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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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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

【安姆】忍不住說,【貴客?明明妳就是整個人間身份最尊貴的客人。】

歐也妮在心底笑著回答,“但我只想看戲呀。”

她靜候著這場戲的下文。

任何客人,無論身份地位有多麽清高尊貴,只要心懷目的利益,就得親自下場。

查理爵士要去謙恭迎接的那位貴客也是如此。

被丟在議事廳裏喝茶的眾人們沒有等待多久,廳門就被再次打開。

站在一行浩浩蕩蕩的扈從前面的,是重新返場的查理爵士,以及他正陪同著的,一位身穿華貴獵裝的少年。

【她是……!】

與【安姆】的驚訝相比,歐也妮則淡定得多。

她原本還在想,對方要等到何時才出場呢。

那位獵裝少年走進廳來,望見滿屋的人,笑道,“眼下秋高氣爽,正是狩獵的好天氣,為何諸位都悶在屋子裏呢?”

他的目光落在道林·格蘭傑的身上,禮貌地點頭,“請替我向教宗閣下問好,道林先生。”

查理爵士終於亮出了底牌,這一刻的道林卻很冷靜。

他連意外遭遇神明都不會舉止失措,凡人更不會讓他如此。尤其是那位神明此刻還悠閑地坐在他的身側,用玩味的態度觀察著他的反應。

道林回禮後答道,“遵命,瑞布斯殿下。”

貴族少年坦然接受這個稱呼,讓眾人都知曉了他的身份。

帝國的皇子,帝位第一繼承人,年少有為的瑞布斯·諾斯殿下。

這個世界的帝國王室,像是被教會們集體供奉起來的吉祥物。

出於某種公約,所有教會都承認了王室的合法性,承認他們在行政上有正當的名義來管理帝國的子民,然後將其作為了互相角力的武器和手段。

在這種平衡下,王室沒有足夠的力量,卻有著不大不小的話語權,以及超然的地位。

就像此時,在座所有人,除了歐也妮,都得向這位皇子屈身行禮以示尊敬。

歐也妮沒有動作。

其他人沒有發現,而瑞布斯皇子看向她,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對無緣接觸隱秘界的凡民來說,皇權就是世俗權力的頂峰。因此王室對外公開的消息,在各地鄉野中都傳得很快。

歐也妮對此也有所耳聞。

她隱約知道,帝國的現任皇帝,很擅長在各教會間周旋,盡力維持自身的尊嚴、地位和在凡間的權力。

他穩住了與豐饒、匠神、太陽等教會的友好關系,推行各項政令,使帝國各項事業蒸蒸日上,也妥善地處理了前幾年因列車站而產生的糾紛風波。

皇帝有眾多的子女,其中民望最高的,就是近幾年才脫穎而出,被皇帝親自選定為第一繼承人的瑞布斯皇子。

這位皇子自幼聰慧,過去常因體弱被質疑,直到近年來,據說是得到了豐饒女神的賜福,身體素質才大有改觀。

大約也是為了洗刷過去留給公眾的形象,瑞布斯皇子時常外出,受邀參加各地的狩獵活動。

眼下看來,這位皇子的確不是那種健壯的體格,身量單薄,但也足夠健康,氣色自然,精神飽滿。

“我正要去參加哈蒙特的狩獵慶典,順路替父皇看看沿途的民生社情。”瑞布斯皇子解釋自身駕臨此地的緣由,笑著環視四周,“途中臨時想到來叨擾查理爵士,時機卻似乎不大湊巧。”

一身獵裝的少年看看廳中的眾人,“我看各位似乎有諸多難決的煩惱,既然恰巧被我撞上,不如陳情一番,或許我能替各位解憂呢?”

