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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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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林

【是你那個討厭鬼叔叔!】

【安姆】大致知曉歐也妮的過往,反應極為迅速。

“是啊,是我那個討厭鬼叔叔。”

歐也妮重覆道。

她試圖回憶,才發現自己對道林·格蘭傑的印象已然十分模糊。

歐也妮已有許多年沒從他人口中聽到過這個名字了。

教會機構組織森嚴,內部高層的作為傳不到她這種外人的耳中。

歐也妮也沒有刻意打探過對方的消息。

她此刻的第一想法竟然是,哦,道林·格蘭傑竟然還活得好好的啊。

倒也不怎麽意外。

那位僅有一面之緣的血親,曾給歐也妮留下過深刻的印象。

過往留下的習慣,使她偶爾遇事不順時,還會下意識詛咒兩句道林·格蘭傑的名字。

但她越來越少想起對方。

不知何時起,道林·格蘭傑於她而言就只剩下一個名字,徹底淪為了她待辦事項清單上的一個符號。

歐也妮對他的在意程度,甚至還不如那筆尚未解決的賬目。

歐也妮背負的那筆債務,是她和豐饒教會間糾葛的源頭。

其名義重於實質,因為歐也妮早就不用為那筆債務操心,教會也早就清理掉了那筆爛賬。

如今,歐也妮與豐饒教會間最根本的矛盾,其實是新神崛起與舊神聯盟的矛盾。

債務和黑名單,都只是雙方借題發揮的借口。

你可以計較我尚未清償的債務,用黑名單申明立場。

我也能質疑你繼承制度的不合理,借黑名單來拒絕接觸。

真正的那個矛盾,一旦挑明,就得真刀實槍地對上,劃清界限和準繩。

倒是這個次要矛盾,很適合拿來試探態度,作為緩沖。

最妙的是容易掌控後果——歐也妮隨時都能將債務還上,教會也能輕易將黑名單撤銷。

雙方是鬥爭還是讓步,全看主要矛盾被推到了哪條線上,都有進退的餘地。

主要矛盾沒到可以談判的程度,這才是歐也妮過去這些年都沒有主動靠近豐饒教會的原因。

當她終於想要采取行動時,第一優先選擇的談判對象,也是豐饒教會的教宗。

道林·格蘭傑,從來都不在她的主選範圍內。

而這位教會內有權有勢的大人物,卻恰巧在此時,出現在了此地?

歐也妮剛剛現身於小康郡,他就臨時拜訪小康郡教會?

有趣的巧合。

“你知道我與他的關系?”歐也妮望著安塞爾。

她與道林同姓,關系並不難猜。

她得要知道,安塞爾這次給自己傳信,究竟是私人行動,還是教會的公務。

“我知道。”安塞爾似乎未察覺這份懷疑,“在認識您後,我申請查閱過您被錄入黑名單的緣由。”

“您是受我邀請才來到小康郡。因此,在得知他的意外來訪後,我認為我有必要通知您。”

安塞爾的回答合情合理。

他在數日前給歐也妮去信時就知道她可能前來小康郡。

若他提前將此事報告給了豐饒教會,眼下小康郡教會臨時接待重要人物的工作景象就不會如此倉促忙亂。

道林·格蘭傑的來訪的確事出突然。

“您要見他嗎?”

若安塞爾調查過當初的事件,就該猜得到這對叔侄女間的關系微妙覆雜。

他正是因此才特地報信,並詢問歐也妮的意見。

“還是要回避他?”

安塞爾願意提供任何一種幫助。

這不符合豐饒教士的立場,但在選定自己要做的事情後,無論其是否違背俗常的規則,安塞爾都表現得像是循規蹈矩一般坦然。

“不需要。”

對這意料外的相遇,歐也妮不會采取避讓的態度,“告訴我,你對道林·格蘭傑所知多少?”

