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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也妮手中的鱗片被她的邀請激活了。

禁域法術範圍內游走的所有自由能量,都洶湧奔流著向歐也妮的手中聚集。

風流吹拂著塵土,火焰在向她飄舞。

先前雙方交戰時逸散的所有紛雜無序的法力亂流,甚至還有周圍教會建築上那些煌煌火焰燃燒生成的熱量……

向那小小的鱗片奔流而來,被歐也妮合攏在手心。

這還不夠,龍鱗上無中生有源源不斷地噴湧出力量。

這可不只是先前零級法陣那樣的規模。神明交給人類的最高級的大法術都無法抽取這種規模的力量,營造出這種聲勢。

就仿佛歐也妮手中握著一個天然的“隙孔”,這事態簡直就像是有某位偷渡的虛空巨獸在從空間的裂隙中鉆出。

伊桑險些以為禁域失效了。他心神駭然地捂著嘴,用力掩藏住那些不願被歐也妮發現的嘔出物,再檢查了一遍自己的法術。

好在,不管禁域內部的空間被攪碎成什麽樣子,阻攔範默寧主教逃逸往外界的屏障力場仍勉強在生效。

歐也妮的幻象法術早就無法遮蔽這樣聲勢浩大的異象,但是沒有關系。

哪怕範默寧主教還未完全恢覆理智,無法理解和分析這種異常,他也本能地知道這裏不可靠近。

水母群慌亂地流轉四散,想要在屏障上尋找通往外界的縫隙或薄弱點。

歐也妮借用了在身邊流動的力量,打出數個傷害法術牽制住水母群的行動,迫使那些精神體四處逃竄著不敢接近屏障,避免伊桑那瀕臨破碎的禁域法術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

龍鱗上終於匯集了足夠的力量,在空中凝聚成形。

歐也妮後退兩步,展開雙臂,擁抱住從鱗片中生出了新軀殼的黑龍。

迅速增長體型的黑龍沒有將她壓垮,堪堪維持在了近人高的尺度。

周圍的火焰映著歐也妮的面容,不像雪山上的天光那麽明亮潔凈,卻更顯熱烈溫柔。

黑龍明明驕傲地昂著頭,卻又俯低身體,湊過脖子讓歐也妮擁抱祂。

萬千牽連的緣分細線纏繞著兩位神明。

別離之神知道,眼前的獵神不是什麽分靈或附體之物,而是實實在在的真身。

這點證實了歐也妮過去的猜想。她當初看著黑龍神出鬼沒地潛行和捉迷藏時,就曾設想過,像祂這樣奇特的生靈,若真的願意拋卻身體的束縛,或許不用保持精神和物質在空間上的連續性。

只要抓著鱗片這個說得過去的借口,老是遲到的黑龍巴哈姆特就不用從遙遠的北境黑森林出發,扇著翅膀慢悠悠地飛過來。

【安姆】回歸,召喚獵神。

這一步驟比原定的計劃晚出了許多,中間遭遇了無數的波折。

好在歐也妮他們靠手頭的牌組撐到了召喚成功。

在獵神降臨前,他們自食其力地們完成了所有前期工作,封禁空間,毀滅肉身,削減精神……

現在,就和歐也妮原先設想的一樣,她留給最貪玩又最會搞事的巴哈姆特的工作,是最簡單的清掃收尾。

——驅除掉範默寧主教僅剩的沒有任何防護手段和詭計的精神體。

除了……

“你先等等我。”歐也妮松開手臂,開口說出了與黑龍重逢後的第一句話。

這種應對神明的態度,理所當然地使所有人震驚,如果不是嘴被堵住了,伊桑不知道要發表多少嘮叨的感嘆話語。

“我要給你準備游戲場地呀。”她又輕而易舉地壓下了獵神不滿的哼鳴。

“修普諾斯!”歐也妮對著天空呼喊,她可不願藏身在範默寧主教精神體中的夢魘待會遭到黑龍誤傷,“已經結束了,回來吧。”

