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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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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也妮丟下試探的語句就跑,也不在意安塞爾的感想。

秋季的戶外日曬仍有幾分烈度,她重新將兜帽拉了起來,遮擋小康郡如今飛揚的塵沙。

在小康郡辦事可以,但度假不行。她已經一身輕松地走在了前往城外“隙孔”的路上。

【安姆】忍不住發問,【妮妮,你真覺得那個窮教士可能是範默寧嗎?】

“只是有一丁點無關聯想。”歐也妮回答,“甚至說不上是懷疑。”

所謂的直覺,其實來自於信息的積累。

豐饒的賜福法陣。教會撫育機構。安塞爾身世中的這兩個要素,讓她無端聯想起了範默寧主教當年在小康郡的經營,以及他左右芳汀人生的手段。

當年是歐也妮的插手,使範默寧主教沒有機會對芳汀的孩子做後續的安排。

可這樣的招數套路,範默寧主教真的會只用一次嗎?

安塞爾的出身,簡直太像是範默寧主教在等待的頭等大獎。

【你是說,窮教士可能是範默寧提前準備的覆活容器!?】

【安姆】一想也覺得頗有可能,【難怪當初那場昏睡癥的時機,恰巧輪到窮教士被調來小康郡!範默寧那時是想趁機換個身體?】

【蠢龍辦事本來就靠不住。妮妮妳認為他有從蠢龍爪子底下逃出去覆活的可能?】

“不是覆活。”歐也妮搖頭。

她親眼目睹了範默寧主教精神體徹底消亡的過程,也在事後妥善處理,斷開了他殘留在人間的所有緣分絲線。

掌握別離的神明確信著,安塞爾和範默寧主教間不再有任何直接的因果連接。

但是,他們就不能是登陸過同一個服務器的不同賬號嗎?

歐也妮這會兒將思路徹底打開了,畢竟——

“當初實力懸殊,我只能追求速戰速決,到最後都沒能查清‘引路人’曾想要獲取的神職是什麽,以及他在過去不斷覆活的真相。”

歐也妮檢討當年的先入為主,“所謂的覆活,又何必只是借屍還魂呢?”

【安姆】如臨大敵,【要他們真是同一個人的話,窮教士現在刻意靠近妮妮究竟有什麽企圖?】

“不用慌,這只是一種可能性。”歐也妮想,假設安塞爾和範默寧主教間真能共享情報的話,讓人混亂的就不只是如今的境況了,當年小康郡的整件事情都需要再認認真真地重新覆盤一遍。

當初她在火車上初遇安塞爾的時候,可還不知道即將面對範默寧主教這樣的敵人,也沒有將【安姆】和自身超乎尋常的法師力量分離出去,一路上在教士面前洩露的底細可太多了。

她問,“我剛剛讓你拉安塞爾進入夢境時,你有覺察到他的精神體有什麽不尋常之處嗎?”

【安姆】很不情願地回答,【沒有。】

祂不希望範默寧主教幽魂不散,但也很怕自己的失察讓歐也妮錯判局勢。

所以祂無法用愉快的語氣說出這個理論上更讓人輕松放心的答案。

“那就沒有實證了。這一切可能僅僅是我的多疑。”歐也妮態度豁達地說。

【安姆】暗下決心,【我再去查查看。】

“不用去了。”歐也妮阻止【安姆】。

範默寧主教和時間與夢境之主的分靈們可是老對手了。

如果安塞爾真的有問題,初次試探沒結果,之後就更難從夢境上抓到他的馬腳。

【安姆】一片混亂。

祂試圖幫助歐也妮分析信息,可祂當年從未直面過範默寧主教本人,祂以烏鴉的形態趕到時,範默寧主教只剩下殘缺的精神體。

祂無從比對範默寧和安塞爾這兩人在性格和處事上的相似或差異。

這一切只能靠妮妮自己判斷。

【妮妮打算怎麽做?】

祂又問,【要我做些什麽嗎?】

“暫時什麽都不用做。”歐也妮笑了笑,“你的話,幫我記住這件事情,分擔下無謂的懷疑和煩惱就好了。”

安塞爾與範默寧同源,這只不過是她突如其來的猜疑。

安塞爾認真執著,偶爾又露出手腕上的巧妙體貼。

範默寧主教處事周到友善,事實上卻思慮深沈。

人性有太多覆雜的側面,就算這兩者偶爾流露出相似之處,又怎麽說得清是巧合還是假面呢?