“教會的財政官。最年輕的高級法師。教宗的心腹。格蘭傑的純血。”

安塞爾從來不敷衍歐也妮的問題。

他先提綱挈領地列出這一連串名號,才詳細展開介紹自己知曉的情報。

“他是教會的七位高級財政官之一。”

安塞爾知道歐也妮不了解內情,特地說明,“那七位中有三位是名譽財政官。”

歐也妮不由挑眉。

謔,實權派只有四個,道林列居其中。

會有下面的人樂意見到這個位置被騰出來吧?她漫不經心地想著。

“與另三位坐鎮大局的老派財政官不同,道林閣下特管近些年推行的財稅制度改革。”

安塞爾對道林的工作說得很細,他是會下意識留意這些情報的人。

“為了監督落實改革情況,道林更關註基層事務,常年在各地視察,許多數據案例都會親自過問。據說他在一地連續停留的時間最多不會超過三日。”

“他作風嚴苛細致,各區教會對此深懷敬畏。我四處巡游時,聽過不少風評。”

改革派從來都是不好當的,能擔任此職的大多是狠角色。

歐也妮不關心道林·格蘭傑的事業。

她只好奇在這種繁重的工作量下,這位“嚴苛細致”的道林閣下能否守得住發際線的陣地,並為此暗自期待著待會的見面。

“他在就任高級財政官時晉升為七級法師,是目前教會中最年輕的高級法師。”

“據說他為教宗執筆許多大型高階法陣,在技藝上已達到最高的水平。只是礙於沒有先例,以道林閣下的年紀,大概十年內都不會再有晉升的機會。”

法師等級跟著官職走,也算是豐饒教會的一大特色。

同樣是觸頂受限,道林·格蘭傑的天花板可比其他人高太多了。

不過,無論官職做到多高,都逃不了替他人代筆法陣的命運呀。

想到道林·格蘭傑也得騰出時間來勤勤懇懇地替老教宗抄寫法陣,要抄的還是無法被印刷法陣取代的超覆雜高難度法陣,而且未來十多年內可能都無法找到資歷更淺、年紀更輕的高級法師來繼承這份重任,歐也妮內心就一陣舒爽。

“雖說財稅改革是道林閣下一意力推,但多半是教宗授意……”

安塞爾依次說到道林的第三重身份。

教宗的心腹這種身份,外人只能猜測,難知實情,卻總有蛛絲馬跡可以推斷。

可惜不等安塞爾詳說,已有一位教士步履匆匆地趕來,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這時才可見安塞爾提前點齊所有關鍵詞的先見之明。

歐也妮知道安塞爾有正事要做,無聲地做了個手勢請他自便。

“時間快到了,薩寧主教已在接待廳外等您!”前來傳話的教士很是緊張,一口氣說完備好的話語,才放眼看清此地的場景。

突兀出現在此地的陌生人使他一楞,“這是誰?”

“是我的客人。”安塞爾說,“我這就過去。”

“可是……”那位教士知道此刻正值迎檢的特殊時期,他們剛剛才將滯留在教會內的信徒和其他人員請離,這位陌生人不該出現在這裏。

但他認真再看了一眼陌生的客人,莫名被歐也妮的氣度攝住,惶惶然將快要脫口的話語咽回去。

安塞爾看到了歐也妮剛剛的手勢,他不再多言,點點頭就轉身離開。

歐也妮毫不猶豫地跟隨在他的身後。

兩人平靜自在的態度,使那位傳話的教士更加不敢多問。

他茫然地跟了半路,不敢多管閑事,又害怕被這件閑事的後果波及。

去到接待廳前,他半途看見有其他人經過,趕緊救命般拉了個人來頂替他的工作,自己找了個借口溜走了。

歐也妮瞥見這個插曲,覺得有趣。

小人物的兩難處境在哪都差不多。

她一路上還看見許多人仍在做著臨時抱佛腳的緊急清潔打掃,不由想起了剛剛離開的那座欄桿背面都一塵不染的工房。

大人物的待遇,也在哪都差不多。

還未走出教會的庭院,歐也妮已察覺到前方建築內出現的法力波動。

位於教會主建築的側廳。

豐饒神系有自己的長途傳送法術。

歐也妮不曾在教會學院的書本中查閱到,卻曾親眼見識過。

當初唐蒙德就是靠那個法術被胖子帕吉特召喚到荒原上的流浪者營地。

法術等級甚至只有三級,雖然簡單,但應該是只有少數人知曉的秘密。

匠神協會也擁有空間類法術。

老商人庫克教給歐也妮的倉庫法術,還有在地下賣場出入口設置的短途固定傳送法陣,大概都是當初在匠神協會混跡時得到的知識。

歐也妮這些年來沒有間斷過對空間的理論研究,她能夠辨認出,這些法術的思路和原理都來自同一體系,都有著伊甸神系法術的影子。

那或許是眾神在過往曾有過的親密友好合作的產物。

又或許是……某種戰利品?

