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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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渦
“哈，”伊桑在此時終於再度開口，他虛弱地靠在桑尼身上，用手指指桑尼，“紅寶石。”
再指指自己，“藍寶石。”
“我說過了，我們可是有著寶石般漂亮堅硬的內心。”
“雖然我剛剛瞎編了很多謊話，”他得意地笑起來，“但這句可沒有騙你哦，小歐。”
這句的句式聽上去有點眼熟，似乎是先前歐也妮對範默寧主教的臺詞。然而，現在誰還會計較這個玩笑呢？
紅寶石藍寶石……等等！
歐也妮忽然將懷裏的黑龍舉起來抖了抖，“巴哈姆特，”她忍著哭腔急切地問，“你剛剛捉水母時，有沒有發現他藏著什麽特殊的東西？鑰匙？陰影？”
理論上應該被範默寧主教隨身攜帶的“樂園”鑰匙，伊甸的遺物呢！？
如果能找出來，或許能幫助伊桑強化他作為人偶的核心……
黑龍疑惑地搖搖頭。祂玩耍時可不留餘力。對祂來說，剛剛的水母精神體作為玩具已經足夠新鮮有趣，裏面藏著什麽其他的力量都無關緊要，一爪子拍散就是了。
歐也妮立刻打開神明的視野四處觀望，希冀能在四周發現什麽殘留的特殊波動或緣分絲線。
她止不住地心虛，伊桑他們一直在找的重要遺物不會讓黑龍巴哈姆特給直接毀掉了吧？
那些被範默寧主教吞噬過的時間與夢境之主的分靈殘餘似乎也都沒剩下影子……
“你在找樂園的鑰匙嗎？”伊桑說，他揮揮手“不用找了。它已經從偵測法術中消失，大概是毀了。”
他笑笑，“尋找樂園的鑰匙，本來就只是追捕他的托辭……雖然有些可惜，但作為消滅他的代價，足夠了。”
“我們沒有足夠的力量，來完美地達成一切，保全所有。”
他說得對。但歐也妮還是感到了一陣陣的後悔。
伊桑的禁域法術撐不了那麽久，她在那有限的時間裏只搶救出了最重要的修普諾斯。
她與修普諾斯道別了，沒有讓他徹底“無所謂”地迎來終局——與範默寧主教融合後沈默地消散於黑龍的攻擊之下。
可是，如果她做得更好點，如果當時她還從範默寧主教那茫茫的精神體中尋找並分離出了伊甸的遺物……
【妮妮！蠢龍搞砸事是常有的事！】
【安姆】匆匆地提醒她，【妳早就有心理準備的！除了蠢龍妳沒有別的選擇，這不是妳的錯！】
（我也想要變得像蠢龍那樣強，想要威風凜凜地幫上妳的忙……）
【安姆】用力摁下了自己的雜念，不讓那些情緒湊成完整的心聲語句。
祂的煩惱並不重要。
妮妮心中這會兒的懊惱悔意已經夠多了，不能再被祂進一步疊加影響！
“那只是一件遺物而已。”伊桑也知道歐也妮在想什麽，他開口說，“它或許能夠增強我的力量，短暫緩解我此刻的痛苦，卻無法改變我的選擇，阻止我的終結。”
就像桑尼，她的外傷明明可解，卻也面臨同樣的命運——豐饒女神不會將完成了使命的人偶長久地留在人間。
那麽，有沒有什麽辦法欺騙豐饒女神？改變祂在人偶上預設的程序？
別離之神悵惘地擡頭看著千頭萬緒的緣分之線，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弱小無知和無能為力。
她對豐饒神系的血肉重構魔法完全缺少了解，神職也完全是與挽留相悖的別離，貿然動手只會加速他們最後的路程。
姐弟倆的生死程序，是植入在他們身體內部由他們自己對任務進度的判斷決定的嗎？
如果讓他們忘記已經殺死範默寧主教的事實，至少桑尼的軀殼還有得救的可能……
可是，桑尼能夠接受範默寧主教沒有死亡、自己卻失去了弟弟的事實嗎？