歐也妮不打算細細分析他們的言行,陷入鄰人疑斧的庸人自擾。

哪怕安塞爾真的是“引路人”又如何?歐也妮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弱小的女孩,會在看到強敵時進入應激狀況,要立刻采取進攻態勢來保護自己了。

攻守之勢早就逆轉了。在實力對比上,如今該小心翼翼隱藏自己的那方是“引路人”。

如果範默寧當初能那般對待可疑的歐也妮,在不徹底信任的同時依舊付出了寬容與好奇。那麽,作為強者這方的歐也妮,如今也應回以同樣的大度。

所以,最後她沒有深究,只對他留下了模棱兩可的敲打和威懾。

反正試探又不需要成本。

如果“引路人”在驚慌下露餡或承認身份就最好不過,她會動手將他連窩都刨幹凈,徹底完成桑尼姐弟的夙願。

至於現在這樣嘛,夢境和言語的試探都石沈大海。

如果安塞爾只是簡單的安塞爾,那麽於他而言,他只是剛經歷了一段平常的夢境和閑聊,不會有任何的迷惑。

他與歐也妮的關系不會因為不覆存在的範默寧而受到半點影響。

如果他是“引路人”,則會知道她在說什麽。無論他還對歐也妮有任何企圖或計劃,他都該老實收斂一些。

他在新身份掩飾下,能簡單應對歐也妮的好日子已經過去了。歐也妮會更加留意他的存在。

來日方長。

【安姆】倒是沈默了數秒,難得說了一句公道話,【無論窮教士是不是那個人,我覺得,妳從來沒有給他機會,讓他能簡單地應對過。】

擅長給人找麻煩的女神當做沒有聽到這句話。

畢竟她也是擅長裝聾作啞的人類。

歐也妮將小康郡的事情先放在一邊。

她這次出行的主要目的已經完成。她還想繼續找拜訪豐饒女神的鑰匙,要從道林·格蘭傑身上下手。

但最好是將道林先晾在一邊吊幾天。道林會好好思考該用什麽態度來應付她的下次造訪的。

【那我們回家做卡牌?】

【安姆】期待地問。

“會有時間陪你做卡牌的。”

歐也妮笑了笑,想起來早上獵人傑羅姆那場煞有其事的道別,有些不好意思在短期內再來一次。

她很擅長給自己找節目,都籌劃好了,等過幾天回小康郡,剛好趕上道林去調查工廠,她要去看他和塞西莉婭的對手戲,想必是一場好戲。

那麽接下來……

不急著回晨星營地的歐也妮站在‘隙孔’裏想了一下,伸手以香為引,走向了豐穗城。

正在書房裏查閱資料的教導主任維恩,看了眼桌上響起的鈴鐺。

他出外打開屋門,不出所料看見了久未拜訪的女商人。

紅發碧瞳的埃絲美拉達,身披一襲柔軟的黑色鬥篷,對他露出青春的笑容,“日安,維恩先生。上次推薦給您的商品用著還合手嗎?”

“還行。”維恩簡單地回答,“你這次又帶了什麽來?”

“哦,讓我想想,”女商人拉長了聲音,從隨身的小包裏奇跡般地抽出了一長卷紙筒,“豐饒神系三級以下的全套常用法陣,應有盡有,節省大量簡單枯燥的重覆勞作時間,免除您的生活煩憂,要考慮下嗎?”

女神信徒維恩看了眼她的小包,那個明顯是匠神協會的法術,但他懶得追究泛信者的行為。

他說,“這些在學校商店裏都能買到。”

嘖嘖,商人帕吉特的連鎖生意無孔不入,連隱秘學院裏的小賣店都不放過呀。

這次上門推銷的商品著實有些敷衍,但女商人沒有半分窘迫。

“唉,小生意難做啊。”埃絲美拉達為難地嘆了口氣,狡黠的綠眼睛擡起來,望著主任嚴肅的臉,“我們有常客折扣的,這回優惠力度很大,維恩先生真不考慮一下嗎?”

