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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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降
特賽平靜而禮貌地聽著太陽神教會的女神官講述，那兩任聖女先後在赫利亞殉身的歷史。
恕罪戰爭前，太陽神是在舊赫利亞王國中，除了邪神波歐斯外最興盛的一支信仰。
哪怕如今，太陽神教會在此地也擁有最多的信民。
六十年前那場極為壯烈的恕罪戰爭裏，為了熄滅在舊赫利亞王都上空燃燒的黑色火焰，神明以各種姿態現世，所有正神教會都派出了最強的作戰力量。
匠神協會的機械折戟沈沙，豐饒教會的六十五位勇士無一生還……
太陽神的聖女自爆殉身，用最絢爛的光輝指引天幕降下陽光，破開了邪神波歐斯設下的針對神明的禁域。
最終，遠道而來的黑色巨龍毀掉了舊日的王城。
正神教會無法從那樣的廢墟中收回英雄們的遺骸。
聖女莉莉安沒有將金珠留存於世。
特賽沒有詢問金珠是什麽，她只是安靜地聆聽著往事。
太陽神教會的聖女代代相傳，大多數時候通過母女的方式繼承。
若某代聖女未曾誕下合適的子嗣，則會在聖女離去後，由教會召集適齡的少女，在雨天的祭禮中以其遺留的金珠召喚陽光，將陽光照耀其身的少女選為新任的聖女。
但在那場恕罪戰爭中，聖女莉莉安沒有留下金珠，其女兒也在戰火中身故。
幸好，彼時恕罪戰爭剛剛結束，神明還未離開大地。
太陽神教會懇求神明為他們指引方向。
陽光將神官們帶到了赫利亞與帝國的邊境，他們在那裏遇到了一群瞎掉的流民。
流民們曾遠遠目睹過舊都上耀眼的光芒，被那樣的太陽映瞎了眼睛。只有一名幼小的女孩有幸保住了視物的能力，在逃亡中為他們指引著方向。
當那個女孩擡起眼睛時，神官們看見了遺落的黃金光輝。
那是神明，或是聖女莉莉安臨終前，留給人間的眷顧。
聖女薇妮被迎回了金鱗城。她終身服侍神明，沒有留下任何子女。
她回過新赫利亞無數次，在這裏勸導信徒，驅散疾病，平息叛亂，也平息汙染。
聖女不能親身犯險。
當戰士們完成屠殺歸來，聖女會哀嘆著用光芒毀滅他們的身體，灼燒洗凈他們的靈魂。
哪怕這種接觸也是危險的。
可聖女薇妮固執己見。
在一次極為惡劣的汙染事件中，聖女薇妮不顧阻攔，深入到禁區中，剿滅了進行邪神祭祀的教團，遏制住了汙染往外傳播的態勢。
聖女薇妮回到太陽神教會時只剩下了半個身軀。
歸來的聖女以天之火為自己主持葬禮，讓自身得以用人類的身份和形態死去。
她為教會留下了聖女金珠。
太陽神教會按照傳統的儀式，用金珠選拔出了新的聖女，也從此開始，約束聖女不得來前來新赫利亞。
教會害怕就此失去聖女的傳承，也怕有朝一日，不得不恐懼地面對被汙染的聖女或金珠。
特賽終於知曉了，太陽神教會那個聖女不得踏足新赫利亞地區的傳統，是由何而來。
但她曾深切盼望著要帶回故鄉的那位聖女已然故去。
她昔日的煩惱和暗恨，早就失去了意義。
特賽暗自嘆息一聲，以領主的身份說道，“看來，是我和晨星領地的領民們不夠幸運，無緣瞻仰貴教聖女的光輝。”
女神官看著特賽那金色的瞳孔，說，“不，是我們不夠幸運。”
“太陽神教會已經不再有聖女了。”
神官沒有等女領主那道故作驚訝的詢問，直接說道，“數年前，我們的聖女失蹤了。神明沒有給我們降下任何啟示。”
“或許她還在人間，或許她的金珠還在人間，但……”
神官深深地嘆了口氣，中斷先前的話語，轉而說道，“願您的神明眷顧於您。”
特賽楞了楞，回以相應的祝福，“……也願太陽的光輝，照耀您的前程。”
“我很感激，您願意告訴我這些不為人知的往事，”女領主試探地問，“您在此時主動說起這些，是有什麽深意嗎？”
“只是想提醒您，”女神官看向窗外的黑夜，“請警惕汙染。”
“新赫利亞地區的汙染曾使我們蒙受過巨大的損失。”