她會不會將餘生全部投入到為弟弟覆仇的事業中
會不會不斷去搜尋“領路人”的下落？可她要找的目標早已被她殺死，被她遺忘，她將在漫長的生命中不斷歷經覆仇落空的失望和空虛。
難道還要讓她徹底忘卻伊桑的存在？
不，那對作為人類的史密斯夫人來說，都算是一種最重的懲罰！
歐也妮猛然被自己的思路嚇醒。她開始質疑自己是不是作為別離之神，在隨意操縱人心和命運的道路上走得太遠，從而忘記了部分的人性？
【妮妮，不要太苛責自己！妳做得已經很好了。】
有同伴在心底想要喊回她飄遠的思緒。
好嗎？可是歐也妮越來越覺得還不夠了——是她制訂的決策，是她需要援助，才將修普諾斯和雙胞胎姐弟倆拖下了這個深不見底粉身碎骨的漩渦。
“就沒有什麽辦法……”歐也妮越想越茫然，語調中顯出少有的與年齡相符的脆弱。
“小歐，”伊桑重新搶回了姐弟中的發言權，“我們已經活了數百年了。”
這句成功壓下了歐也妮的部分情緒。
“雖然這其間絕大多數時間我們都是被封存起來了在沈睡吧，哈哈。”伊桑又說，“畢竟人偶的壽命也是有極限的呢。”
歐也妮含著淚水用力瞪他一眼，可惜這個愛哄人的家夥現在看不清。
她緊握著拳頭，隱約能猜測到，如果具備長期沈睡的機能，那麽就不需要太久的活動時限，他們在人世活動的時間，不會和人偶的外貌年齡相差太遠。
伊桑絕對不會主動交代這點。
“沈睡是我們自己的選擇，畢竟，在‘領路人’銷聲匿跡隱姓埋名的年代裏，我們不可能空耗時光對吧？”
“而且，每次醒來都能看見新時代的新鮮事物，不是更棒的體驗嗎？”
伊桑以一種快樂的語氣介紹自己的人偶生涯，“就算完全沒有他的情報，我們隔段時間也會起床的。”
他掰著指頭數，“要學習新知識，四處旅行熟悉地理風貌，還要接觸當代的族人了解他們的思想動態，不然真到執行任務時，可是會拖後腿的。”
“你看，不是在學習，就是在旅行、訪友，都是人生樂事，多充實多快活呀。”
歐也妮承認那些都是人生樂事，但，無法延續長久的人際關系，永遠在漫長的時空中漂流，這樣碎片的人生真的能尋覓到充足的快樂嗎？
伊桑卻似乎真心覺得自己的生命不存在缺憾，他面上是極具感染力的笑容，“小歐，我姐說得沒錯，我們已經獲得過生命，也獲得過自由了，你真的不用為我們傷心。”
“我們的任務已經拖了太久了，小歐。”伊桑比桑尼更擅長說服人，“過去醒來的幾次，我們都沒能捉到‘領路人’的尾巴，就這麽磋磨了數百年。”
“你看，他實力已經遠遠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了。我和我姐雖然能夠動用高階法術，但並沒有那麽強的精神構造和法力。”
“如果這次沒有你告知我們情報，如果這次我們也錯失機會或失敗的話，我們就再也不可能戰勝他了。”
“一切完結在此處，是最好的結果。”
伊桑和桑尼空有高級權限，在法力量上卻只是中階法師。
這或許是豐饒女神低估了“領路人”的成長速度，又或許是祂不願意在人間，尤其是異教放置那麽強大的武器。
桑尼的身體能力和伊桑的精神強度已經超出常人。來自豐饒女神戰利品的那個禁域法術，算是堪稱奇跡的存在。那群樂園追尋者的財力，又足夠以藥水的形式給供給兩位法師源源不斷的法力。
中階法師水平的法力上限，作為控制輸出功率的閥門，是制造者最後刻意施加給兩個人偶的限制器。
也就是這個限制，讓伊桑軀殼在一次長時間的過載運行後就瀕臨報廢……
“所以，不用為接下來的結果感到遺憾，小歐，”伊桑以滿足的語氣說道，“幸虧有你，我們才能搶在希望還未徹底斷絕前，完成自己身負的使命。”
他語氣輕快地說，“請替我們高興吧——為著我們終於達成夙願。”
騙子。
