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偶

關燈
人偶

雖然我是稻草紮的,但我有一顆藍寶石一樣漂亮堅硬的內心。

那是在童話般的夢境中,稻草人對倉鼠的對白。

歐也妮當然還記得這句話。那只是句隨口寬慰嗎?還是夢境中自我認知的某種隱喻?

“放心吧,小歐,我們可沒那麽容易被打垮,”伊桑沒給歐也妮繼續探究的機會,“你也看到了,我們是有備而來。”

“雖說,敵人比我們想象中的,要強了那麽一點點,”他誇張地拉長了那個一的語調,“但我們不都活下來了?”

“只要活著就都好辦了,我和我姐接下來會回家休養。”

“你也知道,我們在對‘空隙’的探索中積累了很多秘密的寶物和知識,”伊桑向歐也妮交待,“我們有安全的據點,有人照看,有醫師,有藥水,有法術,有食物,可能要花點時間,但傷總歸會好的,對吧?”

他用手肘頂了頂桑尼。

“是、是啊。”桑尼有點緊張地說道。

歐也妮仍警覺地看著他倆。

伊桑從桑尼的身上滑了下來,姿勢滑稽得有點像是瘸腿的青蛙。

他軟綿綿地蹲坐在歐也妮面前,讓自己與歐也妮齊高。桑尼伸手扶住了他搖晃的身體。伊桑依舊沒有直視歐也妮的臉。

“我們倒是很擔心你。”伊桑望著地面說,“我們……要先回去向族人們通報消息,再慢慢調整對外的策略和安排,”他的神色很是抱歉,“暫時還無法直接將你帶回我們的駐地,讓你一同養傷。”

他苦笑起來,“我們本應給你更多的禮遇。”

歐也妮倒是很能理解他們族人的謹慎。伊桑的話語非常有條理,讓她漸漸放下半顆心來。

是修普諾斯的消亡,讓她太敏感多心了嗎?

“小歐,你召喚和驅使……那些強大的法術,”伊桑不敢當著黑龍的面直接點出祂的名字,但歐也妮知道他指的是什麽,“需要付出什麽代價?”

伊桑小心翼翼地問,“有沒有什麽是我們可以代為支付的?”

與神明交易的代價嗎?一個雪山上的假期算不算?

或許還真可以邀請桑尼姐弟倆去雪山度假,黑龍巴哈姆特會高興有新玩伴或新玩具的,但不該在這會兒姐弟倆身體虛弱岌岌可危的時候提出。

“當然。”歐也妮語氣認真地說,“我畫法陣費了好多紙,還有筆,你們可都得給我補齊了。”

“哈,”伊桑笑了起來,“那是當然。而且,還有龍墨石的生意呢。”他在各個口袋裏摸了半天,亂七八糟的雜物掉了一地,最後還是桑尼幫他從中撿出了他要搜的東西。

是他過去也曾給過歐也妮,被【安姆】這回報信時用掉了的雙層香柱。

“你還記得這個要怎麽用,對吧?”

他又從手指上摘下一枚戒指,是初遇時用來檢查老庫克和歐也妮的幻象法術的那枚銀戒指。

伊桑將兩件物品一起遞過來,攤開在掌心中。

歐也妮裝作不知道他高燒到視力模糊,配合地伸手取走了。

她懷裏的黑龍巴哈姆特,好奇地去看她握住的東西,先用力嗅嗅香料,再一爪子按向那枚亮晶晶的戒指。

祂身周的法力一挨到那枚戒指,戒面上的微雕法陣就漾出一陣幽幽盈盈的光芒。

黑龍頓時來勁了,翻身去撥弄那枚戒指。祂力量高高低低,讓那個法陣忽明忽暗地發出光芒,顏色也不斷發生變化。

黑龍的表現再怎麽貪玩和幼稚,祂也是實打實的神明,在場的人都只能遷就著祂,除了歐也妮沒人敢阻止。

歐也妮不擔心事後收不回來戒指,她知道黑龍會顧及到這是自己的所有物,玩起來有分寸,不會弄壞它。

她疑惑地問伊桑,“為何將這個也給我?”