維恩從來不曾將繪制日常法陣當成是耗時耗力的苦差。

三級以下的法陣對目前的他來說,的確已經失去了練習的意義,可取而代之的是,他閉著眼睛都能將其迅速畫好,毫無成本,根本不用花費這份冤枉錢。

維恩對女商人這次的商品沒有半點興趣。但他沒有再多說話,轉身將其引入家門。

埃絲美拉達步履輕快地跟隨他踏入玄關,隨手丟出一個小法術幹擾了入門處檢測法陣的結果。

解析這個通用的等級檢測法術,在當初可稍稍花了新任女神一些時間。這個法術在隱秘界被運用得太頻繁了,所以這種付出也還算值。

維恩沒有留意這些小事,走在了前面。

埃絲美拉達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了。

她熟門熟路地從側櫃取出軟鞋換上,從容地跟著維恩走入書房。

維恩一言不發地走到茶櫃前泡茶,在他伸手取糖匙時,女商人及時地開口,“半匙糖,謝謝。”

維恩的手頓了一下,將盛了滿勺的糖倒了半匙回糖罐。

埃絲美拉達坐到客人的椅子上,將手中的印刷法陣擺到桌子側邊。

她知道維恩對此其實不感興趣,幹脆不費工夫去攤開它們。

等待茶水時她轉頭看了眼維恩的書桌,那張桌上居然不是練習到一半的法陣,而是帶回家的工作,對這位鹹魚般的教導主任來說,可真是稀罕。

茶盤被放到桌上,吸引回了埃絲美拉達的註意力。

維恩家的茶葉不錯,水溫的掌控也恰到好處,不知道是維恩主任為了接待哪位重要客人或迎合哪個領導的喜好才練出來的。

在校的學生可嘗不到教導主任的這種手藝。

唯一需要註意的是,在維恩放松的時候,一定要記得提醒他,不要下意識按自己的習慣用過多的奶和糖糟蹋掉整杯茶水。

茶壺邊還有一碟小餅幹,配茶的甜度剛剛好。

那是隱秘學院食堂中專供領導享用的特殊福利。

埃絲美拉達發誓自己不是故意算著下午茶的時間來拜訪的。她也是在第二次到教導主任家中時才嘗到對方家裏的待客點心。

之後每次都在假日下午來訪,完全都是行程安排上不可避免的巧合與意外。

埃絲美拉達矜持地道謝,拿起茶杯滿意地啜飲了一口,沒有立即去抓小餅幹。

慷慨分享了自己下午茶的維恩在她的對面坐下來,垂著眼睛喝茶,同樣沒有多看那批法陣一眼。

埃絲美拉達好奇地打量著他。上次她來拜訪已是一年多年的事了,和那時相比,維恩主任氣質略有細微差別,但變化不大。

沒有突飛猛進的晉升,沒有出現在什麽奇怪的研究旁邊,也不像道林的凍齡那般嚇人。

這才是正常人嘛,按部就班地在歲月中慢慢變成陳釀。

她這幾天見了不少老熟人,在這個變化飛快的世界裏,只有維恩主任那張不茍言笑又一成不變的面容,令人覺得分外安心。

埃絲美拉達打量著維恩身上的法力規模,問道,“您今年又錯過了神見禮?”

維恩主任的臉上難得流露出輕快的笑意,“很快就有機會了。”

埃絲美拉達真心地祝賀道,“恭喜!啊,我該為您準備一點祝賀的禮物。”

不等維恩拒絕,女商人已經從小包裏取出了一個陳舊的包裹。

暗紅色的包裹皮明顯上了年頭,有開裂褪色的痕跡,簡直像是能進博物館的古董。

維恩還以為自己會收到一些商人慣常贈送的優惠券或是商品樣品,眼前這場面令他微微吃了一驚。

“抱歉,當時就地取材,隨便包了下。”泛信者不知用什麽法術斂住了塵土,沒有讓包裹皮上脫落的碎屑散落整桌。

她手指柔軟靈活地解開了包裹,將裏面七零八碎的一些奇怪玩意露了出來。

這是歐也妮獨自探索“空隙”時發現的一點戰利品。

某些物質世界的碎片會在意外中被卷入“空隙”,若碎片較大,又僥幸沒有被時空亂流絞成碎片的話,會形成一座漂浮在“空隙”中的孤島。

別離與回歸之神很容易循著斷斷續續的因緣之線,找到這種遙遠古老的遺跡。

“這是我和妮妮一起探險時發現的。還記得您送給她的那枚發帶嗎?它在搜尋遺跡時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埃絲美拉達笑著說道,“我們覺得,那場冒險的成果應該歸屬於您。”