歐也妮想起繁欲用來構建伊桑和桑尼那對人偶核心的材料。那是祂從何處獲得的?

繁欲願意回應伊甸的信徒們的請求,與伊甸生前的關系應該不會太差。

可歐也妮仍會不禁想到,伊甸隕落後,若有殘骸遺留,眾神是如何處理的?

被汙染的波歐斯遭到了鎮壓封印。

若伊甸沒有遭受汙染,祂隕落後的神源能否被回收?

無主的神職與神源會否引來戰爭?

——為何像伊甸那樣古老遙遠又有著強大力量的TA,會早早隕落?

作為新神,歐也妮必須探究了解眾神間的相處方式和關系。

但她如今還停留在眾神遠離的人間。

神明擡眼望去,法力漩渦側聚集著幾位法師的能量。

除了安塞爾外,教會內其他的法師都已經到齊了。

豐饒神系的傳送法術需要時間,他們正在準備迎接。

這種耗時過久的法術不適用於戰鬥,但作為高層人士的交通工具足矣。

至於隱秘法則?

小康郡內地位較低的神職人員們,甚至沒有資格知道要迎接的是哪位人物,更無從計較對方在何時以何種形式前來。

少數普通人的能量波動站在稍遠的一墻之隔,應當是小康郡的薩寧主教一行,大概正懷著對無法窺見的神跡的敬畏,畢恭畢敬地在接待廳外等候。

還不等歐也妮提醒安塞爾,掌握緣分的神明就看見,眼前那萬千緣分絲線中,有數條突然亮起。

幾個新的法力波動出現在前方的建築中。

道林·格蘭傑已大駕光臨。

被簇擁在正中間的那位法師,能量規模約為七級。

多巧啊,恰巧和當年歐也妮初次抵達小康郡時的力量在同一水平。

“他到了。”歐也妮說。

安塞爾聞言,半句也不問她如何知情,步履飛快地往前趕去。

那位被拉來臨時頂替的隨從,不明所以地跟著小跑了幾步,才聽到前方建築的鐘樓上響起了歡迎貴客的鐘聲。

他急忙驚呼,“這麽早?還沒到通知的時間呀。”