那些無處不在的黑影文字緩慢流暢地消失。

星星點點的陰影從範默寧主教的精神體中滲出來,像是一把灑落在空中的黑鉆,隔著雲層在閃爍微光。

黑龍仰頭看著這般景象,十分想去捕捉那些星星,但看了眼歐也妮後,又矜持地蹲在原地。

魔紋與施法者的束縛是雙向的。

正如範默寧主教先前難以將修普諾斯從自己的精神中剝離,修普諾斯也無法主動從範默寧主教的精神束縛中逃脫。

別離之神可最擅長仲裁這種離婚案件了。

她用從黑龍身周借來的法力,驅使著波歐斯的火焰布下法陣。

黑龍從來不使用法陣,但祂知道法陣這種覆雜玩具的用法。

看見繁覆的花紋在自己身前成形,祂躍躍欲試地擡起了爪子想要戳弄,眼珠子偷偷瞄向歐也妮。

歐也妮無奈地一點頭,黑龍一爪子拍下去,灌入了過量的法力,差點將整個火焰圖案都沖散。

別離之神豁免了黑龍的祭品。法術的光輝湧現天空。

在範默寧主教的精神體那不情願的躲避中,半黑的陰影從中點點滴滴地析出,慢慢匯聚成一團湧動的透明黑色光團。

【妮妮!這是誰——?妳找了新的……!】

【安姆】終於沒能忍住,在歐也妮的心底發出尖叫。

歐也妮顧不上安撫【安姆】,因為修普諾斯的狀態看上去實在太糟糕了。

雖說不能完全以外觀判斷力量,可空中懸浮的黑色光團,體積與先前相比,十不存一。

原先黏稠的黑影此刻變得淺淡又透明,邊緣有霧氣在裊裊往外飄散,顯現出一種正在消散的趨向。

雖然還未被吞噬,但與範默寧主教的纏鬥,明顯已嚴重磨損了修普諾斯的力量和精神,祂幾乎已無法再維持住自身的存在。

歐也妮急切地正待伸手,黑龍已驚喜地用身體將漂浮的黑團拱過來擱到她的身前。

歐也妮太熟悉黑龍此刻的神情,祂過去為她抓來游仙鳥,叼回紅漿果,帶她去雪山時都是同樣的表現。

祂的意思很顯然是,“這個我玩過,好玩,也介紹給你!”

【安姆】就此想起了不堪回首的過往,在歐也妮的心內翻湧起一陣情緒的波浪。

這個意外的插曲,暫時沖淡了歐也妮的負面情緒。

她伸手將黑色光團攬到自己的懷裏,用自己的法力妥當地將其包裹住,試圖阻攔霧氣的飄散。

歐也妮閉了閉眼,擡頭對黑龍說道,“這位是我的朋友……”她勉強笑著說,“我們來玩游戲吧。”

期待已久的黑龍立刻將其他事情全放在一邊,聚精會神地豎起了耳朵。

範默寧主教的精神體此刻已穩定下來,脫離了黑影文字後無人能再判斷他的狀況。

他的精神體沒有趁剛才的機會發起進攻,正謹慎地在禁域法術的邊緣飄轉徘徊。

歐也妮已經不再重視範默寧主教的行動了。

她向黑龍指出禁域法術的屏障,“第一條規則是,不可以碰觸或傷害到那個罩子。”

黑龍好奇地擡頭看了眼,如果歐也妮不提出來,祂幾乎沒有看見那層力量脆弱的薄膜。

祂利索地點頭,答應下這條看上去很有趣的規則。

“第二,也不能傷害此地的人類和我的朋友。”

“游戲的目標是,抓住在罩子內所有四散在逃的……”歐也妮想了想,還是沒能找到更好的形容,“水母形狀的精神體。”

黑龍故作穩重地再次點點頭,沒忍住又甩了一下尾巴。

那尾巴立刻粉碎了一小團游聚過來試探祂力量的水母觸手,使其消弭於無形。

獵神果然也能看見並攻擊到範默寧主教的本體——天空那些水母群立刻四散開來,亮著密集而混亂的光芒。

歐也妮則放下了對情況的最後一絲擔心。

黑龍卻仿佛做錯了事般,猛然收回自己的粗尾巴,老實地放低盤在自己身側,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歐也妮楞了楞。

黑龍用金色的瞳孔盯著歐也妮,閃爍著躍躍欲試的興奮。祂的趾爪下意識在敲擊地面,顯然已迫不及待想要玩耍。

可祂還在等待。

等待什麽?

