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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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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廳

帕吉特懷疑自己來到了一個假的新赫利亞。

他跟隨中年教宗去參加領主的緊急議事會,來到了據說是新赫利亞東部的中心城市,明珠堡。

密林教會看起來有點寒磣,可能和他們的信仰有關。

大商人對阿斯卡隆之密林的評價是,不如黑森林。

而眼前這座領主治理下的大型城市嘛,大商人的評價是,不如近些年的小康郡。

這一路所見的風光,與帕吉特曾有過的想象,不能說是完全相似,只能說是南轅北轍。

帕吉特年少時曾偷偷溜出莊園,去看城外的流浪樂團,聽老流浪者說起恕罪戰爭後赫利亞人的遭遇,直聽得淚流滿面,慷慨解囊。

那會兒,少年帕吉特心目中的赫利亞,是一片廢墟焦土,居民都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如行屍走肉。

大商人如今見到的赫利亞,當然比那個版本好。

恕罪戰爭已經過去六十年了。這座領主治下的城池還算治理有方,房屋街道幹凈整齊,有車馬來往,看上去和平安寧。

可是……可是,大商人帕吉特對新赫利亞的想象,早就升級疊代了無數個版本了啊!

這麽多年下來,大商人經手處理了來自新赫利亞的大量訂單,見過那些源源不斷的貨物產出。

他想象中的新赫利亞,是一片熱火朝天、人聲鼎沸、興旺發達、蒸蒸日上的產業熱土啊!

而現在這座城市……高爐和煙囪在哪裏?集散倉庫在哪裏?車水馬龍的貨物在哪裏?大規模生產基地在哪裏?

帕吉特在這座平和安寧的商業城市裏,看不見預期的半點影子。

只有街角商鋪角落裏擺放的部分眼熟的直銷貨物,讓他知道,自己離想象的那座生產基地,在空間距離上或許真的很近。

帕吉特微微嘆了口氣。

中年教宗以為他是在為緊急議事會的事情擔心,“你們代表人數未滿兩名,是不用參與選拔的,你無需擔憂。”

這一路上,中年教宗含蓄地向大商人解釋了領主召開緊急集會的原因。

舊赫利亞王國信奉並祭祀過邪神波歐斯。這是一片蒙受過罪孽的土地。

這裏遭受過殘酷的清洗,但殘餘的罪孽,偶爾還是會重現人世。

或許是從深埋地底到最近才挖掘出的一頁書紙中,或許從某位老者彌留之際不甘的抱怨裏,或許就莫名隨風而來,被小鳥從森林裏銜出。

過去那場清洗確實很殘酷,是以這種事情很罕見。

有時隔著十幾年都遇不上一次。

但事件間或許存在某些關聯。

有時起了一個頭後,一個季度裏就會接連發生好幾起。

這種事情是秘而不宣的,不會告知民眾,而由教會們去處理。

處理的結果,往往是荒原的開拓團傳來了遇難全滅的消息,曾經存在過的村落莫名消失了,教會劃定的禁區又多了一片。

對教會來說,處理罪孽這種事情,是很難全身而退的

處理不了,那肯定是回不來的。

哪怕處理成功了,為了杜絕某種……罪孽的蔓延,派出去的那些英雄們,大多也是要殉的。

那麽,問題來了。

新赫利亞地區駐紮著這麽多的教會,大家都在這裏經營信仰,享受好處。遇到危難時,該由哪家去犧牲呢?