兩位豐饒教會的人都拔腿往前飛奔。

走廊下一些還在做收尾清潔的人手急匆匆地收拾起工具,往廊後回避。

歐也妮站在這兵荒馬亂的場景裏,不由想起她初見道林·格蘭傑時,對方似乎也到得很早。

這種行為可真令人討厭啊。

比預定早到是會給人添麻煩的,但高位者從來不用在意這一點。

要麽缺席,要麽早到,只顧自己的方便,讓他人來配合。

這就是不講禮儀的道林·格蘭傑。

歐也妮想起來,當初是她的教導主任維恩,替她接下了這份壓力。

說起來,她也有許久未去拜訪那位主任了。

如今的歐也妮沒有任何理由去遷就道林·格蘭傑的任性。

她一邊做著回趟豐穗城的旅行計劃,一邊悠閑地慢慢往前走。

那位隨從跟著安塞爾急跑,已顧不上回望她。

教會其他人都散回到自己該在的崗位上。

等歐也妮走到主建築前,安塞爾早已進入殿中。

只有那位隨從停在建築外,不安地看著遲到的她。

歐也妮擡頭,望見災後重建的教堂屋頂上有著嶄新的豐饒女神徽記。

門柱間的高臺座上立著一尊女神雕像,祂懷抱麥穗垂眼人世,默默地凝視著每一位將要進入教堂的來者。

歐也妮停住了腳步。

那位隨從見她不動,拿不準要不要催促,再想到這樁臨時任務多有蹊蹺之處,教士安塞爾也已經被送入主殿,於是裝作不知情地溜走了。

歐也妮看在眼裏,心想,或許是由於隱秘法則的存在,在教會內這種不該問、不能管的事情很多,他們才能溜得這麽熟練又習以為常。

也算是某種傳統教會特色。

傳統的不僅有人,還有物。

歐也妮看向教堂內部。

小康郡重建的主教堂依舊保持著深邃、封閉的裝飾風格。

室內密不透光,若不投身這幽暗,就看不清被埋在昏暗暧昧光線中的事物。

歐也妮停步在室外的明亮環境中,最能看清的是門內的一小方陽光,和自身在地面上的投影。

人語聲從教堂內的層層簾幕後傳來。

神明使用了一個簡單的法術,讓那些散落的聲音清晰地飄入自己的耳中。

藏有法陣的接待廳大門已經打開,小康郡的主教正恭迎著高級財政官走入主教堂。

道林·格蘭傑沒有容忍那些繁瑣的客套寒暄,談話已直奔主題。

歐也妮很快就聽出了來意,他是為秋季的稅賦前來。

工業與農業都有很重的勞動需求,會爭奪人力。小康郡這幾年工業發展迅速,田野種植面積和稻草人數量在慢慢減少,稅收年年降低。

恰巧,今年小康郡外的小麥減產事件初現端倪,為防處理不當影響信眾心理,當地的薩寧主教想要適當減稅來安撫人心,前不久向上級教會財務機構提交了申請。

這做法原本沒錯。

但在財務機構看來,地方上提出種種理由借口,減少上繳的稅收,實在有幾分故意抗拒新稅制改革的嫌疑。

這份申請不僅被扣下,還引來了高官忙碌中的一瞥。

高級財政官的親自視察,使小康郡的薩寧主教大汗涔涔。

他只能匯報自己分內的工作。而麥田減產事件的內情,卻只有被上級教會派來調查此事的巡游教士安塞爾能說得清。

事涉隱秘,廳內的人員散開。

法師聚在一起,其他人後退回避。

站在廳外的法師,回避得再遠也能聽見自己想要的聲音。

歐也妮聽見道林·格蘭傑問安塞爾,“你先前曾擔任亞當斯樞機的信使?”

“是。”安塞爾同樣不喜說寒暄的廢話,簡單答完就進入正題。

歐也妮還未來得及將那座工廠的事情告訴安塞爾。

安塞爾沒有提及歐也妮,只向道林匯報了他這幾日調查的結果,除了發現此地存在某種會導致豐饒法陣大面積失靈的法力震蕩波現象外,就幾乎是毫無結果。

沒有懷疑目標,沒有調查方向,沒有任何實證。

聽完這些內容後,道林喚來小康郡的薩寧主教,直接下達指示,“替我約談此地的領主。”

歐也妮一聽,就知道道林作何打算。

她沒想到的是,道林·格蘭傑會為此事出手。

這件事情對豐饒教會或許重要,但可不在財務機構的管轄範圍之內。

前來此地視察的財政官,只需查證事情是否屬實,判斷是否需為此調整財稅即可。

他願意多過問幾句,甚至願意進一步向監管此事的上級機構打個招呼,讓其額外關照這個調查組,都算得上是對豐饒教會盡忠盡責。

可道林察覺到此事的重要性後,竟然就直接攬在了自己身上,在豐饒教會內,這種做法可不常見。

尤其是,歐也妮剛剛還看到兩位隨從,示範了教會內“正確”的處事手法。

歐也妮不由想起了道林·格蘭傑的另一重身份。

教宗的心腹嗎?她對此有了進一步的認知

道林·格蘭傑的工作鋪排沒有超出歐也妮的所料。

“將領主這幾年的捐贈記錄拿給我。”

“還有匠神協會在此地最看重的幾個項目,查查商人們在市政廳的經營許可備案情況,以及在信徒中的名聲,在我與領主會面前,將這些資料整理齊全交給我。”