“我們……接下來要養傷,可能會去到比較隱蔽的,和外界隔絕消息的地方。”伊桑說,“你要是在據點裏見到了其他接頭的人,可以出示這個戒指,就說,‘領路人’已經死了,你來領報酬,這是桑尼和伊桑給你的信物。”

他沒有註意,或者說無力註意到歐也妮的神色,語氣輕快地繼續說下去,“報酬你就隨口開價吧,我們很慷慨的,不管誰在那裏接待,都能做主的。哎,我們的組織就是這樣,又嚴密,又松散,有時候情報傳得不是很順暢。”

“龍墨石的合同,想要提幾個點的利潤就直接提,給他們看戒指,他們會答應的。”

歐也妮的心又一點點涼了下去,她故意笑著問,“‘領路人’已經死了,你們組織的安排還要這麽謹慎嗎?”

“哈哈,畢竟已經不算是正神教會了嘛。”伊桑信手拈來地解釋,“你也知道我們的很多想法和知識,和許多教會的主流宣教內容相悖,越走越遠。”

“就算‘領路人’不在了,可他過去瀆神的那一遭,讓我族對外的很多關系沒法修覆如從前。”

“我們又壟斷著很多的空間法術,手段夠惹人忌憚的,對吧?”

對的。理由都很合理,也太詳細,太合理了。

歐也妮不動聲色地問,“那我要是想探病呢?”

“探病可能有些難度,”伊桑答得飛快,面色嚴肅,“我們的療養地藏在‘空隙’深處的時空亂流中,是常人難以抵達的地方。”

“唔,入口也很多年才有機會開一次,小歐你年紀輕輕又沒什麽事,就別過來了,小心被困在裏面無聊死了。”伊桑說得煞有其事,“要不是我姐逼我好好休息,我這回也不想去。”

“別操那麽多心啊,小歐。”

“等我們養好病了,出來會給你報信的。可能得稍微等等,別怕,就幾年工夫吧,大概。”

……像絕情谷底那麽深嗎?要等十六年那麽久嗎?

“騙人。”

伊桑沒聽清歐也妮的小聲嘟噥,側耳過來,“你在說什麽?我沒聽清。”

已經玩膩了銀戒指的黑龍巴哈姆特,看見伊桑垂下的麻花辮靠過來,揮爪就想要撓一把。

歐也妮下意識就出手拍下祂的爪子。黑龍從未見過她如此過激的反應,嚇到縮回她懷裏,疑惑地蹭蹭她的胸口。

可黑龍鋒銳的爪子已經扯散了伊桑的辮子。幾根斷掉的枯黃發絲從空中輕飄飄地散落下來,讓歐也妮聯想起夢中見到的稻草人,它快被搖散架時那如飛蓬般落下的稻草。

“啊,沒事沒事。”伊桑急急忙忙撈住自己的頭發,往耳後隨意一挽就當做處理完畢,他的手不穩,頭發仍亂蓬蓬的散下來,可他毫不在意。

“說起來,我們也該走了。”他大約意識到有什麽不對,加快了語速,“這裏的‘隙孔’不能用了,我們得從城外的‘隙孔’回家。我們還得早點告訴族人今天的好消息呢!”

歐也妮沒有吭聲。

“夠了。”始終沈默的桑尼突然說道,“說實話吧。”

她蹲下來,擦掉歐也妮的淚水,“抱歉,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是我看起來太脆弱了。”歐也妮輕聲地反思,“是不是在修普諾斯離開的那會兒,你們看到我的反應,就決定要騙我了?”