歐也妮花了一會兒才想明白,答案太簡單了,簡單到對範默寧主教來說顯得有些殘酷。

“那麽,從現在開始。”歐也妮垂眼給出了時限,“在三百個數內完成。”

幾乎是在話音剛落下的瞬間,黑龍已經像是撲蝴蝶的貓一般,騰身向精神體最密集的方向躥了出去。

那些精神體在黑龍的利爪和沖撞下,脆弱得就像是遇到遇到了高溫的棉花糖。

曾經穩定的精神體結構被輕易破壞,蘊藏在精神中的法力被吞噬奪走了,流向並組成黑龍的身軀。

失去憑依的力量後,那些孤立的思維如煙霧般消散。

對敵人造成傷害並不難,對黑龍來說最難的反而是在控制沖速,在空中騰挪橫轉,避免自己沈重的身軀撞破那個像肥皂泡般不結實的罩子。

尤其是範默寧主教的精神體試圖逃脫,始終在屏障邊緣游走。

黑龍小心翼翼地挨在罩子邊,試圖用指甲將那幾絲緊貼屏障的游離精神刮下來。

“……屏障被對方沖破,或是我們受到傷害,也算輸。”在伊桑垂死般地伸手發來求救信號前,督場的歐也妮及時補充了規則。

黑龍立即回頭觀察屏障和眾人,看見了另一側正全力沖擊屏障的一大團精神體。

——這是範默寧主教的聲東擊西之策。

黑龍急急忙忙沖過去救火,但還不到半途,那團精神體就四散逃開。

加入了要保護屏障和友方的規則後,黑龍就更忙了。

祂得不斷奔走打斷對方組織的攻勢,還得兼顧在時限內完成捕捉。

可祂更加興致勃勃了,難度越高,祂玩得越不亦樂乎。

“……這就是獵神嗎?”

伊桑壓力大減,他終於背著歐也妮處理掉了穢物,在草地上擦了擦沾滿血汙的手,藏到身後,試著用輕松的語氣和她說話,“脾氣可真是超乎預料啊。”

“你這會兒不準說話。”歐也妮兇他。她可以假裝沒有看見伊桑遮遮掩掩的行動,但不代表她不在意他的傷勢。

歐也妮用力深吸口氣,將從黑龍那裏借來的法力分給了桑尼。至於伊桑,她可不敢再給他灌任何一絲外力了。

“姐姐你管管他呀!”

桑尼楞了楞,然後溫柔地笑出來,“好。”

她對伊桑,“不準說話了。”

伊桑:“……”

歐也妮不是這個意思,但還不等她聲明,來自桑尼的豐饒神系高級治愈術已經籠罩到了三人身上。

誰能想到冷若冰霜的桑尼也會有開玩笑的這天呢?