道林·格蘭傑的命令果斷快速,完全是進攻型的做事風格。

比起安塞爾那種周密觀察取證的調查方式,道林則是直接拿住城中的其他勢力的軟肋,逼迫對方不得不協助配合。

確實是最利落的手段。

但也只有他這樣的身份地位,有以勢壓人的資格,才用得起這樣的手段。

若這會兒站在安塞爾位置上的是其他人,被其他部門的高層擅自拿走工作,然後看著自己擔責的工作被其推入完全不可控的境地,哪怕道林解救了正陷入僵局的調查,其他人在不敢拒絕的同時,內心或許也會留下怨恨。

偏偏站在這裏的人是安塞爾。

歐也妮知道他的性格。只要事情能做成,他就絕不會對相助者有任何芥蒂之心。

什麽見鬼的天作之合。

道林·格蘭傑快速地布置完工作,就不再說多餘的廢話。

小康郡的薩寧主教忙不疊地詢問他接下來的日程安排,想要在午餐後向這位高官匯報小康郡當地教會的工作成績,並帶他游覽重建的教會。

高級財政官冷淡地拒絕了這份接待,要求用餐後直接前往安排好的住處和書房。

一行人跟在道林身後浩浩蕩蕩地走出來。

他們終於看見了安穩站在門外的歐也妮。

歐也妮已經解開了鬥篷的兜帽,毫不吝嗇地展露自己的身形。

她的衣裙熠熠生輝,比其更光亮的是她的容貌與氣質。

在法師眼中,更為奪目的則是她周身湧動的神光。

陌生的少女靜靜站立在正午的陽光下。

與道林·格蘭傑相似的面容和瞳色發色,昭示著她的身份。

道林沒有說話,陰影中的眾人一時都不敢發聲。

道林·格蘭傑的身影終於落入到歐也妮的視線中。

令歐也妮失望的是,他的發際線沒有什麽變化。

歲月似乎在這位冷漠俊秀的青年身上凝固了。

他未曾變更半分的相貌,是足夠徹底的提示,將歐也妮的時光瞬間拉回到多年前那個下午。

她全都想起來了。

曾使她差點站不穩腳跟的鮮紅色瞳孔的註視。

憐憫又讚賞的高傲語氣。

甚至還有手掌根部蹭著的那一點紮眼墨跡。

——那些細節清晰地回到眼前。原來她還記得一清二楚。

歐也妮不由微笑起來。

【妮妮?】

“真可惜啊,”歐也妮在內心說道,“我們的重逢是在豐饒教會內。”

沒有當眾一拳揍扁他,完全是為了給豐饒女神留個面子。

和七級法師打架的話,很難控制住不再拆一次小康郡的教會。

這次可是師出無名。

歐也妮甚至認真地想過了善後的可行性。

哪怕能將女神的教會修回來也沒用。

她可不想知道黑龍巴哈姆特當初做下同樣的事情後遭遇了什麽。她的官方身份甚至不如黑龍。

更何況,要在眾目睽睽之下使用法術的話,亮出神明身份反而是在給挨揍的道林·格蘭傑貼金。

以私人身份踐踏隱秘法則這種眾神維護的盟約?