那座遺跡只有數米方圓,歐也妮推測那在過去曾是戰場的一角,在多種法術的激烈碰撞下,或者是在時空系法術的效用下,被送入了“空隙”。

淩亂的角落裏沒有人影,只隱約可見一些遺落的物品,被仍未消耗殆盡的血霧法術籠罩著,才得以在“空隙”中留存。

歐也妮能夠用強力破開那層混亂的血霧,但那座遺跡過於脆弱,經不起沖擊。

若要用分離的神職一點點解開那混亂糾纏的法術,又需要過長的時間與耐心。

歐也妮用掉了維恩主任送給她的緞帶。

豐饒神系法系同源共用的特性,像呼吸般包裹著她。危險的風變成了溫柔的保護,放她走入那個與世隔絕的角落。

那些遺物對歐也妮來說沒有太大的價值。

她收起了那些物品,將其帶出“空隙”,送回人間,如今放到了維恩主任的桌上。

冒險這個詞令教導主任下意識地皺眉,“我希望你們這些年輕女孩,在做危險的事情前,先認真考慮好風險和後果。”

女商人那拒絕的笑容,使教導主任略感煩悶,又無法真將其當做學生來訓斥。

維恩主任不由面色陰沈下來,低頭去看桌上的物品。

歷史滄桑的甲胄碎片,不知用處的法器碎片,一小疊殘缺汙穢的紙片。

他下意識選擇了廢紙來檢查。

紙張上是一副繪者倉促間沒來得及畫完的法陣,血跡濺落其間,想必當年臨敵之際未能成功激發出來。

維恩知道,為了安全起見,這種殘缺,又被汙穢模糊了圖案的法陣,理應在拿到手的瞬間立即銷毀掉。

但他看著那明顯出自豐饒神系,有著極為罕見構圖形式和古老筆法的法陣,卻遲疑著無法下手。

他意識到藏在其中的歷史研究價值。豐饒女神曾賜下又在歷史傳承中被遺落的知識——教會高級學院中有專門研究這個的科目。

這對那個機構的人來說或許是無上之寶。教務長或許有聯系上他們的渠道?

維恩又看了眼這風險與獎勵並存的危險法陣,顧不得訓斥女商人擅自保管它的冒失之處,急急站起身來,想要立刻動身,將其送回到隱秘學院圖書館的禁魔法陣中保存。

女商人笑嘆了一聲,伸手使用了一個法術。

桌面上的法力突然安靜下來。

茶壺下方的保溫法術黯淡了。妥善包裹住遺物塵垢的法力也消失不見,女商人伸手將那碟小餅幹挪到桌側的較高立架上。

“這是能讓法力稍微安分點的法術,這下您放心了吧?”女商人笑道,“足夠維持到您明天將它帶回學院,現在您不用急著回去工作了。”

是低階法師也能自如使用的低配版禁魔法陣。

維恩有一瞬間開始羨慕泛信者的信仰和法術自由。

但他也知道,這不是一般泛信者能夠找到並持有的法術。

埃絲美拉達仍舊戴著兜帽,露出神秘友好的微笑。

維恩見她的次數不多,四五年來,她上門推銷也不過五六回,在維恩的生活中沒什麽存在感,但也不至於令他輕易忘掉這位唐突的客人。

像她這樣十五六歲年紀的女孩,本該每年都會大變樣。但不知為何她一直維持著這樣青春的面貌,舉止氣息也沒有任何的不協調,像是從哪個時空不同步的國度偷跑出來的精靈。

直到今年見面時,她體型才稍有改變,似乎長高了些。

當維恩察覺到她身上終於顯現出的成長變化時,不知為何暗自松了口氣。

維恩放低目光,更認真地看回那些遺物。

那些紙張碎片明顯是在同一個地方收集起來的,像這樣未完成的法陣只有兩三張,還有兩頁是戰時的日記,幾小塊地圖的殘片。

維恩仔細地將整套文物重新包裹起來,才發現包裹皮其實是半面殘破的旗幟。

失去了法術的保護,老舊的碎渣從古老物品上散落下來,弄臟了桌子,但維恩對此已毫不在意了。

他走過去關上書房的窗,避免入室的風對其造成更多的破壞。

重新坐回桌邊,維恩看著對面用杯蓋護住茶水的女孩,說,“這件物品難以估價,我無法向你支付合理的報酬。”