他落落大方地走到主位落座,順理成章地接過了查理爵士無法調解的局面。

這番插手看起來突兀,卻是他作為皇子的應盡之責。

畢竟這件事看似只關系到一座工廠的去留,實質上卻是豐饒教會與匠神協會的爭鋒。他應盡力化解矛盾——如果他心中沒有偏私的話。

是的,歐也妮懷疑他立場有偏。

因為她數日前剛在小康郡的工廠內見過同樣一張臉。

眼前這位身份尊貴的瑞布斯皇子,看起來溫和威嚴、從容穩重,與歐也妮先前所見的那位惹人憐惜的乖巧少女相比,氣質之差簡直到了令人疑心這是對容貌相似的孿生子的地步,但歐也妮手中的緣分之線明確地告訴她,這不是替身,也不是兄妹,這就是塞西莉婭本人。

瑞布斯皇子越是行動說話,與塞西莉婭之間的差異就越發明顯,很難將對這兩個身份的印象重疊在一起。

【安姆】竟然只在最初小小地表達了驚訝,就不再發出聲音。

這令歐也妮格外關愛了祂一下。

【區區兩種面貌……】

【安姆】意外產生了奇怪的好勝心,【遠不如我們妮妮。】

歐也妮差點笑出聲。

她可一點都不想在這種事情上勝出。沒有苦衷和必要的話,她不想扮演任何身份,只想做她自己。

瑞布斯皇子安分地待在自己的身份裏,認真端正地聽完了豐饒教會的呈辭。

道林對查理爵士的那套威逼當然無法施加於皇子身上,可來自小康郡本地的證言材料也有足夠的分量。

瑞布斯皇子凜然皺眉,“真是如此?”

豐饒教會要求撤銷那間工廠的經營許可,並擔心工廠內存在其他未查明的不法之事,要求以豐饒教會為主導,對其開展強制性的宗教搜查。

工廠方則終於開展了自己的反擊。

“瑞布斯殿下,您知道我在小康郡的工廠中究竟有多少工人嗎?”面色沈重的商人威爾森開始訴苦。

“我的工廠中的工人,比小康郡內其他所有工廠內的工人加起來還要多出一倍。”

“任何群體,只要規模夠大,就一定會有人發出不滿的聲音。”

“他們想要用搜集而來那些零星的激烈的偏見,來關停我手下這麽多人默默從中受益的生計嗎?”

商人威爾森那強烈的語氣點到為止,很快又在皇子面前收斂下來,繼續說道,“如果關停了我的工廠,在很長一段時期內,小康郡裏都沒有其他工廠能夠接納他們。”

“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習慣了這種每周領薪水的規律生活,從未想過會有人來謀害破壞他們的飯碗。他們沒有積蓄,地裏也沒有播種今年的糧食。”

“秋天已經到了,接下來就是寒冷的冬天,在這個時節遣散他們……”他搖搖頭。

“殿下您慈悲為懷,一定不會願意看見領土內有人挨餓受凍。”

用失業率和社會穩定來強調企業貢獻,也算是不同世界資本家們的通用話術了。

問題在於,僅從當前局面來看,他所說的這個顧慮是現實存在的。

歐也妮頗感興趣,道林打算如何接招?

小康郡的教會如今還在申請給當地減稅呢。若教會打算為失業率負責的話,這筆帳算得過來嗎?

又打算負責多大的範圍,負責多久的期限呢?

道林果然夠有魄力,打算將這件事徹查到底。歐也妮按著顫抖的緣分絲線,捕捉到了教會這邊私底下的交流頻道。

有高級財務機構撥款的話,錢不是問題。

教會計劃在冬季開展小康郡的舊城區覆興計劃,以散播福音的名義來招募工人,修繕貧者房屋,公共場所,消化掉短期的失業人口。

方案很好,但商人威爾森的發言還未結束,沒給他們提出口的機會。

“我聽說,小康郡外今年小麥產量似乎不如往年,甚至罕見地出現了蟲害。”

商人威爾森話鋒一轉,“若僅聽取人群中最極端的說辭的話,也不是沒有‘本地教會侍奉不周觸怒豐饒女神’的傳言……”

“在我最初去到小康郡的那年,當地的豐饒教會似乎發生了一起非常嚴重的火災?我好像聽說,那已經是第二次發生同樣的事故了。”

小康郡教會派來的參會代表對商人怒目而視。

在皇子殿下面前揭短的商人又低頭說,“我們都知道人群中能夠產生多麽愚蠢的聯想和偏見。”

“我們不應當輕信這些,可也不該為少數人的意見,否定破壞正在穩定運行的合理秩序,不是嗎?”