區區一個道林·格蘭傑,不值得她犯這種政治錯誤。

【把他騙出教會來呀。】

【安姆】自告奮勇摩拳擦掌,【等他夜裏做夢就好,這個我擅長!】

歐也妮還真不放心把【安姆】放出去。

【安姆】沒有自己的信仰來源,仗著分靈自帶的高權限法術,欺負下低階和中階法師還行,單走的話未必打得過豐饒教會裏正兒八經的高級法師。

【安姆】則已信心滿滿地編起了劇本。

【先把他的夢境固定下來吧。來一出苦兒流浪記,再讓他體驗下臨盆生幾個孩子的感覺如何?除非他不閉眼,否則怎麽都逃不過。】

固定夢境是修普諾斯曾經用過的法術,一次施法,終生穩定。

歐也妮意外發現【安姆】還真有點進步了。

若對手是習慣了掌握力量的法師,夢境中遭遇的恐懼和怪物反而會激發出他們的對抗和想象。

倒不如讓他們見識下現實中無緣體驗的辛酸悲苦,無法逃脫時比噩夢還要噩夢。

就在【安姆】找歐也妮密謀要給這位高級財務官那平淡無奇的上等生活增添怎樣的噩夢調劑之時,道林也在觀察著歐也妮。

對多年前那場會面留下了深刻印象的人,不只是歐也妮。

道林也還清晰地記得自己血緣上的侄女的模樣。

記憶中那矮小瘦弱的身形已脫胎換骨,其中隱藏的那份明慧冷靜,如今更加從容地散發在外,更顯鋒芒。

就連著裝講究上,那份曾經被道林·格蘭傑對比得有些灰頭土臉的情勢也已經完全逆轉了。

道林不知道上一任家主道格拉斯·格蘭傑究竟做過什麽,才使得唯一後繼者的發色並不是格蘭傑家族最正統的銀白色。

若說道林的頭發如同水銀般潤澤的話,歐也妮的白發就像雪一樣厚實綿軟,結成精致的發辮後再綁成盤旋的發髻。發飾是落在雪上的溫柔銀花。

精致的生活習慣往往靠奢侈養成。

事實上,那樣難打理的發型並非如外人所想,出自仆從之手。

那最初是【安姆】玩笑般的設計。特賽花了幾個下午的時間,伴隨著愉快的閑聊,用巧手將那些設想一一實現。

歐也妮沒有浪費好友的心思,她記下了這些成果,回歸的法術能在每個早晨輕易地覆現這份禮物。

神明為此特制了一套法術,或許比貴族使用那些仆從的行為更加奢侈。

最討厭浪費時間的道林閣下,在此沈默駐足許久,使得熟知他作風的隨從們露出了緊張的神情。

直到他終於結束這場觀察,才開口說道,“歐也妮·格蘭傑。”

“如果你不是此郡的信徒,來此也不為敬奉女神的話,我可否理解為,你是特意來找我的?”

道林的隨從立即轉眼看向當地教會的主教。

薩寧主教無聲地拼命搖頭,表示這並非自己的安排。

在薩寧主教有空再往下追究之前,其他人已將頭低得更深,縮得像一群鵪鶉。

只有法師們不得不站直身體,臨場待命。

安塞爾表情平靜地站在最前,隨時能出列發言。

歐也妮直視著道林·格蘭傑,“我們之間還有一筆舊賬要清,不是嗎?”

道林點點頭,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曾親自無誤地通知過你,格蘭傑家族所負的債務。”

“你如今踏足此地,是終於打算償還債務了嗎?”

歐也妮嗤笑一聲,“格蘭傑家族的債主,可並非您所在的教會財務機構吧?”

“確實如此。但此類信眾間的經濟糾紛,教會財務機構亦擔負有監督職責,應盡力維護秩序。”

“我告知過你,在格蘭傑家族的債務還清前,你作為其家主,將接受教會的懲戒,被禁止踏足進入所有教會下屬機構。”

“你也曾在知情書與承諾書上簽字,我以為你會對自己的承諾報以尊重。”

歐也妮想起了自己在離校馬車上匆忙簽署的那些文件。

這類細節回憶得越多就越生氣。

道林在激怒人上可真有一手。

“她是受我邀請而來。”安塞爾在此時說道。

他讓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到了他的身上,卻面色如常地承受這份壓力,“我請她來協助此番的調查。”

“如今的巡禮處,已將財務機構發布的通告當做一紙空文了嗎?”

道林語意冰冷。

“我熟記教會頒布的每一份黑名單。”安塞爾應答如流,“但歐也妮小姐是卓越出色的學者,有著優秀的洞察與行動能力。”

“這次秋麥減產事件涉及隱秘,又事關教會向人世傳播女神恩惠的根本,特事需要特辦。”

“之後我會補齊應有的申請文書。”

“若樞機裁定其中有不妥之處,我願領受責罰。”

“你可以為其他任何人申請破例,但不該選擇身份最為特殊的她。”道林的目光落在巡游教士的身上。

“你的選擇,是出於私情,是出自身份上的同病相憐嗎?”

“這將影響我對你的觀感。回答我,亞當斯之子。”

歐也妮不久前剛從他們的對話中聽過那個名字。

亞當斯……樞機?

