”塞西莉婭笑著說道，“它的體重也不夠觸發暗門的開關呀。”
奧菲利亞想辯解的可不是這次偵測失誤，她嘟噥著說，“就當是這樣吧。”
歐也妮越來越想知道，老庫克口中的那個性轉霸道總裁妻子，究竟是怎樣的性格了。
按照約定，塞西莉婭用迷宮中那場誠實的問答，換到了邀請女神共進午餐的資格。
午餐臨時征用了查理爵士的宴會廳。就餐者依舊只有她們三人。
作為此間主人的查理爵士沒有出來作陪，這可是很不合常理的事情。
從更衣室換裝出來的塞西莉婭笑著向歐也妮解釋，“他欠了我的錢，所以必須容忍我的所有任性。”
“只是欠錢嗎？”歐也妮挑挑眉。
“有時候，讓別人欠人情反而沒有欠錢好用，”塞西莉婭說道，“像這種事情，”她指指餐桌，眉目裏都是笑意，“無論他做多少次，欠我的錢還是分文不變，不是嗎？”
“只要我不向他催債，他就要感激不盡了。”
歐也妮想想查理爵士在道林·格蘭傑面前的反應，看來那位爵士欠豐饒教會的“稅款”，沒有欠皇子的債務多。
瑞布斯皇子已經換下了那身少年的獵裝，用餐時身著寬松的裙裝，襯得她身形更加單薄伶俜。
這身衣物明顯使她更加舒適放松，在餐桌前坐下的她留意到歐也妮的視線，“好奇我的性別？”
“您想必能看穿真相。”
“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但，”塞西莉婭輕聲請求，“這其中有著覆雜的緣由，也牽扯到其他人的隱私，那或許還會影響到您對我的觀感。”
“如果可能，我想要保留這份體面，保守自己的秘密。”
歐也妮沒有多管閑事的念頭，她只是好奇，“你打算一直這樣下去嗎？”
“擁有表裏兩種身份，不也很便利嗎？”
塞西莉婭看看在座的歐也妮和奧菲利亞，坦誠地說出自己的計劃，“我不會放棄皇子的身份，也不打算偽裝到底。”
她舉起餐叉，向歐也妮推薦了一道餐前菜。
“知道塞西莉婭的人會越來越多，但隨著瑞布斯皇子地位的穩固，越往後那就越不重要。”
“至於以後，人們會接受一位有異裝癖的皇帝的。”
塞西莉婭的態度裏隱藏著從容自信。
“異裝癖的名號可不好聽，”歐也妮說，“也說服不了所有人。”
塞西莉婭笑了，“哪怕他們猜疑，甚至哪怕他們知曉真相，又有什麽所謂呢？”
“我的正當性不來源於我的性別，而來源於我的名字，和我的作為。”
她垂下眼，語氣堅定地說道，“無論當初因何而走上這條道路，都容不得我更改身份從頭來過，我只能繼續往前。”
“我必須是瑞布斯。只要沒人敢質疑這個名字，其他所有事情，包括性別，都可以隨意找個說法來處理。”
塞西莉婭對自己的身份和道路無疑看得相當透徹。
歐也妮心想，無論她因何成為瑞布斯皇子，現任皇帝選中這位瑞布斯皇子作為皇儲的決定都十分英明。
她們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
午餐時，塞西莉婭向歐也妮介紹了皇儲的日常工作和王都的生活，聊天的氛圍輕松愉快。
歐也妮心中一動，突然問道，“你知道綠意物流嗎？”
“啊，我在那裏有一筆小小的投資。”
塞西莉婭答道，“那曾是父皇暗中看好的項目之一，現在被我接手了。”
“我們並不直接幹涉它的運營。當然，若您有任何要求或需要，我會想辦法幫您達成。”
歐也妮搖頭，說，“我只是好奇它與王室的聯系。”
“那不是以王室名義進行的投資。”塞西莉婭笑問，“為何您會知道其中聯系？”
歐也妮心想，應該問範默寧主教是如何知道的。
哦，他的分身曾混入宮廷啊，那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各教派有著受到神明賜福的傳信方式，王室則依靠皇家信使，”塞西莉婭說道，“禦用的通信渠道雖然可靠，但凡事都專人送達，實在太過奢侈。”
“若要使其更低廉普遍，莫過於擴大其效益範圍。”