如此狂言,都用不著道林屈尊來反駁。

場上已經有人嗤笑,“你是想說,你的工廠就是秩序?”

“當然不是,”商人威爾森說道,“但如此巨大的工廠,若一遭到教會施加的外力就被迫關停,受損害的是所有人在此地從事這一行當的信心。”

“我手中這一批批訂單被迫作廢後,會給其他城市的買家和供貨商帶來難以估量的損失,哪怕我個人盡可能道歉彌補他們的損失,小康郡這個城市作為產地的信譽也將受到挫折。”

“我的工廠可以離開,但新的工廠未必有機會再建立。”

“小康郡正在發展的工業和經濟,將從此一蹶不振。許多人曾懷抱夢想的更好的明天,將不再到來。”

“誰來為這個城市的未來負責?”

“你要小康郡的人們回到鄉村,退回到過去那種生活裏嗎?”

“若小康郡的小麥減產繼續呢?我們誰都不敢妄自揣測偉大女神的旨意。”

商人威爾森躬身向道林·格蘭傑這位教會的大人物行禮,“當然,您或許會有不一樣的見解。您或許有機會能聆聽到女神的福音,不會產生像我這樣蠢笨可笑的憂慮。”

商人威爾森既不是豐饒女神的信徒,也不是需要與教會維持友好關系的貴族,他不用害怕得罪道林·格蘭傑。

道林·格蘭傑也不會將一個被推出來說話的傳聲筒放在眼裏。

何謂繁榮,各個教派對此的定義不同。這個世界裏沒有歐也妮前世那種重工輕農的普遍社會認知。

他們不會認為從城市回歸農村是種退步。

這句話裏真正攻擊性的話語是,豐饒教會暫時還無法阻止稻草人失效現象的繼續發生。

這是威脅嗎?

他們真打算用新掌握的技術,來赤裸裸地威脅豐饒教會的信仰根基?

如果豐饒教會直接采取強硬手段來直接破壞工廠的話,那無疑會發生對抗的戰鬥……戰爭!

小麥減產的情報,還是歐也妮數日前透露給奧菲利亞的呢。

這就是匠神協會精心斟酌後,決定拿出來給豐饒教會交待的說法?

歐也妮不由看向了坐在商人威爾森一方的奧菲利亞。

奧菲利亞愧疚地躲開了眼神。

“夠了。”瑞布斯王子出聲時,他人都只能斂口。

他看向商人威爾森,告誡道,“豐饒女神是以雙臂庇護帝國的正神,哪怕你並非祂的信徒,也不該質疑祂博大無私的恩惠。”

“教會是祂忠誠的仆人,其行為也不容外人擅加議論指摘。”

他公正地說道,“我想,雙方都已清晰地闡述了自己的想法。豐饒教會看到了小康郡內工人們的艱辛生活和健康威脅,想要避免事故悲劇的再度發生。這位廠主則認為關停工廠會造成更加惡劣的社會影響,憂心工人們離開工廠後的生活。”

皇子溫和讚賞地笑道,“若大家都是發自真心地為他人著想,則沒有什麽問題無法通過和平的手段來解決。”

“恰巧,我這次出行,從王都帶來了兩個計劃的草案。”他拍拍掌,旁邊就立即有扈從拿出一疊資料,分發給廳中的諸位關鍵人物傳閱。

“這些年來,帝國境內采用新技術的紡織廠、食品加工廠、建材廠越來越多了,逐步取代了傳統落後的小工坊,為帝國人民提供了更加富足的衣食住行,帶來了物質上的繁榮昌盛。”

皇子憂心忡忡地討論國情,“但正如豐饒教會指出的,這種新事物汙染了我們的空氣與河流,改變了人們過往的生活與交流方式,人們的思想和信仰在發生轉變,遭受的健康威脅也在逐步呈現。”