歐也妮在心底靜靜地想，他們的夙願根本就不是什麽鏟除“領路人”。
歐也妮知道的，光幕上被覆蓋掉的、那兩條不再可能實現的心願，才是他倆一直以來的願望。
——“桑尼/伊桑希望能找到‘樂園’。”
——“桑尼希望弟弟能讓自己少費點心。”
那些幸存的伊甸信徒們教育得很成功，姐弟倆接受了他們的思想和信念，在神明預設的人生目標外有了其他的追求。
……他倆早已不再是人偶，而是真真正正的人類。
如果範默寧主教一直沒有出現沒有興風作浪，如果樂園追尋者們的理論研究有了什麽突破性的進展，桑尼和伊桑姐弟倆，明明就可以和和樂樂地與族人共同生存下去，直到找到“樂園”。
找到樂園、姐弟相伴，那兩個心願，才是他倆在過去對未來最美好的設想和願望。
如今卻已徹底失去了實現的可能，被“祝願小歐餘生幸福無憂”的遺願所取代。
歐也妮痛苦地想，伊桑就是個大騙子，都到最後了還想要騙人。
“小歐，”明明說出了頗具信心的安慰臺詞，卻遲遲沒有得到回應，伊桑不由慌張起來，“小歐？”
他顧不得再掩飾自己的視力，擡起自己的手想去觸碰確認對方的反應。
白發女孩的虛影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怎麽都摸不到實處。
在他慌亂到無以覆加之時，一只柔軟的小手擡起來握住了他的手掌。
另一只小手則搭在了桑尼和伊桑交握的手上。
女孩壓抑著因壓制淚水而含糊的聲音，在輕聲發問，“你們的時間，還有多久？”
“不準再騙人。”
伊桑剛張開的嘴又閉上了。
桑尼低低地嘆息一聲。
其實不用問的。被逐漸奪去生機的人偶早已是強弩之末。
別離之神已經能看見，纏繞在姐弟倆身上的緣分之線在慢慢飄飛斷開，就像是人偶身上的傀儡線在逐一松脫脆裂。
當傀儡失去了所有操控的絲線……就再也不會動彈。這不是自由，而是死亡。
騙子伊桑，浪費太多時間來騙人，來寬解數面之緣的同伴女孩，現在怕是連趕回族中道別報信都來不及了。
桑尼就這麽縱容他胡鬧嗎？
一陣強烈的情感，湧過歐也妮的心頭。
“你們知道嗎？”歐也妮忽的笑起來，“從起源上來講，或許，你們真的是我的姐姐和哥哥。”
桑尼下意識用力回握住歐也妮的手。伊桑則是失聲地擔憂問出，“什麽？”
歐也妮身軀前傾，讓自己靠到了兩位人偶的懷裏。獨臂的桑尼用身體撐住了三人。
被歐也妮擱到地上的黑龍巴哈姆特，擠在幾個人中間，困惑地擡頭看了看，為了掩蓋自己的不懂，低頭開始裝睡。
歐也妮慢慢地說，“所以，你們願意相信我，將最後的力量和生命都交托給我嗎？”
“哈，”伊桑灑脫地笑了，他不知道自己散落的發絲正擦在歐也妮的臉上，哪怕沒有紮束成辮，也還是像往常般紮人，他側臉對準歐也妮的方向，“要是我們身上還有什麽你能拿走的東西，你就盡管都拿走吧。”
桑尼這次沒有讓伊桑代勞所有的表態，她也鄭重地點了點頭，簡潔有力地答道，“嗯。”
“那麽，”歐也妮定了定神，張開口，“宣告——”
【妮妮你瘋啦！從來沒有神明在選定神職後再做更改的！從來就沒有類似的先例！】
【沒有前人探索過這道程序有沒有給妳留下窗口！】
【新的神職沒有確立成功只是小事，但如果過去的神職被算作遭到否定，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麽事情！】
這章的小歐似乎是全文以來最脆弱的一章小歐
歐也妮：兜不住了，得想辦法給自己升個職才行。