她微有些驚訝,她之前從未設想過,初見時貧窮寒酸的低階法師會有這樣的出身。

面對道林的質問,安塞爾據理答道,“我與歐也妮小姐並無可同病相憐之處。”

他從不把俗世在意的前途放在心上,也不在意高官對他是青眼還是冷眼。

“其一,您不應如此稱呼我,我與亞當斯樞機在法理上不存在親緣關系,正如您已同格蘭傑家族斷絕關系。”

“其二,歐也妮小姐有著正當的官方身份,無需任何人同情。”

“您剛剛也說過,她是名正言順的格蘭傑家族的家主。”

不正當的身份?

安塞爾是亞當斯樞機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嗎?

周圍那圈人的面部表情此刻都很精彩,摻雜著不安畏縮,大約是在暗自懷疑,這些高層間混亂的親緣關系是自己能聽的秘密嗎?

以常理而論,安塞爾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暗暗惡心道林·格蘭傑。

連歐也妮都驚嘆於安塞爾此刻的發揮。

不過,她已經不再需要其他人的幫忙回護了。

“道林·格蘭傑。”歐也妮故意在道林給予回應和反擊前,開口說話。

道林蒼冷的目光回到了她身上。

她揚臉笑著,從鬥篷下抽出一卷書紙,隨手拋了出去,“這種處理方式,符合財務機構所要的秩序嗎?”

歐也妮沒有讓風將其送到道林手中。

她能做到。但特地不使用法術,可是為了維護隱秘法則嘛。

書紙從半空落地,落在她鞋前幾步,只滾了半圈就停下。

——比起將其砸在道林臉上的粗暴行為,果然還是更想要看道林主動折腰。

這毫無疑問是挑釁的舉動,令豐饒教會那邊的人面上浮現出緊張的怒意。

那些下屬緊盯著道林的臉色,只要有半分征兆,就會替他開口斥責,又或是主動替他躬身。

只有薩寧主教不等高官示明態度。

他極度害怕什麽兩位重要人物在自己的地盤上爆發什麽激烈的矛盾,深吸了口氣,試圖踏前撿起那個幾乎要被眾人目光點燃的燙手山芋,強行緩和氛圍。

他只走了一步,就被自己的下屬及時拉住了。

因為道林已經做出了選擇。

身份高貴的道林閣下走出了教堂的陰影。

他毫不在意地走到歐也妮跟前。教堂入口處的陽光將他的銀發洗得刺眼。

他屈膝從歐也妮鞋前撿起了那件紙卷。

歐也妮斜睨一眼,心想,這就是能替上級代寫高級法陣的靈活身段嗎?

道林已面色冷漠地重新站起身。

擅繪法陣的手指,靈巧地解開了封存文書的系繩。鮮紅色的瞳孔映照著文書的內容——他讀得很快,但目光掃動均勻,是細致高效的閱讀習慣。

紙卷內是有著教會銀行簽章的債權轉讓文件,以及帕吉特的債權放棄聲明書。

那份聲明是帕吉特某次夾在財務報表內悄悄送到酒吧信箱的。

成熟的商人替格蘭傑補齊整理了全套材料,細節無可挑剔,沒有留下任何可能被外人利用的疏漏。

道林合攏紙卷,說,“你提交的材料符合要求,可以收檔。”

他將其放到身側,自然有下屬快步走過來接到手中。

“財務機構會盡快審批並更新名錄信息。”

“若這份材料真偽無誤,下期名錄中不會再出現你的名字。”

真偽無誤?歐也妮立刻就懷疑道林要拿這點來動手腳或做文章。

道林仍在說明,“此外,我看到債權人最終放棄債權的簽字時間是在三年前。”

“雖說名錄到下期才正式調整,但若情況屬實,教會不會再追究你這三年期間踏入教會轄地的行為。”

“自然,也包括這次在內。”

方才一直為自己管理不周而擔驚受怕的薩寧主教,肩膀立刻松了下來。

歐也妮則訝然於道林的輕易讓步。

高級財政官將話說到這裏,相當於已經認可了歐也妮提交的材料,才會深入到這種細節。

“鑒於我方人員事先對此不知情,邀她進入教會的行為仍算是明知故犯。”道林所指的對象是安塞爾。

“補交特例申請就不必了,寫份檢討吧。”

“是。”安塞爾對這份小鞋毫無異議。

這會兒又看不出他剛剛與道林對峙的模樣了。

只要事情符合他認可的道理,他就不計得失,絕不會情緒用事。

什麽見鬼的天作之合。

“我還有公務在身。”道林看回歐也妮,“若你別無他事,我就先離開了。”

“不急。”歐也妮說道,“我說過,我們之間還有一筆舊賬要清。”

“剛剛劃上句號的那筆債務,債務雙方可並非您或您所在的教會財務機構,是吧?”