“父皇也看到了其中的弊端,經過深思熟慮,他委任我來制訂一套對新事物和新技術的管理規則。”

“你們所見的正是這一套措施的草案,如無意外的話,很快就會正式頒布推行了。

“我對民情的了解不如諸位深入,”瑞布斯皇子謙遜地說道,“其中或許還有許多不足之處,正好趁此探討一番。”

歐也妮坐在道林身側,如此高的座位排序讓她也得到了一份資料。

她快速瀏覽一番,那兩份文件分別是勞工權益保障法案和產業稅收調整方案。

前者旨在用法條限制來改善工人們的勞動處境。後者則是通過利益再分配,讓工廠的運營收入更加直接地投入到市政建設中,造福回饋城市居民。

這些政令看似對工廠很苛待,樁樁件件都是在提高成本、加重賦稅、強調責任,給工業發展套上了沈重的枷鎖,但卻也給它們爭取到了更多在社會輿論和官方許可上的合法性。

若沒有鼓勵發展的意圖,就不會如此深入思考,為它們添上這麽覆雜的限制約束。

歐也妮繼續翻下去,發現附錄報告裏還提及了對工廠選址和排煙排汙時段限制等具體的城市管理要求。

報告參考的案例,除了隆隆城等一系列匠神協會信仰深厚的工業發達城市,竟然還有地處邊陲的……晨星營地?

歐也妮不禁微微挑眉,她都不知道帝國的調查官員是何時來晨星營地調研學習的。

又或者,報告的起草者裏包括,那些隨著工廠走遍各處的匠神協會技術員?

歐也妮擡眼看向場中。

奧菲利亞仍舊低著頭,似乎在專註地讀著手頭拿到的報告,避開了她的視線。

道林閱讀的速度不比歐也妮慢,已經快速翻完了文件的大致內容。

無論瑞布斯皇子表現出多麽真誠謙遜的請教態度,在場的人都不會真的蠢到真來慢慢研究斟酌條文細節,讓皇子坐在這裏久等。

他們此刻能議論的,只有文件的方針指向。

而這份文件早就超出了小康郡或爵士領的範圍,事涉全國大政,又是帝國皇帝委任皇儲來定下的大方向,任何人開口質疑前都得先掂量下自己的身份和資格。

在場有資格對此發言的,大概只有兩位格蘭傑。

道林察覺到歐也妮的視線,快速回瞥她一眼,確認她只有好奇,沒有幹涉的打算後,才開口對瑞布斯皇子說道,“我會將這些草案轉呈給教宗閣下,教會研究後會盡快將具體意見反饋給王室。”

“啊,我非常期待能夠獲得教宗閣下的指導。”皇子高興地說道。

“至於眼下各位爭執的這件事情,”他提出自己的解決方案,“既然小康郡內工廠與居民的矛盾已如此突出,不如將其當做這兩套法案的試點,在該地先推行一段時間,以觀後效如何?”

“小康郡教會心系民憂,令人敬佩。”瑞布斯皇子終於表露出自己的實際態度,“但冬天即將到來,應盡量避免用劇烈的變故驚擾民眾。”

“千憂百慮,不如一行。這座工廠的存續對小康郡究竟是利是弊,接下來自有證明。”

皇子做下決斷,“我認為,口頭上的爭論,可以到此為止了。”

若此事的癥結,真的是工業發展帶來的社會問題,那問題確實已較為圓滿地解決了。

偏偏這只是豐饒教會拿來針對這一座工廠的借口。

豐饒教會不可能將這座工廠能夠影響女神賜福這麽可笑的事情公之於眾。

也絕不會讓其處在皇權與協會的庇護之下。尤其是對方剛剛還表露出更多進攻的意圖。

安塞爾站起身來,他從來不懼怕任何場合和權貴,只按本心行事,執意要求對工廠的異象執行一次徹底的宗教檢查。

這是宗教層面的指責,商人威爾森不能應對。

奧菲利亞終於擡起眼來,以匠神協會技術人員的身份為工廠背書,宣稱廠中不存在任何不容於正神聯盟的邪祟。

技術人員不擅長這種辯論,她的語氣頗為生硬。

所有的借口和掩飾都無法再使用,兩個教會間的矛盾直接爆發出來。

兩人你來我往的語氣都太直了,毫無轉圜餘地。

這令瑞布斯皇子不得不出聲阻止。

“這令我想起了數年前圍繞列車站發生的一系列事件……”皇子沒有說下去,只是嘆了口氣,目光在所有的神職人員的臉上掃過。

“你們究竟是想救助人民,還是為了爭奪信仰?”