女神官頓了一下，強調道，“對我們所有人，皆是如此。”
特賽了然，回眸看向議事廳中豐饒教會和匠神協會的座席。
兩個大教會的主事者仍守著那個血霧造影法術，看著商人忙碌著安置那些遇難者。
那只是終局前徒勞無功的拖延嗎？
還是說，會有看見另一種結局的可能？
造影法術中的商人，正往排隊的人們手背上，蓋下一個又一個的印章。
“天快亮了。”匠神協會的分會長，突然向豐饒教會的老主教說道。
“嗯。”老主教眼皮也不擡。
分會長手裏把玩著一把小扳手，幫助自己平心靜氣。
“你說，待會兒，金星會如常亮起嗎？”
匠神協會習慣將那顆最靠近太陽的行星稱作金星，而不是人們常稱的啟明星。
“我沒研究過星象。”老主教說道。
“那我們開誠布公地談吧，”搞技術的人最嫌棄這種彎彎繞，勉強繞了兩句後就選擇更直接的方式，“老羅傑，你們的神使會來施展神跡嗎？”
“我們只是神明的仆人，不應妄自揣測神明的安排。”
“而且，”在分會長發火前，老主教緩慢地說到正題，“如果你指的是那位啟明星的話……”
“那不是我們敬奉的神使。”
“我們不會向祂祈願，也無法與祂構建聯系。”
分會長震驚得停下了手心中打轉的扳手，“你們與祂毫無聯系？”
他又立刻反應過來，“豐饒女神給你們下達了怎樣的神諭？”
“別遮遮掩掩了。”分會長環視了眼議事廳，“反正，很快我們就全都能替你保密了。”
失去理智的怪物不會對外洩露秘密。
“無需保密。”老主教擡眼看向他，“關於如何處理流傳在新赫利亞地區的新興信仰，我們去祈願時，沒有獲得任何神諭。”
“那你當初為何要幫他們……！”分會長握緊他的扳手，驚疑不定地看著老主教，又轉頭看了眼窗邊同樣詫異的女神官。
站在女神官身邊的特賽，表情則很平靜。
她看著豐饒教會的老主教，“我也非常好奇，為何您願意放任我們的信仰？”
特賽知道現在可以放心地說出真相，她沒有遲疑，“我和我的領民們信仰著啟明星。”
“她美麗又溫柔勇敢，卻並非一位正神。”
幾位重要人物的談話沒有使用隔音法術，不止是出於對領主的尊重，也不是真的放心由汙染來埋葬一切秘密。
而是因為此刻真的需要一場開誠布公的討論。
議事廳中還保持著清醒的教派領袖們，無論是否知道前情，都默默地關註著這裏。
他們已意識到了，這場聊天的結果，或許關系著他們的存亡。
特賽內心覺得有些可笑。
她的信仰問題到此刻才被人拿上臺面來討論。
她剛剛聽懂了女神官的意圖，並明白了，那同樣是豐饒教會和匠神協會的意圖。
在大事的決議上，三大教派間自有某種同進退的默契在，女神官的示好不是個人決定。
……如果三大教會一開始就選擇向特賽求助，將整個事件全權交托給啟明星，而非不斷曲意試探她這邊的能力，明珠堡到此刻絕不會有這麽多傷亡。
特賽知道有更好的解決方案，但她不能使用。
因為明珠堡還沒真正落到特賽的手上。在汙染的事情上，這些教派們也不會真的讓特賽做主。
特賽必須向教派們屈服。
就算是教派的領袖們，哪怕心中早運轉起某種符合利益的打算，也要向常理、向規則、向共識屈服。
特賽看向議事廳中那些空掉的座位。
那就是正神教會們為他們的尊嚴和體面所支付的代價。
在獻祭了足夠的犧牲後，活著的人才能拿出理由，去嘗試新的道路。
這也是正神教會間趁機開展的，某種優勝劣汰的殘酷競爭。
有些小教派一旦失去有力的領導者，在接下來的發展中或許會迅速衰敗，甚至會作鳥獸散，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
但對其他教派來說，這些空缺的席位，正是他們有餘力邀請新客人的前提。
失敗者會成為活著的人的臺階。
特賽冷眼看著議事廳中，還活著的這些人，一步步走下這殘酷又體面的臺階。
“正神名單的上一次變動，已經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豐饒教會的老主教說道。
“沒有神明的啟示，我們也不能擅自變更那份名單！”有個小教派的使者立刻提出了異議。