重新點燃的火藥味,使旁邊那位薩寧主教痛心疾首,看起來像是要心臟驟停。

若換了他的前任範默寧主教在此,想必不會如此失態。

安塞爾關註著歐也妮。其他人緊盯著道林。

道林則神色如常地站在原地,等待歐也妮清算她的賬目。

“說來,我還沒有問過你,”歐也妮的目光淡淡掃過她剛交出去的那份文書,“為何那份債權轉讓書的甲方,竟然是教會銀行?”

無論是道林當年的說法,還是剛剛雙方都再次確認過的說辭,格蘭傑家族這份債務的債權人都不該是豐饒教會的下屬機構。

“你當初親口說過,債權人是與格蘭傑家族長期合作的供貨商與借款人。”

“那麽,請替我解惑,你明知道我當初沒有還債的能力,為何還要以教會銀行的名義,從那些債權人手中收購這筆註定壞賬的資產?”

若是想親自將這些債務抓在手裏,作為把柄威脅未來的歐也妮的話,為何又要借帕吉特的手再銷掉這些記錄?

純粹為了從傻胖子手裏賺錢牟利?從大商人阿魯巴的情報來看,教會銀行搞的這輪金融操作,完全稱不上游刃有餘,差點就將這筆爛賬砸在了自己的手裏。

那是歐也妮後來沒有想通的地方。

道林鮮紅色的瞳孔緊盯著歐也妮,慢慢說道,“因為格蘭傑家族的上一任家主恣意妄為,這一任家主又無心承擔責任。”

“總得有人來給被殃及的受害者們留一條生路。”

這個答案完全超出了歐也妮的預料。

她默然半晌後,說,“道格拉斯·格蘭傑留下過遺囑?”

道林毫無意願來糾正她直呼父親名姓的不敬行為,簡要答道,“是。”

“我當初沒有親眼確認。”歐也妮指出。

道林側頭,對下屬說道,“替她調出檔號896-43-01。”

那位下屬快速從口袋中掏出筆記本,寫下一段文字,又在袖底激活了一道魔紋,隨後恭謹地對歐也妮說道,“那份檔案將在今日下午被送達此地教會。”

“請您留下地址,我們稍後會將抄寫件送呈上門。”

“您亦可隨時駕臨教會查閱原件。此事將由我負責,若有任何不妥之處,皆可問我。”

等這位隨從退下後,道林又說,“我理解你當初不願意見到這份遺囑。對那時的你來說,在文字中糾纏過深只會空耗力氣,是無益之事。”

“但我想,現今的你,有足夠的能力與經驗,來辨別這份遺囑的真偽。”

道林未必真的了解歐也妮如今的實力已抵達什麽境界。

但他的猜測沒錯,掌握緣分的神明能一眼分辨出所有物證的真假。

而他有信心讓歐也妮看見那份遺囑。

歐也妮盯著他,“你是想說,當初那筆不合常理的債務,全都源自道格拉斯·格蘭傑生前的安排。”

“我知道你想要清什麽舊賬。”

道林的瞳孔靜得像滴鮮血,“無論哪一位格蘭傑的家主,都不會讓我改變做事的方式。”

“當年行事時,我就不在意你對我產生記恨,歐也妮。但我也不會替任何一位家主承擔本該屬於他的非議。”

道林重申,“我曾對你說過,我的兄長在為人處世上多有悖逆之處。”

不管元兇是誰,作為執行者的道林都該遭報應,歐也妮會在他領便當前出完這口氣的XD

那場債務問題和道林的做法裏還有一些不自然的地方,因為一場對話寫不完所有細節,後面會有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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