這句話聲音很輕,卻是極為嚴重的指責。

場面上稍微靜了片刻。按理來說,此刻該有人來打圓場,替兩個教會澄清意圖,再放過此事。

但安塞爾不肯放棄。

皇子的指責出口後,道林就不方便親自表態了。

這件事本就應該由身為調查人員的安塞爾來追究。

道林沒有出言管束安塞爾的不依不饒,沈默地看著此事發展,這也算是他的表態。

皇權是有限度的。瑞布斯皇子能拿出再公正的理由,都必須認真考慮實力強大的豐饒教會的態度。

他看看認真固執的安塞爾,和眉頭緊皺的奧菲利亞,說道,“我來做個調停吧。”

“徒勞的辯駁,只會徒增煩擾。若雙方對所謂的邪異各持已見、不肯相讓的話,不如就在此方面一較高下。”

“我在此次出行的路上,曾聽到一個傳聞,西方出現了一座神秘的高塔,是災厄的征兆,令我很是憂心。”

“哪邊的教會能先找出這個傳說的真相,在這次事件上,我就聽信哪邊的說法。”

瑞布斯皇子拋出了其他的事件,將教會們的目光從工廠上挪開,另辟了新的戰場。

這會是一個緩兵之計嗎?

瑞布斯皇子又說,“我太年輕了,還缺乏歷練。一直以來,許許多多不同的說法縈繞在我的耳邊,但以我的見識,不足以看清真相。”

“若有什麽實證,或許能解開我面臨的重重紛疑。”

“我想,這也會影響我今後的態度。”帝國的皇儲慢慢說道。

歐也妮知道,瑞布斯皇子這是在要求各個教會用力量來證明自身信仰的正確。

他為此承諾了未來的親善立場。

這個承諾並不牢靠。

但信仰的經營,積累於各種小事和細節。

哪個教派都不會願意在證明自己的這種事情上,輸給他人。

歐也妮好奇這場腥風血雨將如何收場。

輕易將自己的信仰拋出來當做籌碼的皇子,環視全場,目光特意在歐也妮的臉上短暫停留,似是在對她微笑。

“無論哪個教派,都可以認真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那無疑是一個邀請。

對領主的約談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結束。

道林·格蘭傑平靜地走出議事廳,只在要決定傳送目的地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道林看向自己身側,從昨日起開始糾纏他的那位女神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他以為自己會為女神的離開感到舒心,事實上的表現卻是他微微皺了下眉,才對下屬說道,“回機構。”

此刻的歐也妮正站在一條走廊上,隨手拎起一只機械鼠。

這只被逮到的小鼠,乖巧地窩在她的手掌心裏,連尾巴也盤起來,只偶爾縮縮腦袋。

歐也妮知道這是奧菲利亞的機械鼠默默。

她曾在小康郡的匠神協會訂了只同樣造型的機械鼠送給芳汀的孩子們,取名為鬧鬧。

但鬧鬧只有最簡單的上發條後發出音樂並走動的功能,動作神態遠沒有手上這只這麽靈活傳神。

歐也妮忍不住拿手指戳戳小鼠。

機械鼠一個激靈,將剛剛還亂動的腦袋埋到了兩只小爪裏。

就在歐也妮想要再逗逗這只戰利品的時候,奧菲利亞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邊傳來。

“那是小時候母親為我做的禮物,後來成了匠神協會的暢銷品。”

奧菲利亞快步走過來,口中介紹道,“我給默默做過不少改造,增加了許多功能,它是我最好的助手。”