“豐饒教會這邊，也有六十年沒登記過公開的神降和神諭記錄了。”老主教繼續說道。
議事廳內有許多人，臉色變得不自然起來。
“雖然大家從來不將這種事情拿到明面上來討論，”老主教說，“但我想，各教會內的情況應該也差不多吧？”
原來如此！
手臂鮮血淋漓的密林教宗，心情覆雜地想，原來不止是阿斯卡隆不再回應信徒們的請求，其他教派也面臨著同樣的窘境。
難怪當初那次密會，最後參與者都接受了豐饒教會的要求。因為他們都未從神明那裏得到明確的回答。
可是，為什麽……
“這說明戰後的世界很和平，我們的工作令神明放心，不需要神明多加關註。”
太陽神教會的女神官語氣和緩地說道。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也是他們必須這般解讀的理由。
匠神協會的分會長脾氣耿直得多，他緊盯著老主教質問，“連你們也沒收到神明的旨意 ？”
“我以為你們是不同的。”
“那些借助公開儀式向神明祈願的渠道，確實從未得到過回應。”老主教意味深長地說。
“但我們可以確信，神明們依舊存在，並依舊眷顧著人類。”
“五年前，我的一位老戰友，曾向教會匯報過一次不公開的神降。”
“帝國的黑森林曾發生過一起邪神召喚儀式。”老主教看向特賽。女領主的神情沒有任何動容。
“那次危機被順利解決了。”
“豐饒女神曾短暫地降臨於我那位戰友的身體，借用他的口，對某位並非正神的存在說道——”
“‘我認同你的選擇。’”
議事廳內鴉雀無聲，眾人沈默地消化著這個消息。
只剩下老主教蒼老的聲音，“這次神降沒有公開的記錄，我也是去年才得知相關的情報。”
“或許有些人會對去年以來我們的一些行事感到疑惑，”他說道，“我們只是在遵從女神的意願。”
“但那位並非正神的存在，不是我們敬奉的神使。”
他再次重申，“我們不會越過豐饒女神，向祂祈願，也無法與祂構建聯系。”
“如果不是在眼下這樣的境地裏，”他環視了一眼議事廳內的現狀，“我不會說出這個秘密。”
豐饒女神的認可，不代表要幫助。豐饒教會暗中出手，避免對方背負上“偽神”的汙名，是為了維護豐饒女神的論斷。
他們沒有為對方提供更多服務的義務。
沒有替其引薦、宣傳的義務。
——直到眼下這個境地。
“現在，你們有什麽看法？”
看法？其他教派絕對不敢冒犯得罪豐饒教會敬奉的神使。但對於一位沒有名份的“偽神”……
其他教會可不會像豐饒教會那樣將豐饒女神的言行奉若圭臯。
只是……
參加過去年那場秘密會議的人，心中想著那個“除非……”
沒參加過的人，若有所思地試探追問，“那場邪神召喚儀式是如何解決的？”
老主教不再說話，保持著神秘。
“帝國境內的黑森林……”女神官喃喃說道，“我們沒有收到過關於那場事件的匯報。”
“那裏離獵神的地盤很近。”分會長看向造影法術中兩位仍在行動的獵神信徒，下意識分析道，“別忘了當初是誰清理了舊赫利亞的王都。”
分會長因為這句話挨了老主教莫名的一眼光。
他才想起來自己該有的立場，趕緊咳了一聲，不再說話。
議事廳的眾人沈默著。能撐到現在的都不是蠢人。他們有要繼續撐下去的理由。
那些從座位上消失的人，是他們的前車之鑒，是他們將循的覆轍，除非……
鮮血的氣息磨銳了他們的神經，加速了他們的思考，催促他們將不能輕易動用的籌碼放上權衡利弊的天平。
沒有聲音也是一種聲音。
在這安靜的議事廳中，女領主輕輕笑出聲來。她的聲音很動聽，這種情況下也不會讓任何人覺得逆耳。
“你們想要親眼見一下，陰影是如何被黎明驅散的嗎？”
在教會提出請求前，埃絲美拉達不能直接出手。
那不會得到感謝，只會遭致忌憚和敵意。
而當教會委婉地提出請求的時候，特賽聽得出那是一個請求。
在權力體系中，無論是上位者還是下位者，都會被自己的身份綁架。
為了獲取正當性而做出的犧牲，也不比為了利益做出的犧牲少。