領主的緊急議事會,議的就是這個。

那些壯烈的事情和帕吉特無關,他恪守商人的本職。

在踏入領主的議事廳,見到那裏外三圈的席位時,大商人心中想到的是,議事會議結束後,領主大概率會設晚宴招待。

他得想辦法,趁這個機會,和新赫利亞隱秘界裏這些各教會高層混個臉熟,至少將聯絡方式給交換下來。

各教會接到傳訊和趕路的方式有差異,議事廳內人還未到齊,領主也不急著現身。

會議開始前,滿廳裏都罩著各形各色的隔音法術,像是一個個透明的小包廂。

已到的人結群成對,抓緊寶貴的時間,交流這場突發事件的情報,商討著待會兒會議上該聯合或排擠的立場和策略。

中年教宗也離座去搞了會兒串聯。

涉及利益的時候,大家的信仰隔閡都是很有彈性的。

帕吉特不好插入那麽隱秘的談話,留在座位上發動商人的技能,默默將會場中這些重要人物的臉孔記下來。

等中年教宗回來後,他才隨口聊天,向對方打聽座中各位的身份。

閑聊中,又有新來者踏入了這間議事廳。

哪怕隔音法術消除了大部分的聲音,議事廳還是立刻靜了下來。

那些公開的寒暄和問好聲都停了。

帕吉特敏銳地轉眼看過去,感覺大廳似乎都暗了一瞬。

或許是那張臉吸聚了所有的光芒,或許是那張臉讓人無暇再看清周圍的事物。

在那令人屏息的美貌下,帕吉特不僅呼吸停了,心似乎都被紮了一下。是警惕的那種刺痛。

他見過那張臉的。還在那次邂逅後生過一場莫名的大病。

流浪者。舊赫利亞人的“公主”。

帕吉特想起了多年前曾得到過的關鍵詞。

數年不見,那位“公主”出落得更美了。

她的瞳孔變成了黃金般的顏色。服飾也從流浪者的裝束換成了更匹配她容貌的華服。

甚至連她的臉也略有變化——長成那樣的臉,按理說只有由盛及衰的份,她竟然還能隨著時光的流逝變得更美。

如今的帕吉特到底是大商人,他捂著被紮痛的心口,帶著幾分畏懼,很快從那對美貌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大商人用自己的觀察能力,審視著對方的氣度變化。

那種氣質,也不再是舞女扮演出來的“公主”,更加高貴、沈著,是真真切切久居上位後,才能形成的風範。

大商人對隱秘界各教會秘聞的了解,使他立刻機警地瞥了一眼太陽神教會的席位。

那邊的兩位參會者已經到了,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金瞳的公主瞧。

帕吉特不記得自己過去那場大病的緣由了。

等聽到中年教宗恢覆了呼吸的聲音,他才裝作沒有察覺對方的失態,詢問道,“這是哪位教會的使者?”

這個問題倒是出奇的難回答。

中年教宗好一會兒才說,“……她不信仰正神。”

帕吉特抽了口氣。

泛信者就是泛信者,到了這種高層場合,這個詞反而沒什麽可避忌的。

中年教宗卻特地用了一個更覆雜、更模棱兩可的表達。

發自內心的真實信仰,是很難藏住的。

這位令人矚目的美貌領袖在新赫利亞待了這麽多年。哪怕是再蠢笨的傳教者,也看出來了,她絕非一位搖擺空虛的泛信者。

信仰的不是正神……

帕吉特心中一動,口中語氣卻是略帶天真的困惑,“那她也能參會?”

更天真些的人會直接問,在場坐著這麽多教派高層,都沒打算聯手將邪道先趕出去?

可商人知道這種問題不適合在當前的場合說出口。

中年教宗這次倒是迅速給出了答案,“特賽是去年剛受封的領主。”

“她不是這裏的領主,但是,她的領地與這裏存在一點、爭議。”

帕吉特懂了。特賽不是召開這場緊急議事的領主,卻也在這次的罪孽餘波中被波及到利益,有足夠的理由和資格來參加這場會議。

議事廳裏的人們漸漸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克制地將目光從女領主的身上挪開。

特賽對他人的目光置若罔聞,款款地步入廳中落座。

議事廳沒有使用常規的方桌。

讓這麽多教派同桌,確實有些不尊重。

帕吉特和中年教宗就坐在後排的獨立座椅中。

像特賽這樣尊貴的來客,和幾個大教會的使者,席位被安排在議事廳正中,是設有幾案的。

每個教會都派兩位使者,是以一案兩座。

特賽卻沒有帶隨從。

一位年青的獵人此時才走進議事廳,看見特賽和她身側的空位,直接走過去,同案坐下。

特賽笑了笑,明顯與其相識。

或許他們本就是同來的客人。

若使者有身份主次,這種座談的席間,隨從的那位會特意將座位拖後半個身位以示謙卑。

年青獵人則無動於衷,他不是跟隨領主的侍奉者。

他對女領主的態度既不尊敬,也不親密,卻坦然隨意地與其同座,還得到了對方的笑納。

這種奇特的身份,引得眾人紛紛猜疑和關註。

新赫利亞人明顯對這位獵人感到陌生。

帕吉特這回沒有向中年教宗詢問對方的身份。

他認得那位年青獵人,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半個熟人。黑森林那邊的生意,如今都是這位年青獵人代替了老獵人在出面。

多年以前,帕吉特還有緣吃過對方親手做的晚飯——與他的神明一道。

帕吉特在意的只是,對方為何會出現在離黑森林如此遙遠的新赫利亞。

帕吉特不問,座中有新赫利亞人在問。

“哦,”年輕的女領主答得很輕松,“這位是我請來的外地貴客。”

又笑著介紹,“他信仰著獵神。”

獵人自己則一言不發。

某條隱秘的線索在帕吉特心中被串聯起來。

他突然生出了一種欣喜,為自己正在逐漸接近那個正確的答案。

我要去一趟那位新領主的土地。

就在帕吉特如此下定決心的同時,中年教宗突然轉頭看向他。

帕吉特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過一會兒才想到,哦,我這會兒也信仰著獵神呢。算下來,獵神這邊也有兩位代表了。

等等,獵神這邊也有兩位代表了!