“我讓它守在這裏,看看有沒有客人過來。”

那只機械小鼠靈巧地跳下歐也妮的掌心,一溜煙兒跑到奧菲利亞的腿邊,順著工裝褲一路爬上去。

它匆匆跳進女工匠的褲兜裏,攀住邊沿,只露出個小腦袋,黑豆般的眼睛動也不動,盯著剛剛捉到它的歐也妮。

小鼠的順利歸還使奧菲利亞松了口氣。她看著歐也妮說道,“您是來見殿下的嗎?我帶你過去吧。”

稱謂的使用上,明顯能看出她的緊張。

她知道歐也妮如今的身份地位了。

歐也妮笑著說,“我仍是你過去認識的那個歐也妮。”

“你可以用往常的態度來對我。”

這話對別人來說可能沒什麽用處,但性格灑脫的女工匠明顯輕松許多。

她輕輕呼了口氣,說,“這邊。”

隨後毫不猶豫地轉身,帶著歐也妮向走廊外走去。

歐也妮腳步輕盈地跟在她身後,看著五級法師後腦的那幾個大發夾,說道,“你與瑞布斯皇子的交情似乎很好。”

“我們是四年前認識的。”奧菲利亞毫不猶豫地答道,“你大概也知道,那會兒全境的列車剛剛停運,事件鬧得沸沸揚揚。”

“我因為恰巧撞上了最初那起列車事故的緣故,一路收拾爛攤子,最後莫名其妙混進了特遣調查組。塞西莉婭她跑來調查組裏……”奧菲利亞低頭笑了笑,“我們就這麽認識了。”

“要你那會兒沒被那個豐饒教士拐跑的話,”奧菲利亞回憶起往事,有些懊惱,“沒準現在我們三人都是很熟的老朋友了。”

“恐怕不行。”歐也妮說,“我姓格蘭傑。”

奧菲利亞沈默了,哪怕她對協會外的人物關系不怎麽敏感,但今日見到歐也妮與道林同席後,也約莫知道了這個姓氏的份量。

哪怕當初歐也妮還不是神明,又真的離開了豐饒教會,也不可能像普通的泛信者一樣,被匠神協會寬容地招攬吸納。

“真……”想起對方現在的身份,奧菲利亞及時住嘴。

“你想說真可惜?”歐也妮語氣溫和地說出她心中所想。

“不。”奧菲利亞當然不敢否定歐也妮選擇的道路和成就,“……我是想說,要是這些年你能和我們一起,該有多好。”

“看得出你們感情深厚。”歐也妮笑笑,“所以,從那時起,皇子就站到了匠神協會這邊?”

女工匠的腳步停下了,說道,“你可能會有些誤解,但——不是她站在協會這邊,而是,我站在她這邊。”

在有神明存在的世界裏,這種對協會不夠忠誠的表達,幾乎算得上是某種程度的背棄信仰。

連安塞爾都不會親口明明白白地說出這樣的句子。

歐也妮在心底迅速過了一遍近期與這兩人接觸的經過,隨即得出結論,“小康郡那座工廠,不是匠神協會的項目。”

“是,也不是。”奧菲利亞說道,“威爾森按照正常流程向匠神協會提交了購買需求,我作為協會方代表,來負責實現他的每一個具體想法。”

“但那不是他的想法。”歐也妮接道。

與歐也妮對話總是如此輕松,奧菲利亞承認,“是我們的想法。我們的項目。”

歐也妮不由想,因這件事情被豐饒教會盯上的匠神協會,會知道自己是個冤大頭嗎?

只要具體負責人奧菲利亞瞞得夠好,匠神協會的高層就會以為豐饒教會只是拿工廠的事情做幌子,想要打擊在小康郡蒸蒸日上的匠神信仰。

事件焦點又被轉移到了瑞布斯皇子提出的競賽任務上,匠神協會肯定會賭上名聲爭口氣。

歐也妮不會簡單地以為那個競賽任務只是瑞布斯皇子拿來轉移矛盾的手段。

那太浪費皇儲的名望了。

在這樣的高位上,舉手投足都關系重大。

發出一矢,至少要瞄準二的,才足夠劃算。

瑞布斯皇子希望各教會在這場競爭中,為他實現怎樣的想法,達成怎樣的結果?