不管怎樣，妮妮的出場手續終於辦好了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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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賽平靜而禮貌地聽著太陽神教會的女神官講述，那兩任聖女先後在赫利亞殉身的歷史。
恕罪戰爭前，太陽神是在舊赫利亞王國中，除了邪神波歐斯外最興盛的一支信仰。
哪怕如今，太陽神教會在此地也擁有最多的信民。
六十年前那場極為壯烈的恕罪戰爭裏，為了熄滅在舊赫利亞王都上空燃燒的黑色火焰，神明以各種姿態現世，所有正神教會都派出了最強的作戰力量。
匠神協會的機械折戟沈沙，豐饒教會的六十五位勇士無一生還……
太陽神的聖女自爆殉身，用最絢爛的光輝指引天幕降下陽光，破開了邪神波歐斯設下的針對神明的禁域。
最終，遠道而來的黑色巨龍毀掉了舊日的王城。
正神教會無法從那樣的廢墟中收回英雄們的遺骸。
聖女莉莉安沒有將金珠留存於世。
特賽沒有詢問金珠是什麽，她只是安靜地聆聽著往事。
太陽神教會的聖女代代相傳，大多數時候通過母女的方式繼承。
若某代聖女未曾誕下合適的子嗣，則會在聖女離去後，由教會召集適齡的少女，在雨天的祭禮中以其遺留的金珠召喚陽光，將陽光照耀其身的少女選為新任的聖女。
但在那場恕罪戰爭中，聖女莉莉安沒有留下金珠，其女兒也在戰火中身故。
幸好，彼時恕罪戰爭剛剛結束，神明還未離開大地。
太陽神教會懇求神明為他們指引方向。
陽光將神官們帶到了赫利亞與帝國的邊境，他們在那裏遇到了一群瞎掉的流民。
流民們曾遠遠目睹過舊都上耀眼的光芒，被那樣的太陽映瞎了眼睛。只有一名幼小的女孩有幸保住了視物的能力，在逃亡中為他們指引著方向。
當那個女孩擡起眼睛時，神官們看見了遺落的黃金光輝。
那是神明，或是聖女莉莉安臨終前，留給人間的眷顧。
聖女薇妮被迎回了金鱗城。她終身服侍神明，沒有留下任何子女。
她回過新赫利亞無數次，在這裏勸導信徒，驅散疾病，平息叛亂，也平息汙染。
聖女不能親身犯險。
當戰士們完成屠殺歸來，聖女會哀嘆著用光芒毀滅他們的身體，灼燒洗凈他們的靈魂。
哪怕這種接觸也是危險的。
可聖女薇妮固執己見。
在一次極為惡劣的汙染事件中，聖女薇妮不顧阻攔，深入到禁區中，剿滅了進行邪神祭祀的教團，遏制住了汙染往外傳播的態勢。
聖女薇妮回到太陽神教會時只剩下了半個身軀。
歸來的聖女以天之火為自己主持葬禮，讓自身得以用人類的身份和形態死去。
她為教會留下了聖女金珠。
太陽神教會按照傳統的儀式，用金珠選拔出了新的聖女，也從此開始，約束聖女不得來前來新赫利亞。
教會害怕就此失去聖女的傳承，也怕有朝一日，不得不恐懼地面對被汙染的聖女或金珠。
特賽終於知曉了，太陽神教會那個聖女不得踏足新赫利亞地區的傳統，是由何而來。
但她曾深切盼望著要帶回故鄉的那位聖女已然故去。
她昔日的煩惱和暗恨，早就失去了意義。
特賽暗自嘆息一聲，以領主的身份說道，“看來，是我和晨星領地的領民們不夠幸運，無緣瞻仰貴教聖女的光輝。”
女神官看著特賽那金色的瞳孔，說，“不，是我們不夠幸運。”
“太陽神教會已經不再有聖女了。”
神官沒有等女領主那道故作驚訝的詢問，直接說道，“數年前，我們的聖女失蹤了。神明沒有給我們降下任何啟示。”
“或許她還在人間，或許她的金珠還在人間，但……”
神官深深地嘆了口氣，中斷先前的話語，轉而說道，“願您的神明眷顧於您。”
特賽楞了楞，回以相應的祝福，“……也願太陽的光輝，照耀您的前程。”
“我很感激，您願意告訴我這些不為人知的往事，”女領主試探地問，“您在此時主動說起這些，是有什麽深意嗎？”
“只是想提醒您，”女神官看向窗外的黑夜，“請警惕汙染。”
“新赫利亞地區的汙染曾使我們蒙受過巨大的損失。”
女神官頓了一下，強調道，“對我們所有人，皆是如此。”