這種反差在日常使人驚喜,但在此刻竟然令歐也妮心驚害怕。

歐也妮撈住了不斷下墜的心,可之前被暫時打散的負面情緒已經重新回歸。

【安姆】在她的心中不敢說話。

歐也妮不知道現在還來不來得及,她看了眼桑尼斷臂的傷口,又強迫自己將眼神挪開。

範默寧主教那邊的情況用不著歐也妮操心。黑龍玩得正開心,盯得很緊。

巴哈姆特的稱號雖然和實際不怎麽搭邊,但祂畢竟是獵神。

範默寧主教再狡猾,那些追逃看起來再刺激驚險,也改變不了這個游戲是場單方面捕獵的事實。

只要伊桑能撐住屏障,結局就不會存在任何懸念。

歐也妮將目光轉回自己懷中的分靈,哪怕她早早用法力包裹了對方,可祂仍在緩緩地離散,變得越來越稀薄。

“修普諾斯……你可以作為魔紋,暫時寄宿在我的身上。”她急切而誠懇地提出了救助方案。

歐也妮試驗過,用神源和法力可以溫養寄宿在她身上的外物。

波歐斯的火焰就是如此被她保存下來,不斷使用也沒有減弱,反而更加蓬勃。

她不知道該怎麽修覆其他神明的分靈,但她至少能阻止修普諾斯的進一步消散。

【安姆】能感受到歐也妮的心情,祂在此時強行按住了自己的異議。

修普諾斯沒有接受提議。

祂不肯展露自己的法陣形態,讓自己再次化為魔紋。

但祂接受了一小部分歐也妮給出的法力,隨後光影湧動,再次化形為歐也妮曾於夢中見過的俊美青年。

歐也妮多少有些習慣這張面容了。伊桑的抽氣聲和桑尼微微加重的呼吸聲,提醒著她那是和特賽同等水平的外貌,可她已無心欣賞。

更令她更在意的是,眼前的身影單薄得像是隨時會消散。

分靈的外像不是實體,而是幻影。

因為力量不濟,影像隱約有些透明,反而更加貼合身份了,修普諾斯簡直就是一位從夢境中飄然而至的幽靈。

祂一如繼往地身著黑色風衣,手套卻像是被漂白洗刷得褪去了顏色。祂的面色帶著困惑,問道,【為何妳露出這樣的表情?】

那種聲音仿佛直接傳遞到心底的質感,在現實中也依舊存在。

歐也妮看見雙胞胎姐弟倆因不適應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歐也妮眨了眨眼,用力舒展自己緊蹙的眉,她的表情管理從未如此艱難過,“你現在情況如何?”

【我將要回歸原初的虛無,陷入永恒的沈眠。】祂語氣平靜,沒有畏懼,甚至沒有遺憾。

祂唯一外露的情緒似乎就是對歐也妮行為的疑惑。

歐也妮莫名有些生氣,【安姆】突然在她心底說道,【不要在意,祂們就是那樣的,我早就習慣了。】

可歐也妮從來就不會輕易咽下那口氣,她反問,“我不該露出這樣的表情嗎?”

【……我以為妳會高興。】修普諾斯指出,【我幫了妳。】

祂覆述當初的話語,【這對我沒有意義,但妳說過,對妳有意義。】

“這就是你寧願消耗自身到不覆存在的原因嗎!?你……”

修普諾斯明明可以量力而行,可以中途放棄,可以虛與委蛇。

範默寧主教想過要盡量保全祂的完整性,祂有太多機會可以抽身。

如果歐也妮早知道修普諾斯的狀態,早知道祂這麽耿直固執……

不,她早該幹涉,中止叫停……

【是。】修普諾斯用簡單的話語打斷了歐也妮的反省。

歐也妮說不話來,她簡直想問問【安姆】是不是祂們所有分靈都這樣傻。

她以為【安姆】會急匆匆地反駁,但祂深思著什麽,情緒覆雜,沒有答話。

“如果我說,你的存在也有意義呢?”歐也妮急切地問,她伸出自己的手,再次向對方發出邀請,“至少,對我來說具有意義。”

【我很高興妳這樣說。】修普諾斯竟然微笑起來。

這是歐也妮首次看見他露出這樣的神情,她還以為事情有了轉機。

修普諾斯伸手握住歐也妮的指尖。

虛影沒有觸碰的實感,只有淡淡的喜悅情緒傳遞過來,證實祂方才所說的不是虛言。

可惜,接下來的也不是虛言。

【但是,無所謂的。我並不是唯一的我,妳還會遇見很多個我。】

【剛剛不就還有一只烏鴉也是我嗎?】

【安姆】終於忍不住在歐也妮心底叫了起來,【我才不是你嘎嘎!】

氣急敗壞的語調裏還帶著點沒調整過來的烏鴉腔。

反應過來後祂立即又重覆了一遍,【我才不是你!】

此時與歐也妮情緒相連的修普諾斯自然聽到了【安姆】的不滿心聲,祂一片了然,【原來如此,你是那一個“安姆”。】

“什麽意思?”歐也妮下意識追問。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修普諾斯連身影的幻象都在逐漸破碎,風衣化為散開的黑霧一點點飄逝。

祂的情緒依舊平穩,耐心地回答歐也妮,【我只知道,有一個“安姆”是特殊的,與其他的我都不同,僅此而已。】

“留下來!”歐也妮的語速變得又急又快,抓緊時間勸說道,“我們還沒有履行完約定,我還沒有帶你看過我的夢……”

【沒有必要。】修普諾斯沒有松開歐也妮的手,祂的手套正在急遽褪色,漸漸變得透明,【原來如此,妳現在的情緒是這樣的……但是,沒關系的。】

祂竟然也會使用寬慰的語氣,【因為不是唯一的我沒有意義。】

【可是,我漸漸開始覺得,妳或許是有意義的……不,一切事物在客觀上都沒有意義,我是指,妳對我有意義。】

【我會給你祝福,讓妳更容易遇見其他的我。】

【不用擔心,妳可以在下次履行約定。】

那你呢?不是下一個你,這一個你呢!?