“綠意物流是諸多嘗試之一，雖然未能達成預期的成果，但它成功經營了下來。我保留了對它的關註，希望它能在未來表現得更好。”
用市場化和民用的方式，去探索如何降低成本嗎？
歐也妮想起了瑞布斯皇子帶到議事廳上的那幾份草案。
塞西莉婭沒有虛言，她在做的不僅是探索諸神的奧秘，也在盡力發展人類自身的可能性。
這使歐也妮對塞西莉婭的態度更加溫和起來。
塞西莉婭敏銳地察覺到了這點，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歐也妮對她改觀的理由。
“啊，您真是……”她笑了笑，不再說話，又向歐也妮推薦了一道甜點。
“請嘗嘗這個，這是我最喜歡的蜜橙布丁。”
當歐也妮咬著布丁露出愜意的神色時，塞西莉婭不禁笑出聲來。
神明竟然也肯與人類共進午餐，也會為美味而愉快不已，這讓她如何維持住內心的防線？
當午餐結束時，她看著桌上裝飾的瓶花，突然笑了起來，“您知道嗎，這枝百合的品種也名為‘塞西莉婭’。”
歐也妮對花種的細分沒有研究，就連蘇珊知道得可能都比她多。但盛開於這個季節的百合，想必是精心養護下來的昂貴品種。
她看向那精致潔白的花朵，微微揚眉，“查理爵士的心意？”
“不。知道塞西莉婭身份的人沒有那麽多。”少女笑看了歐也妮一眼，“這大約是個巧合。”
美妙的巧合。
她伸手拿出瓶中的花朵，用絲巾細心拭去花朵上的露滴，又毫不留情地掐去其中花蕊，“這樣它能盛放得更久，也不會讓花粉弄臟衣物。”
塞西莉婭走到神明的面前，用手指輕柔地將花枝別在了神明漆黑的鬥篷上，愉快地看著那清麗的花朵與神明的雪發麗頰交相輝映，“贈您花枝，願你心情愉快，前路順遂。”
在離開的路上，【安姆】追著歐也妮問，向她示好的那位少女的名字有沒有出現在她的信徒名單上。
“不會的。”歐也妮不用看光幕也能說出答案，“若她真有那麽幾分像我，她的名字就絕對不會出現那裏。”
她又低頭看看襟前的花枝，笑了一下，“但是，她的祝福，我確實收到了。”
歐也妮循著尋人法術慢悠悠地走了半路，法術的絲線突然轉了方向，轉了整整一百三十五度。
毫無疑問，她要找的目標恰巧在剛剛使用了傳送法術，讓她之前的奔波成了個南轅北轍的笑話。
歐也妮不假思索地判斷出對方的位置，走了最近的“隙孔”後一路瞬移閃現過去。
她來勢洶洶地推開傳送室的大門，將道林堵在裏面，興師問罪，“道林·格蘭傑！”
銀發的青年回轉身來，他正將披風除下一半，看到歐也妮後，又將其拉了回去。
他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歐也妮的不滿情緒，神色如常地說道，“我接下來沒有重要的行程安排，可以陪您去趟格蘭傑莊園。”
聽聽這語氣！
侍奉討好女神，不就原本該是他最重要的一趟行程安排嗎？
【安姆】在歐也妮的心裏大聲附議。
同伴的聲援助長了歐也妮的氣焰。
她眉頭一皺，就想到了一個懲罰道林·格蘭傑的好主意。
但在此之前，她先質問，“你剛剛去哪了？”
歐也妮從道林今天的遭遇中推理出了他的事務清單，隨後懷疑地問，“你不會剛從教宗那裏回來吧？”
她是不是錯過了一個在道林的見證下戲弄裝聾作啞的教宗的機會？又或是當著裝聾作啞的教宗的面戲弄道林的機會？
她剛剛真該走快幾步的——都怨午餐吃得太飽。
一想到這裏，歐也妮就滿心懊悔。
“我從財務機構回來。”
道林平靜地打消了歐也妮的美好幻想，“今天的事項的確需要匯報給教宗，我通過機構的渠道向他呈報了文書。”
死社畜！
歐也妮意識到道林選擇這種通信方式是在回避她的跟隨。
她心中腹誹著，又上下打量道林幾眼。這個點才從機構下班回來？
“你吃午餐了嗎？”
她思忖著，要道林還沒吃飯的話，直接押他出去幹活算不算是虐待俘虜？
“機構……大概有工作餐？”道林不怎麽確定地說。
那就是吃過了，歐也妮心想。