“這原本就是一份禮物。”女商人笑著澄清。

維恩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我會設法將其呈交給專門研究機構。若其真有足夠的價值,我會申請為你們評定功勳。”

“但你作為泛信者,可能無法領受榮譽。至於你那位好友……這或許對她的處境有益,我不確定教會將如何裁決。”

“啊,用不著了。”埃絲美拉達愉快地笑了起來,“我正要告訴您,我的好友,歐也妮·格蘭傑已經解決掉了她所背負的債務。”

“教會將在近日更新名錄,恢覆她的名譽與權限。”

維恩為這個突然的消息楞了一下。

那筆巨額的債務也能被還清嗎?他看著女商人和她帶來推銷的商品、以及冒險中的收獲,不禁想知道她們究竟做過多少辛苦危險的事情。

“請您收下這份禮物,分享我們兩人的喜悅。”

埃絲美拉達很喜歡維恩這種意外的表情,笑著說,“或許,下一次會是她親自登門拜訪,來感謝您過往的幫助。”

雖然維恩常從埃絲美拉達的口中得到關於歐也妮的信息,但這麽多年來他更常打交道的還是埃絲美拉達。

歐也妮獲赦和即將來訪的消息,令維恩感到稍稍陌生和難以應對。

他自認為和那位女學生並沒有太多交集和交情。

如果歐也妮有能力擺脫那筆債務,重歸教會,再加上她格蘭傑家族的出身,想必能成為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他應當懷著功利的心態,作好迎接她到訪的準備。

可老於世故的教導主任,沒有就勢請女商人轉達殷勤奉承的話語。

他從茶桌下的側格裏,拿出已在那存放了好幾年的物品,遞給對面的女孩,“那麽,我希望再見面時,她在禮儀和謹慎上有所進步。”

埃絲美拉達打開那個木盒,看見靜靜躺在其中的兩條緞帶。

教導主任不會一直在等她提出要補充緞帶的求助信息吧?

不止歐也妮,連埃絲美拉達都有份。或者他就是想趁此機會也送給埃絲美拉達?

埃絲美拉達很感激教導主任的好意,但對於對方苦口婆心的教誨和期待,她充滿遺憾地說道,“我想可能不會。”

唔,在校的學生可無法安然無恙地欣賞到教導主任現在的表情。

“我聽說,新的隱秘學院正在籌建中了?”女商人輕快地轉開話題。

“這是內部消息,你從何得知?”

維恩只問了一句,又點點頭,“哦,你們的確應該得知。”

他起身走到書桌前,從那堆資料中抽出一張藍圖,拿回來遞給埃絲美拉達,“新學院的地址,是過去的格蘭傑莊園。”

“你那位年輕莽撞的好友,對這裏可能會很熟悉。”

埃絲美拉達展開那張圖紙,發現這竟然是新學院的建築布局規劃圖。她能辨認出自己曾短暫生活過的那座莊園的輪廓。

維恩主任恰巧負責這座新學院建設中的部分工作嗎?

難怪他終於有了晉升的機會,是趕上了新學院的設立,學派機構可以趁機擴充中級法師隊伍的編制了呀。

埃絲美拉達知道維恩沒必要將這張圖紙出示給外人,是顧念到歐也妮的情懷才特意給了她這樣一個機會。

她留意到道格拉斯曾經的書房會成為新的校長室。

一些莊園中的密室暗間被建築師們測量並在圖紙上標註了出來。

需要維護管理的大法陣的信息也被標記在圖中。

如果歐也妮想在新學院修葺完工前,回到格蘭傑莊園探險的話,這張地圖能幫她省去許多探路和搜尋的工夫。

埃絲美拉達當然不能帶走維恩的工作圖紙,她用光幕終端掃描了一遍。【安姆】也自覺地幫她記憶備份下來。

“這就是妮妮的故居呀,希望我也能有機會參觀拜訪這裏。”埃絲美拉達笑著說道,將圖紙重新卷好,遞回給維恩。

“她會重新入學嗎?”維恩有些猶豫地問,又給出情報,“我聽說,隱秘學院還保留著她的學籍檔案。”

哈,道林·格蘭傑在當年知道這件事情嗎?