歐也妮問,“你們想要做什麽?”

奧菲利亞搖搖頭,“這得由她親口告訴你。”

“她會告訴我她的想法,”歐也妮確信在接下來的會面中,塞西莉婭一定準備好了足夠完美的說辭,但她還想要知道,“那你自己的呢?”

塞西莉婭究竟對奧菲利亞提出了怎樣的願景,才讓這位通過了神見禮考驗的法師,也義無反顧、旗幟鮮明地站到王室那邊呢?

奧菲利亞沈默下來。她回憶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塞西莉婭時候的情景。那位殿下年幼、聰慧、冷靜,讓她想起了與之相似的歐也妮。

正是這份移情而來的好感和善意,使她出手幫助了處在小小困境中的塞西莉婭,也拋開對身份的顧慮,接受了塞西莉婭隨後而來的親近。

但那些事都過去太久了。

這種因緣奧菲利亞自己還記得,卻不該對歐也妮和塞西莉婭中的任何一人提起。

她已經選擇好了要跟隨的同伴,和要走的道路。

奧菲利亞並不覺得自己違背了走上法師道路的初心,她因歐也妮的提問思考了許久,才說出自己的答案,“技術就是技術,力量就是力量,一切都該為這個世界服務。”

“我想要輔佐她,打造沒有門戶之見、不再有隔閡存在的世界。”

歐也妮想起了,當初那場列車事故後,她在診所與奧菲利亞的談話。那時的她向奧菲利亞提出了一個問題。

而後,有人給了奧菲利亞一條道路。

奧菲利亞領的路線並不覆雜,只是領主宅邸太寬闊,走廊太長。

她們說了很久的話,才走出側門,來到陽光和煦的花園中。

這座花園很適合游賞,有不少游憩設施。

歐也妮看見侍衛們嚴密地把守在花園裏的綠籬迷宮外,綠墻外只能望見迷宮中心亭的白頂。

不知是否因為身世中存在秘密,塞西莉婭似乎很喜歡待在這樣能夠避開他人視線的地方。

奧菲利亞沒有帶歐也妮走迷宮內的覆雜道路。

機械鼠從奧菲利亞的兜裏跳出來,嗖的一下躥沒了影。能在雪夜裏搜尋到遇難列車的那種速度,偵測個迷宮簡直是大材小用。

它很快就繞回來,奔跑在綠墻上,為兩人指出最簡短的路線。

迷宮中的亭內,瑞布斯皇子正在與陪游的查理爵士說話。

見到奧菲利亞帶著歐也妮過來時,查理爵士臉上浮現出明顯的詫異,但很快就知情識趣地收斂神色,忙不疊地告退了。

等爵士的身影消失到墻後,瑞布斯皇子那威嚴矜持的神態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站起身,快步朝歐也妮迎出數步,又不敢太接近。

歐也妮曾見過的那位塞西莉婭,還身著少年獵裝,卻已流露出少女的神態。

她停在歐也妮身前兩步,目光裏露出帶著忐忑的驚喜,有些感嘆般地輕聲說道,“我們又見面啦。”

歐也妮微微挑眉,“今天這場會面,應該不至於使你感到意外吧?”

這句詰問很難應付,但塞西莉婭神色不改。

“我曾真心期待能在今天遇見您。”她誠摯地說道,“神明的興趣總是捉摸不定,不是嗎?”

“我很高興您依舊願意關註人間的這件小事。”

“今天看到您也到場了的時候,天知道我有多高興。”

“所以,”歐也妮故意問,“今天也不是臨時路過?”

塞西莉婭用有些埋怨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您明明知道不是!”