道林的記憶根本不能作為參考。她見過道林邊看公文吃早餐的樣子。對他來說吃飯大概和夢游沒多大區別，都是可以不帶腦子的。
只問口供的話，大概會得出他一日三餐都靠喝露水度過的結論。
——他的仆人和下屬們攤上這樣的上司，自然會全方位地照顧好他的衣食住行，根本不用替這家夥操心。
歐也妮想到這裏，毫不猶豫地丟出自己的法術。
傳送室這裏的空間“隙壁”很薄，她記錄了上次傳送的數據，很容易就找到薄弱之處，鑿開一個臨時“隙孔”。
黑幽幽的詭異洞口在高級財政官的面前展開，女神不懷好意地伸手說，“請。”
財政官走入這間過於廣闊的黑暗囚房。
上無重霄，下臨無地。
在意識到這點的瞬間，道林的身體迅速往下墜落。他試圖使用飛翔術，但稀薄的空氣一旦聚集又會立刻逸散，根本無法形成足夠強大的氣流。
他像石子沈下海底。
歐也妮一走進來，就看見這樣的景象。
她故意沒有提前囑咐道林，是信任對方的謹慎，想要瞧瞧道林的反應，但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事故。
那條香霧的道路看起來很不牢靠。可若沒有它，“空隙”給初見者的心理感覺就完全不同了啊。
幸好道林還未意識到飛翔術失效的原因是因為四周是真空，不然他大概會窒息。
是的，在此地不僅重力方向是唯心的，就連身體的循環狀況都是唯心的。
有著充足“空隙”探險經歷的歐也妮迅速辨認了一下周遭狀況，此處還算安全。
道林的運氣可真好不錯。她感嘆著，伸手施展了一個重逢的法術。
道林在下墜中已經想起來關於這片幽空的記載。要保持安靜。不能離開道路。
可他並未見到任何道路，只是身不由已地往下墜落。
他厭惡這種感覺。
在他積累足夠的慌亂前，他看見女神幽然地現身於這片無際黑暗中。
他從她的身側經過。女神好奇地擡眼望著他，又無動於衷地看著他落了下去。
可不久後，他再度看見她出現在他的下方。
要麽她分身萬千，要麽他下落的軌跡並非垂直。
道林對此處空間的特性，多了些未曾在書籍中預習過的體悟。
此地的方向與外界不同，上下左右不能以常理論之。
他從四面八方向她落去。
當意識到女神是唯一恒定的道標後，道林的下墜停止了。他滯留到女神的身前。
正在陪【安姆】數道林會兜多少個圈的歐也妮，微微睜大了眼睛，讓道林突然留意到了她的年紀。
這點異色轉瞬即逝，女神擡手說道，“走吧。”
特殊的隔音結界已悄然撐開，一把香霧從女神的手掌下溢出，鋪成了裊裊的道路。
女神當先往前走去。
道林看著她的背影，垂眼踏上這條飄渺之路。
這是趟臨時的短途旅行，歐也妮沒有提前計算目的地與路線。她從自身的萬千緣分絲線中抓住了一根，讓香霧與其糾纏，向前探尋。作為熟練的空間旅行者，她中途讓香霧拐了幾趟彎，選擇更為安全的道路。
道林完全不詢問她的意圖，只沈默地跟隨。
這場神秘的旅行中，雖然女神撐起了隔音結界，但他們都沒有再多說話。
旅程的終點，是與兩人都因緣極深，卻又都久別的故地，也是這互相不說話的兩人間緣分的根基。
道林隨女神來到一個血紅色裝潢的房間。被毀壞的傳送陣基說明這是個被廢棄已久的傳送間。
那些擦痕與鎖鏈應該是威廉封存此處時留下的手筆。墻上的家族徽記久未曾見。
女神感興趣地打量一番，道林已經覺得那圖案有些陌生了。
這裏是格蘭傑莊園，道林十多年未曾歸來的誕生之處。
他很少懷念此地，也曾想過會有被迫回到此地的一天。
只是強迫他並陪同他的對象，早就超出了道林·格蘭傑最初離家時的想象。
這周最初幾天交了調研報告初稿，填坑進展良好，還以為能提前寫完周六日的存稿呢，結果家人住院，又是一次死線沖刺（淚目
等看看家人什麽時候出院，就可以恢覆正常更新頻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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