特賽了然，回眸看向議事廳中豐饒教會和匠神協會的座席。
兩個大教會的主事者仍守著那個血霧造影法術，看著商人忙碌著安置那些遇難者。
那只是終局前徒勞無功的拖延嗎？
還是說，會有看見另一種結局的可能？
造影法術中的商人，正往排隊的人們手背上，蓋下一個又一個的印章。
“天快亮了。”匠神協會的分會長，突然向豐饒教會的老主教說道。
“嗯。”老主教眼皮也不擡。
分會長手裏把玩著一把小扳手，幫助自己平心靜氣。
“你說，待會兒，金星會如常亮起嗎？”
匠神協會習慣將那顆最靠近太陽的行星稱作金星，而不是人們常稱的啟明星。
“我沒研究過星象。”老主教說道。
“那我們開誠布公地談吧，”搞技術的人最嫌棄這種彎彎繞，勉強繞了兩句後就選擇更直接的方式，“老羅傑，你們的神使會來施展神跡嗎？”
“我們只是神明的仆人，不應妄自揣測神明的安排。”
“而且，”在分會長發火前，老主教緩慢地說到正題，“如果你指的是那位啟明星的話……”
“那不是我們敬奉的神使。”
“我們不會向祂祈願，也無法與祂構建聯系。”
分會長震驚得停下了手心中打轉的扳手，“你們與祂毫無聯系？”
他又立刻反應過來，“豐饒女神給你們下達了怎樣的神諭？”
“別遮遮掩掩了。”分會長環視了眼議事廳，“反正，很快我們就全都能替你保密了。”
失去理智的怪物不會對外洩露秘密。
“無需保密。”老主教擡眼看向他，“關於如何處理流傳在新赫利亞地區的新興信仰，我們去祈願時，沒有獲得任何神諭。”
“那你當初為何要幫他們……！”分會長握緊他的扳手，驚疑不定地看著老主教，又轉頭看了眼窗邊同樣詫異的女神官。
站在女神官身邊的特賽，表情則很平靜。
她看著豐饒教會的老主教，“我也非常好奇，為何您願意放任我們的信仰？”
特賽知道現在可以放心地說出真相，她沒有遲疑，“我和我的領民們信仰著啟明星。”
“她美麗又溫柔勇敢，卻並非一位正神。”
幾位重要人物的談話沒有使用隔音法術，不止是出於對領主的尊重，也不是真的放心由汙染來埋葬一切秘密。
而是因為此刻真的需要一場開誠布公的討論。
議事廳中還保持著清醒的教派領袖們，無論是否知道前情，都默默地關註著這裏。
他們已意識到了，這場聊天的結果，或許關系著他們的存亡。
特賽內心覺得有些可笑。
她的信仰問題到此刻才被人拿上臺面來討論。
她剛剛聽懂了女神官的意圖，並明白了，那同樣是豐饒教會和匠神協會的意圖。
在大事的決議上，三大教派間自有某種同進退的默契在，女神官的示好不是個人決定。
……如果三大教會一開始就選擇向特賽求助，將整個事件全權交托給啟明星，而非不斷曲意試探她這邊的能力，明珠堡到此刻絕不會有這麽多傷亡。
特賽知道有更好的解決方案，但她不能使用。
因為明珠堡還沒真正落到特賽的手上。在汙染的事情上，這些教派們也不會真的讓特賽做主。
特賽必須向教派們屈服。
就算是教派的領袖們，哪怕心中早運轉起某種符合利益的打算，也要向常理、向規則、向共識屈服。
特賽看向議事廳中那些空掉的座位。
那就是正神教會們為他們的尊嚴和體面所支付的代價。
在獻祭了足夠的犧牲後，活著的人才能拿出理由，去嘗試新的道路。
這也是正神教會間趁機開展的，某種優勝劣汰的殘酷競爭。
有些小教派一旦失去有力的領導者，在接下來的發展中或許會迅速衰敗，甚至會作鳥獸散，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
但對其他教派來說，這些空缺的席位，正是他們有餘力邀請新客人的前提。
失敗者會成為活著的人的臺階。
特賽冷眼看著議事廳中，還活著的這些人，一步步走下這殘酷又體面的臺階。
“正神名單的上一次變動，已經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豐饒教會的老主教說道。
“沒有神明的啟示，我們也不能擅自變更那份名單！”有個小教派的使者立刻提出了異議。
“豐饒教會這邊，也有六十年沒登記過公開的神降和神諭記錄了。”老主教繼續說道。