這邊被派去清理罪孽的選拔制度,是怎樣的來著?

帕吉特在進議事廳前,是登記過自己所屬的信仰流派的。

如果女領主的客人也要填表,應該看到了商人的名字在前面。唔,獵人會在意這種事嗎?

年青的獵人正淡淡地將議事廳中的貴客一個個打量下來。他的視線並不客氣,但沈默的表情也算不上冒犯。

獵人的座次,使他人可以忍受這種打量。

大商人帕吉特熱切地盯著獵人。

但此刻議事廳中關註獵人的目光太多了,他的存在感實在無法脫穎而出。

於是他想象自己是老貓花花。花花盯著想要玩弄的小動物時,是怎樣的情緒來著?他回想著那種生物本能的惡意。

商人才剛剛入戲一瞬,獵人就敏銳地側頭,正對上了坐在後排的他的視線。

商人眨眨眼,重新露出一個溫良的微笑,遠遠地向熟人打了個招呼。

獵人不假思索地擡起手,立即對商人比劃出幾個手勢。

帕吉特楞了楞。

他有幸蹭過一次獵神祭,在雪山的路途中,簡單地學習過獵人們的交流用語。

那幾個手勢的意思是,躲藏,警戒,防禦。

身旁的中年教宗在試探地問,“你們認識?”

“是的,”帕吉特分心回答,“我們都信仰獵神。”

無論接下來有什麽變故,要躲藏的話,最好就是假裝和身處風暴中央的人不熟。

“我在外經商多年,很少回去。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他。”

仔細想想,這都是實話。他們確實也不熟。

但有某種神秘又微妙的紐帶,讓帕吉特知道,他們應該站在同一邊。

帕吉特禮貌又有分寸地向獵人點點頭,比比胸口,回了幾個問好的手勢。商人笑容溫和,仿佛這些交流真就只是同族人在外偶遇的客套招呼。

另一邊的特賽,也向獵人詢問著他打招呼的對象。

寥寥數語後,她轉過頭來,對這邊報以友好的一笑。

那笑容太過明艷。

帕吉特聽見旁邊的中年教宗的呼吸聲又滯住了。估計待會他就會遺忘掉要追問的事情。

帕吉特也有些艱難地回神,扯出笑容回應女領主,直到對方將視線轉開。

這些來往,自然落入了他人的視線中。

但比起女領主言笑晏晏和他人的問候交談,這點短暫的交流似乎也算不上什麽。

議事廳再次安靜下來。

因為會議的召集者終於走了進來,他身後聚集著的,是遲遲未到的最後一批參會者。

大商人帕吉特的目光被拉了過去。

這種出場陣勢……實在很難讓人不去懷疑,主持者在會議前先開了個小會啊。

那麽,小團體會議的內容是什麽?

明珠堡的領主十七八歲年紀,面色慘白,看起來很不穩當,畢竟只是個年輕孩子。

大商人熟練又寬容地品評完,才想起來自己比這位明珠堡領主或許只大出五六歲。那邊的獵人年齡比這位領主還要小。

但,他們實在不像是一個輩分的人了。

明珠堡領主明顯是剛剛掌權不久,他沒有怯場,但太心急,嗓子也很尖利。

他一走進來,看見特賽,就指著她叫道,“妖女,束手就擒吧!”

哪怕帕吉特完全不了解其中糾葛,也覺得這種聲討操之過急了,表現得有點像是個玩笑。

但對方的身份,和話語的內容,又絕不能輕易當做玩笑視之。

少年領主身後的仆從們還在關議事廳的門,聞聲手不禁抖了一下。

站在這位少年領主身後的小會參與者們,沒有挪開腳或掩住臉,但面上或多或少流露出了些許尷尬或不忍觀看的神情,是一種很迫切想要逃下賊船的表情。

議事廳內的眾人,驚愕是有的,但沒有像少年領主預想中那般一片嘩然,沒人起身,更沒人動手,甚至連個“啊”都沒有發聲。

參加議事會的人,多數都是有城府的。

眾人驚訝地,好奇地,沈默觀看著。他們等待著兩位領主的下一步交流。

特賽沒有驚惶,也沒有逃跑。她安安穩穩地坐在原處,揚起臉來,露出一個微笑。

嗯,是出來搞笑的反派角色。

我好像還沒寫過這麽蠢的反派,感覺好新鮮!

嘆氣,想寫妮妮,但場面還不夠大,不夠格讓我妮妮出面啊。

妮妮已經過了萬事都得親力親為的苦逼創業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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