“但是,威爾森曾主動邀請過我去工廠視察是真的,”她解釋上次對歐也妮的說辭,“他需要我更多的幫助,也是真的。”

“關於佩斯的事情,也是真的。”

“我並不敢向您說謊。”

她只不過是隱瞞了自己就是主事者的事實。

塞西莉婭低下了頭,“抱歉,請原諒當時我出於惶恐之心,所作下的隱瞞。我實在不敢直接向您袒露這一切。”

“那你現在就不怕我了?”

歐也妮慢慢拆破她的偽裝,知道對方能夠承受得住這種刁難。

塞西莉婭沈默半晌後,才將藏在身側的右手擡起來,展現到神明眼前,“還是有一點點顫抖。”

這種示弱的姿態惹人憐愛。

歐也妮握住那只手,感覺像是困住了一只試圖展翼的小鳥。

歐也妮的舉動使塞西莉婭情不自禁地又輕顫了一下,這並非表演,但很快她就感受到對方手掌的穩定與溫暖。

她睜大眼睛,喃喃說道,“您真溫柔。”

總是能比自己預想的要更加溫柔。

少女的膽量稍得到鼓舞就能高漲,何況其原本就不小。

塞西莉婭擡起眼睛,得寸進尺地請求道,“那我今天能有幸邀請到您共進午餐嗎?”

歐也妮想了想自己的行程安排,“可以。”

“但你得先回答我的問題。”

塞西莉婭立即答道,“我很樂意回答您的任何問題。”

她早就準備好了在神明前的告白。

歐也妮沒有追問她的身份,也沒有問那座工房中對佩斯的研究,更沒有問瑞布斯皇子想要教會們前去西方解決怎樣的問題。

她直視著塞西莉婭,問出第一個問題,“那麽,你正在追尋的,是怎樣的未來?”

“啊,這個提問……”塞西莉婭為難地笑道,“您是在問我的理想。”

“可是,沒有任何可能實現的理想,就和夢境無異。”

“我像是困在瓶子中的小蟲,不知道出口是否存在,也不知道該往何處飛行。”她的手掌仍睡在歐也妮的手心,她的聲音如夢一般迷惘。

“您或許以為我有明確的目標和動機,但我所有的不過是一個憧憬,與許多無謂的嘗試。”

“它或許一輩子都無法實現,或許永遠都不可能實現。”

“我不知道是否該將這樣小小的瓶中之夢,煞有其事地介紹給您。那在您看來,那或許太過荒謬可笑了。”

歐也妮說,“你同奧菲利亞分享了你的夢境。”

“啊,是的。”塞西莉婭看向奧菲利亞,露出一個笑容,“我很高興她願意一直陪伴我。如果您真要聽的話……”

奧菲利亞默不作聲,她施放了一個偵測法術,確認周邊沒有外人存在,又將自己的機械鼠放了出去。

女工匠沒有使用持續的隔音法術。法術來自神明,或許也聯系著神明的耳目。

塞西莉婭這才看回歐也妮,仰臉時露出憧憬敬畏的眼神。

“我聽聞,您在不久前也還是人類。”

她小心翼翼地說出心中的夢,“而我想要知道,諸神何以存在。”

她的語聲依舊輕柔,字句卻流暢平穩,“我想要知道,祂們因何目的來左右人類,讓人類因信仰和派系而爭鬥。”

“我想要知道,人類在祂們的掌心生息繁衍,又是否真的需要永遠仰仗祂們的鼻息。”

這位少女與歐也妮有幾分相似,連歐也妮自己都承認這點。

僅有冷靜與聰慧,是不足以得到這份評價的。

而塞西莉婭在此刻終於表露出,在柔弱外貌的掩飾之下,與她相似的那份深藏的野心。

她的話語與歐也妮從她身上讀取到的心願一致。

“人類間不該有無謂的紛爭。”

塞西莉婭祈求地望著眼前同樣出身於人類的神明,希冀能夠得到對方的認同,“我想要的未來,是屬於我們自己的未來。”

整個端午假期都在醫院陪護病人,從急診搶救室,到住院部走廊病床,連續幾晚的過夜地點都容不得人閉眼……

這難道是安塞爾和道林的詛咒回饋嗎=_=好想情勢好轉些回家睡覺啊,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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