不,他應該不會在意。

埃絲美拉達半點也不為教會機構這種兩頭討好、各自下註的行為感到意外。

“很遺憾,她不會再回學院了。”她笑了笑,“但她會一直是您的學生。”

年輕氣盛,又大膽莽撞,再也不會被規則束縛手腳的那種學生。

維恩的面色很有趣,但他到底沒有拒絕承認這位不聽話的女學生。

“我會將您的禮物轉達給您的學生的。”埃絲美拉達笑著說道。

“啊,我可以順便捎點小餅幹給她嗎?”

在下午愉快的聊天中,女商人打聽了格蘭傑家族的事情。

維恩主任對此只聽說過部分傳聞,沒有安塞爾的情報那麽詳細,但側面證實了安塞爾給出的那些消息。

他與道林·格蘭傑也只有當初的一面之緣,不能提供更多的消息。

埃絲美拉達清空了教導主任的點心庫存,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這座住宅。

下一站,是順路去蹭同個住宅區裏另一戶人家的晚餐,哦不,是去視察珍妮和蘇珊姐妹接受教育的情況。

她再次見到了蘇珊。

蘇珊已經十一歲多了,和歐也妮被退學剛踏上冒險旅程時差不多年紀。

蘇珊成熟了許多,舉手擡足頗有點小大人的風範。

她大概意識到了這個年紀不該再繼續撒嬌,但依舊無法克制住多年後再見到家庭教師埃絲美拉達小姐的歡喜。

蘇珊獨自接待來訪的客人,安排晚上的菜單,帶客人去參觀她的書房和花圃,做得有模有樣。

“珍妮不在家嗎?”埃絲美拉達問起了她的姐姐。

“父親這次出差帶上了她一起,說要她幫忙處理一些事務。”蘇珊答道,“她臨行前很高興,說會給母親和我捎帶外地特產的花種和食物。”

“她要是知道錯過了您的來訪,一定會很遺憾的。”

埃絲美拉達了然於心。

珍妮這位萵苣姑娘也快十五歲了。離與神明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

史密斯先生擔憂她的前途,不放過任何鍛煉子女的機會。

等他知道了“家庭教師”這次來訪的消息,想必會更加緊張。

令埃絲美拉達微感意外的是,“你母親居然沒有同去外地?”

她對史密斯夫婦的鶼鰈情深可是記憶猶新。

“每到九月,母親的身體就不大好,總有些頭疼的毛病,沒有趕上和他們一起出發去哈蒙特。”

蘇珊抱怨地說,“她其實只是不放心留我在家。明明我可以照顧好自己了。”

哈蒙特。埃絲美拉達依稀覺得自己最近在哪聽說過這座城市的名字。

“她頭疼還沒好全,最近每天下午都會待在房間休息,我讓仆人們不要去叫醒她。”

蘇珊滿臉都寫著“我可以處理好自己的事情”的表情。埃絲美拉達笑著接受了這位小大人的單獨接待。

“您當初走得太突然了,我和姐姐想親手種些花,等再見到您的時候送給您。”

“但挑選花種的時候,我想,不知道您何時才會回來,怕花活不到那個時候,”蘇珊興奮地介紹自己的妙想,“所以,我種了一棵樹。”

埃絲美拉達忍不住笑了。

若照顧得好的話,多年生的草本植物也可以活很多年。但她理解父母照顧孩子偶爾的固執想法的心理。

更何況,蘇珊最後的選擇也不算很離譜。

蘇珊帶埃絲美拉達小姐走到花圃中的時候,才覺得有些尷尬,因為在她的那株梔子樹附近,珍妮選擇種的玫瑰花也活得很好。

“可惜都不在花期。”她這時又替姐姐的選擇說話了,“這是姐姐培育了好幾輪後選出來的花株,花朵盛放時的顏色就像是您的頭發。”

埃絲美拉達如今的發色其實只是幻象。

但這種蓬勃如野火般的顏色,“會是我喜歡的顏色呢。”她笑著說道。

“要是您能看到就好了。”蘇珊俏麗的小臉上寫滿了遺憾。

埃絲美拉達小姐溫柔地伸出了手。

春神芙雅的三級法術生機萌動,是她當初從老商人庫克那裏學會的第一個法術。

在回歸神職的助推下,那些栽種者傾註了真摯感情的花苞,被這法術中湧動的生機喚醒,重新生長出來,在兩位女孩的註視中悠然綻放。

梔子潔白清香,玫瑰明艷幽美。

“我就知道!”蘇珊欣喜地叫出聲來,“您就像故事裏的瑪麗·波平斯阿姨一樣,無所不能,神通廣大!”