議事廳內有許多人，臉色變得不自然起來。
“雖然大家從來不將這種事情拿到明面上來討論，”老主教說，“但我想，各教會內的情況應該也差不多吧？”
原來如此！
手臂鮮血淋漓的密林教宗，心情覆雜地想，原來不止是阿斯卡隆不再回應信徒們的請求，其他教派也面臨著同樣的窘境。
難怪當初那次密會，最後參與者都接受了豐饒教會的要求。因為他們都未從神明那裏得到明確的回答。
可是，為什麽……
“這說明戰後的世界很和平，我們的工作令神明放心，不需要神明多加關註。”
太陽神教會的女神官語氣和緩地說道。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也是他們必須這般解讀的理由。
匠神協會的分會長脾氣耿直得多，他緊盯著老主教質問，“連你們也沒收到神明的旨意 ？”
“我以為你們是不同的。”
“那些借助公開儀式向神明祈願的渠道，確實從未得到過回應。”老主教意味深長地說。
“但我們可以確信，神明們依舊存在，並依舊眷顧著人類。”
“五年前，我的一位老戰友，曾向教會匯報過一次不公開的神降。”
“帝國的黑森林曾發生過一起邪神召喚儀式。”老主教看向特賽。女領主的神情沒有任何動容。
“那次危機被順利解決了。”
“豐饒女神曾短暫地降臨於我那位戰友的身體，借用他的口，對某位並非正神的存在說道——”
“‘我認同你的選擇。’”
議事廳內鴉雀無聲，眾人沈默地消化著這個消息。
只剩下老主教蒼老的聲音，“這次神降沒有公開的記錄，我也是去年才得知相關的情報。”
“或許有些人會對去年以來我們的一些行事感到疑惑，”他說道，“我們只是在遵從女神的意願。”
“但那位並非正神的存在，不是我們敬奉的神使。”
他再次重申，“我們不會越過豐饒女神，向祂祈願，也無法與祂構建聯系。”
“如果不是在眼下這樣的境地裏，”他環視了一眼議事廳內的現狀，“我不會說出這個秘密。”
豐饒女神的認可，不代表要幫助。豐饒教會暗中出手，避免對方背負上“偽神”的汙名，是為了維護豐饒女神的論斷。
他們沒有為對方提供更多服務的義務。
沒有替其引薦、宣傳的義務。
——直到眼下這個境地。
“現在，你們有什麽看法？”
看法？其他教派絕對不敢冒犯得罪豐饒教會敬奉的神使。但對於一位沒有名份的“偽神”……
其他教會可不會像豐饒教會那樣將豐饒女神的言行奉若圭臯。
只是……
參加過去年那場秘密會議的人，心中想著那個“除非……”
沒參加過的人，若有所思地試探追問，“那場邪神召喚儀式是如何解決的？”
老主教不再說話，保持著神秘。
“帝國境內的黑森林……”女神官喃喃說道，“我們沒有收到過關於那場事件的匯報。”
“那裏離獵神的地盤很近。”分會長看向造影法術中兩位仍在行動的獵神信徒，下意識分析道，“別忘了當初是誰清理了舊赫利亞的王都。”
分會長因為這句話挨了老主教莫名的一眼光。
他才想起來自己該有的立場，趕緊咳了一聲，不再說話。
議事廳的眾人沈默著。能撐到現在的都不是蠢人。他們有要繼續撐下去的理由。
那些從座位上消失的人，是他們的前車之鑒，是他們將循的覆轍，除非……
鮮血的氣息磨銳了他們的神經，加速了他們的思考，催促他們將不能輕易動用的籌碼放上權衡利弊的天平。
沒有聲音也是一種聲音。
在這安靜的議事廳中，女領主輕輕笑出聲來。她的聲音很動聽，這種情況下也不會讓任何人覺得逆耳。
“你們想要親眼見一下，陰影是如何被黎明驅散的嗎？”
在教會提出請求前，埃絲美拉達不能直接出手。
那不會得到感謝，只會遭致忌憚和敵意。
而當教會委婉地提出請求的時候，特賽聽得出那是一個請求。
在權力體系中，無論是上位者還是下位者，都會被自己的身份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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