【OOOOOOMG！妮妮咋又搞事了？我的毒奶呢？趕緊反奶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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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剛剛瞎編了很多謊話，”他得意地笑起來，“但這句可沒有騙你哦，小歐。”
這句的句式聽上去有點眼熟，似乎是先前歐也妮對範默寧主教的臺詞。然而，現在誰還會計較這個玩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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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也妮忽然將懷裏的黑龍舉起來抖了抖，“巴哈姆特，”她忍著哭腔急切地問，“你剛剛捉水母時，有沒有發現他藏著什麽特殊的東西？鑰匙？陰影？”
理論上應該被範默寧主教隨身攜帶的“樂園”鑰匙，伊甸的遺物呢！？
如果能找出來，或許能幫助伊桑強化他作為人偶的核心……
黑龍疑惑地搖搖頭。祂玩耍時可不留餘力。對祂來說，剛剛的水母精神體作為玩具已經足夠新鮮有趣，裏面藏著什麽其他的力量都無關緊要，一爪子拍散就是了。
歐也妮立刻打開神明的視野四處觀望，希冀能在四周發現什麽殘留的特殊波動或緣分絲線。
她止不住地心虛，伊桑他們一直在找的重要遺物不會讓黑龍巴哈姆特給直接毀掉了吧？
那些被範默寧主教吞噬過的時間與夢境之主的分靈殘餘似乎也都沒剩下影子……
“你在找樂園的鑰匙嗎？”伊桑說，他揮揮手“不用找了。它已經從偵測法術中消失，大概是毀了。”
他笑笑，“尋找樂園的鑰匙，本來就只是追捕他的托辭……雖然有些可惜，但作為消滅他的代價，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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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對。但歐也妮還是感到了一陣陣的後悔。
伊桑的禁域法術撐不了那麽久，她在那有限的時間裏只搶救出了最重要的修普諾斯。
她與修普諾斯道別了，沒有讓他徹底“無所謂”地迎來終局——與範默寧主教融合後沈默地消散於黑龍的攻擊之下。
可是，如果她做得更好點，如果當時她還從範默寧主教那茫茫的精神體中尋找並分離出了伊甸的遺物……
【妮妮！蠢龍搞砸事是常有的事！】
【安姆】匆匆地提醒她，【妳早就有心理準備的！除了蠢龍妳沒有別的選擇，這不是妳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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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姆】用力摁下了自己的雜念，不讓那些情緒湊成完整的心聲語句。
祂的煩惱並不重要。
妮妮心中這會兒的懊惱悔意已經夠多了，不能再被祂進一步疊加影響！
“那只是一件遺物而已。”伊桑也知道歐也妮在想什麽，他開口說，“它或許能夠增強我的力量，短暫緩解我此刻的痛苦，卻無法改變我的選擇，阻止我的終結。”
就像桑尼，她的外傷明明可解，卻也面臨同樣的命運——豐饒女神不會將完成了使命的人偶長久地留在人間。
那麽，有沒有什麽辦法欺騙豐饒女神？改變祂在人偶上預設的程序？