蘇珊後來有過很多任老師和很多課程,但再沒有哪位家庭教師像埃絲美拉達一樣,對她講過那樣有趣又印象深刻的童話。

她很快又收斂了自己的驚喜神色,無師自通地說道,“我該用花剪將它們收集起來送給您,留在這裏會嚇到仆人們的。”

蘇珊太熟悉姐妹倆共同悉心照料的這兩株植物了,她向埃絲美拉達小姐保證,自己能將其修剪得與原來一模一樣,半寸枝椏都不會多留。

“我會為您保密的。”她又期待地看向埃絲美拉達小姐,“但我可以將這些告訴姐姐,對嗎?”

“是的。”埃絲美拉達讚賞這位小女孩的聰慧。

“就在當初您離開後,家裏的一切事情都在向好發展。”蘇珊問,“是您走前做了些什麽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蘇珊和珍妮曾在私下裏討論過很多次。

就算埃絲美拉達小姐此刻否定,她們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

但埃絲美拉達小姐只是對著她微笑。蘇珊感覺自己快要在激動中融化掉了。

那個笑容裏的寬容溫和,讓蘇珊忍不住問道,“您還會再回來教導我們嗎?”

埃絲美拉達小姐卻問,“你們想過自己在未來要做什麽嗎?”

“我知道珍妮姐姐想要幫助父親的工作,還想要照顧好母親。”蘇珊答道,“但我想要離開家,四處冒險,去尋找外面的故事,也想要成為像埃絲美拉達小姐這樣神秘又溫柔的人。”

“那麽,未來我或許還會成為你的老師。”埃絲美拉達小姐說完後,又伸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姐姐也可以嗎?”蘇珊追問,“她肯定也會有想要外出冒險的時候,我能和她輪流接替著工作和旅行。”