伊桑終於聽出了歐也妮語氣中的暗流,他咬了咬唇,不再說話。

歐也妮曾在自己被當作小孩看這件事上借題發揮,討要過很多情報,但這次姐弟倆並不是在照顧她年幼。

因為這種脆弱與年齡無關。哪怕是在歐也妮上輩子的人生裏,她也沒有遭遇過團隊夥伴真用生命來填合作項目的經歷。

短暫的沈默中,黑龍巴哈姆特好奇地昂首,舔了舔歐也妮安靜掉落的淚珠。

祂粗糙的舌面在歐也妮的面頰上刮出一片薄薄的紅痕。

黑龍大驚,還不等祂想法補救,桑尼的手已經撫摸上來,用一點法力的光芒,將那道淺傷撫平。

她的手指冰涼得讓歐也妮心痛。

“為何你們如此確定,時間不多了?”歐也妮強迫自己說出那些殘酷的判斷,“伊桑的情況,或許真的……無法可救,”她用力咬出這幾個詞,“但是,桑尼身上最嚴重的那些都只是外傷啊!豐饒神系的法術明明就可以處理!你還留有法力。”

“我……”桑尼開口還想要辯駁。

“如果只有他病危,你絕對會一心撲在他身上,而不是夥同這個騙子一起來哄我。”歐也妮搖搖頭,說道。

她的目光停留在光幕上。

姐弟倆那兩條心願,她過往曾很熟悉的那些尋找樂園、操心弟弟的心願,如今已經同時變更成了“桑尼/伊桑祝願小歐餘生幸福無憂。”

感動嗎?感動到眼淚已經不聽話了。

敢動嗎?完全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桑尼轉頭看了伊桑一眼。

姐弟倆握住彼此的手,然後由桑尼開口,“我們其實是對人偶。”

歐也妮的心跳重重落下一拍。她對姐弟倆第一印象的比喻,在意外的情境下成了真。她說不清自己此時是否感到驚訝。

“而現在,我們的任務已經完結了。”

是完結,而不是完成。

舞臺落幕後的人偶要歸往何處呢?是被封藏於室,還是遭到銷毀……怎樣的人偶,才有資格獲得生命和自由?

“不用太為我們傷心,”桑尼說,“我們已經獲得過生命,也獲得過自由。”

當初,在“領路人”妄想成神卻失敗後,伊甸信徒的幸存者們害怕他的詛咒和報覆,懇請還未轉身離去的豐饒女神,幫忙鏟除逃走的“領路人”。

豐饒女神言說祂不會介入人類之爭,但祂給幸存者們留下了兩件武器。

是祂自身的一部分力量,以及祂過去獲得的伊甸神明的部分力量。

【我就說過祂很可怕了,誰身上都曾被祂撕下過戰利品。】

【安姆】在此時小聲議論。

豐饒女神用那兩份力量制作了一對人偶,交給了伊甸的幸存者們。

人偶的心智純白無知,豐饒女神要求幸存者將它們當做自己的子嗣來教育培養,要求幸存者毫不隱瞞地告知它們所有關於“領路人”的歷史和知識。

人類的教育將決定它們的選擇。它們將代替人類中的一方,去決出勝負。

歐也妮看著眼前的姐弟,他們也會受傷流血,看上去與其他人類……也與不斷覆活的唐蒙德的肉身,沒有區別。

只有繁欲,能夠制造出這樣活生生的人偶。

“雖說如此,”桑尼寬慰著歐也妮,“但我們從未將自己看成是什麽傀儡或人偶。祂確實賜予了我們生命,也賜予了我們自由。我們有著選擇的權利。”

“我們可以幫助族人們,也可以放手不管,甚至,如果我們認同‘領路人’的道路,我們也可以成為他的助力。”

“但……如果我們現在算得上是人類的話,這就是人類的選擇,是我們的選擇。”

伊甸的幸存者們:他不是人,我們才是人!

繁欲:啊?

(在祂看來,其實都是人類。)

(揮舞棍棒的人類和用上了熱武器的人類。)

繁欲:(那我給其中一邊發些熱武器就夠了吧?)

繁欲對自己有很清醒的認識。

繁欲:(我不是人。)

所以祂不斷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