別離之神悵惘地擡頭看著千頭萬緒的緣分之線，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弱小無知和無能為力。
她對豐饒神系的血肉重構魔法完全缺少了解，神職也完全是與挽留相悖的別離，貿然動手只會加速他們最後的路程。
姐弟倆的生死程序，是植入在他們身體內部由他們自己對任務進度的判斷決定的嗎？
如果讓他們忘記已經殺死範默寧主教的事實，至少桑尼的軀殼還有得救的可能……
可是，桑尼能夠接受範默寧主教沒有死亡、自己卻失去了弟弟的事實嗎？
她會不會將餘生全部投入到為弟弟覆仇的事業中
會不會不斷去搜尋“領路人”的下落？可她要找的目標早已被她殺死，被她遺忘，她將在漫長的生命中不斷歷經覆仇落空的失望和空虛。
難道還要讓她徹底忘卻伊桑的存在？
不，那對作為人類的史密斯夫人來說，都算是一種最重的懲罰！
歐也妮猛然被自己的思路嚇醒。她開始質疑自己是不是作為別離之神，在隨意操縱人心和命運的道路上走得太遠，從而忘記了部分的人性？
【妮妮，不要太苛責自己！妳做得已經很好了。】
有同伴在心底想要喊回她飄遠的思緒。
好嗎？可是歐也妮越來越覺得還不夠了——是她制訂的決策，是她需要援助，才將修普諾斯和雙胞胎姐弟倆拖下了這個深不見底粉身碎骨的漩渦。
“就沒有什麽辦法……”歐也妮越想越茫然，語調中顯出少有的與年齡相符的脆弱。
“小歐，”伊桑重新搶回了姐弟中的發言權，“我們已經活了數百年了。”
這句成功壓下了歐也妮的部分情緒。
“雖然這其間絕大多數時間我們都是被封存起來了在沈睡吧，哈哈。”伊桑又說，“畢竟人偶的壽命也是有極限的呢。”
歐也妮含著淚水用力瞪他一眼，可惜這個愛哄人的家夥現在看不清。
她緊握著拳頭，隱約能猜測到，如果具備長期沈睡的機能，那麽就不需要太久的活動時限，他們在人世活動的時間，不會和人偶的外貌年齡相差太遠。
伊桑絕對不會主動交代這點。
“沈睡是我們自己的選擇，畢竟，在‘領路人’銷聲匿跡隱姓埋名的年代裏，我們不可能空耗時光對吧？”
“而且，每次醒來都能看見新時代的新鮮事物，不是更棒的體驗嗎？”
伊桑以一種快樂的語氣介紹自己的人偶生涯，“就算完全沒有他的情報，我們隔段時間也會起床的。”
他掰著指頭數，“要學習新知識，四處旅行熟悉地理風貌，還要接觸當代的族人了解他們的思想動態，不然真到執行任務時，可是會拖後腿的。”
“你看，不是在學習，就是在旅行、訪友，都是人生樂事，多充實多快活呀。”
歐也妮承認那些都是人生樂事，但，無法延續長久的人際關系，永遠在漫長的時空中漂流，這樣碎片的人生真的能尋覓到充足的快樂嗎？
伊桑卻似乎真心覺得自己的生命不存在缺憾，他面上是極具感染力的笑容，“小歐，我姐說得沒錯，我們已經獲得過生命，也獲得過自由了，你真的不用為我們傷心。”
“我們的任務已經拖了太久了，小歐。”伊桑比桑尼更擅長說服人，“過去醒來的幾次，我們都沒能捉到‘領路人’的尾巴，就這麽磋磨了數百年。”
“你看，他實力已經遠遠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了。我和我姐雖然能夠動用高階法術，但並沒有那麽強的精神構造和法力。”
“如果這次沒有你告知我們情報，如果這次我們也錯失機會或失敗的話，我們就再也不可能戰勝他了。”
“一切完結在此處，是最好的結果。”
伊桑和桑尼空有高級權限，在法力量上卻只是中階法師。
這或許是豐饒女神低估了“領路人”的成長速度，又或許是祂不願意在人間，尤其是異教放置那麽強大的武器。