埃絲美拉達小姐笑著點點頭。

於是蘇珊按捺不住興奮地低聲喊叫起來,又用力捂住了嘴。

她實在太率直可愛了。

埃絲美拉達在晚餐時重新認識了蘇珊的母親,愛麗絲·史密斯夫人。

這位夫人面色蒼白,身體不大舒適,勉強振作起愉快的精神,禮貌地招待著蘇珊喜愛的舊家庭教師。

她隱晦地問了幾句埃絲美拉達當初突兀離去的原因,因為史密斯先生當初給她的說法存在疑點。

這種試探點到為止,沒有過多糾纏。

這位某種程度上來說很聰明又有決斷的夫人,無疑已從丈夫的態度和不大對勁的記憶中,意識到自身存在某種殘缺。

她又為著家人和孩子,容忍接受了自身的空洞和殘缺。

如果她想起了對喬治的愛與痛悔,此刻大概是另一種局面。但噩運已被她徹底遺忘在腦後。

在擺脫了曾經那種過剩的熱情、偏執和抑郁後,史密斯夫人遭遇厄運前有過的魅力都重新顯現出來。若能忽略掉那些往事,和她聊天會是件很愉快的事情。

她雖對埃絲美拉達的身份懷有疑惑,但還是有意替蘇珊留下這位很受女兒們喜愛的教師。

察覺到埃絲美拉達的微妙態度後,她很快放棄了這個想法,輕松自然地轉開了話題,之後又提前退出晚餐,給女兒和教師留出了更多親密交流的時間。

歐也妮到夜間才回到了紅松林街11號。

老商人庫克不在家。

今年秋風剛起,半退休狀態的老商人就帶著研究筆記去南境城市度假了,會在那裏待到明年春季再回來。

地下賣場的雇員換過好幾輪人。當年那位太陽神信徒早就離開了豐穗城,如今的雇員都是歐也妮不認識的人。

但雇員們都知道歐也妮的存在。

老板庫克說過,若有個年輕的女孩拿鑰匙回來住進二層的房間,要盡量滿足她提出的一切需求。

歐也妮這次回來得晚,沒和他們碰面,自己拿著鑰匙走上平臺開了門。

三樓倉庫裏有個留下來值夜的雇員,聞聲推開窗看了眼。

見到進門的是個年輕女孩,他就不再關心,將腦袋埋回他的臨時床鋪裏。

三樓的詛咒早在多年前就被人帶走了,他不知道他過去的這位前輩曾在這裏做過怎樣驚險的噩夢。

老庫克在度假前將二樓收拾得很整潔,歐也妮用法術稍微除除塵就能在此安心休憩。

女孩們送給她的整籃花朵太多了,她簡單收拾了一下,在臥室裏擺了一瓶,剩下的打算都放到起居室裏。

將花瓶抱過去時,歐也妮才看見桌上倒放著一個木制小畫框,大概是老庫克整理行李時落下的東西。

她伸手將其翻過來,看見畫框中是一張陳舊卻保存完好的法術造影相片。

內容是年輕的一家四口的留影,使歐也妮不由失笑。

人果然是越老就在感情上越軟弱,倔犟的老庫克再早幾年可不會將這些過去的影像拿出來放在起居室懷念。

留影中的男子是年輕時代的庫克,那會兒他還沒有蓄須,正一臉嚴肅緊張地看著法術造影者,左手托著幼女,右手攬著戴鴨舌帽的長子。

他的妻子在老庫克的故事中被形容得像一位冷酷無情的性轉版霸道總裁,留影中的她卻側臉看著庫克,笑得很溫柔。

她是位留著馬尾的年輕女性,似乎是剛被人從工作間裏喊出來,一手試圖掀開長子的鴨舌帽,另一只手還握著扳手,很隨意地搭在庫克的肩上。

那個長子正按著帽子在躲避母親的行為。

幼女好奇地想去抓母親搭在父親肩上的扳手。

整張照片裏只有庫克在認真地看鏡頭。

歐也妮會心一笑,重新將木框倒放回去,然後留意到相框的背面底部有一行細密的小字。

她隨意地拿起來,再瞄了一眼,看見寫的是留影的日期和姓名。

“幼女周歲留念。

菲裏克、伯尼黛特、科萊恩、奧菲利亞。”

【奧菲利亞?哪個奧菲利亞?】

歐也妮沒有說話。

奇怪的緣分困擾著她。這一夜裏她有點睡不著。梔子和玫瑰清芬撲鼻,窗口的夜風捎帶著涼意。

北方的豐穗城比晨星營地更冷些,她有些不習慣了。

她半夜爬起來,從枕頭邊拿出一本地圖手冊。

這也是老庫克落在起居室裏扶手椅上的,是本南境旅游介紹手冊。

她翻看了一會打發時間,目光停留在一個地名上。

哈蒙特。

她想起來了,史密斯先生帶著珍妮去辦事的那個城市,不就是是塞西莉亞行程中預定要去的城市嗎?

手冊上介紹著,那裏每年秋季都會舉辦盛大的狩獵慶典,就連王室貴族都會前往那裏參加。

【這其中會有什麽聯系嗎?】

“誰知道呢。”歐也妮躺回枕頭上。

這或許是一個巧合。或許是史密斯家庭遭到外人算計的一個隱藏原因。

能洞察緣分走向的神明,擁有比他人更多的直覺和聯想。

但那些未必是準確的。

只有以自己為中心出發的緣分,能有清晰明確的答案。

若要深究他人的話,那些萬事萬物間莫名其妙的關聯,藏著太多被掩飾的主觀情感和動機。

因為聯系並非越緊密就越重要。

每日忙碌的工作生活或許不如多年前的一個暗示,隱秘的緣分中也會生長出奇跡。

僅看見那團亂糟糟的緣分聯系的話,很難分辨究竟什麽是因,什麽是果。又或者它們互為因果。

看得太多,猜得太多,反而容易在其中迷失。

歐也妮放棄了那些庸人自擾的懷疑猜度,溫柔地梳理了一遍自己今日維護過的關系與情感,抱起被子,在熟悉的臥室中進入安眠。

又是周末啦~大家明天見,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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