桑尼的身體能力和伊桑的精神強度已經超出常人。來自豐饒女神戰利品的那個禁域法術，算是堪稱奇跡的存在。那群樂園追尋者的財力，又足夠以藥水的形式給供給兩位法師源源不斷的法力。
中階法師水平的法力上限，作為控制輸出功率的閥門，是制造者最後刻意施加給兩個人偶的限制器。
也就是這個限制，讓伊桑軀殼在一次長時間的過載運行後就瀕臨報廢……
“所以，不用為接下來的結果感到遺憾，小歐，”伊桑以滿足的語氣說道，“幸虧有你，我們才能搶在希望還未徹底斷絕前，完成自己身負的使命。”
他語氣輕快地說，“請替我們高興吧——為著我們終於達成夙願。”
騙子。
歐也妮在心底靜靜地想，他們的夙願根本就不是什麽鏟除“領路人”。
歐也妮知道的，光幕上被覆蓋掉的、那兩條不再可能實現的心願，才是他倆一直以來的願望。
——“桑尼/伊桑希望能找到‘樂園’。”
——“桑尼希望弟弟能讓自己少費點心。”
那些幸存的伊甸信徒們教育得很成功，姐弟倆接受了他們的思想和信念，在神明預設的人生目標外有了其他的追求。
……他倆早已不再是人偶，而是真真正正的人類。
如果範默寧主教一直沒有出現沒有興風作浪，如果樂園追尋者們的理論研究有了什麽突破性的進展，桑尼和伊桑姐弟倆，明明就可以和和樂樂地與族人共同生存下去，直到找到“樂園”。
找到樂園、姐弟相伴，那兩個心願，才是他倆在過去對未來最美好的設想和願望。
如今卻已徹底失去了實現的可能，被“祝願小歐餘生幸福無憂”的遺願所取代。
歐也妮痛苦地想，伊桑就是個大騙子，都到最後了還想要騙人。
“小歐，”明明說出了頗具信心的安慰臺詞，卻遲遲沒有得到回應，伊桑不由慌張起來，“小歐？”
他顧不得再掩飾自己的視力，擡起自己的手想去觸碰確認對方的反應。
白發女孩的虛影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怎麽都摸不到實處。
在他慌亂到無以覆加之時，一只柔軟的小手擡起來握住了他的手掌。
另一只小手則搭在了桑尼和伊桑交握的手上。
女孩壓抑著因壓制淚水而含糊的聲音，在輕聲發問，“你們的時間，還有多久？”
“不準再騙人。”
伊桑剛張開的嘴又閉上了。
桑尼低低地嘆息一聲。
其實不用問的。被逐漸奪去生機的人偶早已是強弩之末。
別離之神已經能看見，纏繞在姐弟倆身上的緣分之線在慢慢飄飛斷開，就像是人偶身上的傀儡線在逐一松脫脆裂。
當傀儡失去了所有操控的絲線……就再也不會動彈。這不是自由，而是死亡。
騙子伊桑，浪費太多時間來騙人，來寬解數面之緣的同伴女孩，現在怕是連趕回族中道別報信都來不及了。
桑尼就這麽縱容他胡鬧嗎？
一陣強烈的情感，湧過歐也妮的心頭。
“你們知道嗎？”歐也妮忽的笑起來，“從起源上來講，或許，你們真的是我的姐姐和哥哥。”
桑尼下意識用力回握住歐也妮的手。伊桑則是失聲地擔憂問出，“什麽？”
歐也妮身軀前傾，讓自己靠到了兩位人偶的懷裏。獨臂的桑尼用身體撐住了三人。
被歐也妮擱到地上的黑龍巴哈姆特，擠在幾個人中間，困惑地擡頭看了看，為了掩蓋自己的不懂，低頭開始裝睡。
歐也妮慢慢地說，“所以，你們願意相信我，將最後的力量和生命都交托給我嗎？”
“哈，”伊桑灑脫地笑了，他不知道自己散落的發絲正擦在歐也妮的臉上，哪怕沒有紮束成辮，也還是像往常般紮人，他側臉對準歐也妮的方向，“要是我們身上還有什麽你能拿走的東西，你就盡管都拿走吧。”
桑尼這次沒有讓伊桑代勞所有的表態，她也鄭重地點了點頭，簡潔有力地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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