時間已經來不及讓歐也妮將話語說出口,她讓起伏的情緒來傳遞自己的心聲。

修普諾斯的幻影幾乎已經完全消逝,只剩半截手套仍搭在歐也妮的手上。

他在現實中的聲音完全消失了。

只有遺留的心音使歐也妮的手微微顫栗。

【我……】

【啊,我很高興,我是你遇見的第一個修普諾斯。】

既然是第一個,那就是唯一的第一個啊!

那就是有獨特意義的那一個啊!

歐也妮終於找到了可以用來反駁修普諾斯那套虛無論的論據,但是,太遲了。

黏稠的黑影已經完全寂滅了。

只剩一點不含任何自我意識和心智的力量殘渣留在歐也妮的手心。

最近這些在【安姆】身上的實踐,讓歐也妮大致猜到了那是什麽。

那應該就是時間與夢境之主在創造分靈時,拿來充當分靈最初核心的元件。她猜測原材料是祂自身的神源甚至神職的碎片。

修普諾斯原本可以消耗掉它,讓自己再多存在幾秒,聽完歐也妮的反駁和挽留。

可祂將其作為一個祝福,留給了歐也妮。

歐也妮捏著那一小團力量,說不出話來。

【妮妮。】

歐也妮差點擡起頭來,隨後才分辨出那不是修普諾斯,而是【安姆】。

【安姆】的心音比平時更低沈嚴肅,正是這點使令她差點錯認。

【妳還記得,我曾說過,我以前融合過一個分靈嗎?】

祂請求道,【等妳稍後有空的時候,我想請妳幫忙,用妳的神職將原屬於祂的那部分事物,從我這裏分離出來。】

【你可以拿走,將祂們保存在一起。】

【我就是我,我不想和祂們融合在一起。】

歐也妮答應了【安姆】的請求。

她重整精神,回歸到當下。

光幕一直在計時。三百個數,剩下的已不足百。

在她與修普諾斯道別的這段時間裏,黑龍的游戲已經從追趕逃跑變成了捉迷藏。

範默寧主教的大部分精神體已經被剿滅了。空蕩蕩的天空只剩下火災的煙塵和暗沈的夜色。

黑龍巴哈姆特正東嗅嗅西嗅嗅,四處翻找躲藏起來的零星殘餘的精神體。

先前範默寧主教還在的時候,歐也妮總覺得防護罩太小了,又擁擠不堪。

等遮蔽夜色的精神體消失後,才覺得此地空曠又寥落。

整座教會的範圍並不小。

火焰仍在主教堂和部分相鄰建築上燃燒,卻弱了許多。

先前黑龍降臨時讓火焰順著草坪一路蔓延到了他們所在的庭院,但又吸收走了大部分的熱量,極大地削減了整體的火勢。

他們身邊焦黑的地面已經冷卻了。

除了仍在燃燒主教堂外,教會中受損最嚴重的就是那座完全被擊為廢墟的小禮拜堂。

夜很深了,教會外面很安靜。

救火的人群大概已經安置好了難民,留下專業的警衛隊監控火勢後就散去了。

外面的人聽得見教會內的動靜,大概以為是建築被燒壞結構後坍塌的聲響,沒人敢在這樣危險的境地裏入內。

黑龍巴哈姆特在教會的建築中穿行,尋找著漏網之魚。

祂能自如地根據房間的大小變幻體型,從門窗內穿進穿出,然後一頭撞入了著火的主教堂。

三個數後,十數米高的黑龍連滾帶爬地倉皇撞墻飛了出來。

祂擋到歐也妮他們身前,用粗壯的尾巴環住三人,沖著主教堂的方向展翅嘶吼。

歐也妮心中一提,以為範默寧主教留下了什麽重要的後手。她急急忙忙地探頭去看,透過主教堂被黑龍撞塌的大洞,望見了教堂內沒什麽特殊之處的景象。

沒有陷阱,沒有精神體,沒有不正常的法力波動。

那些帷幕和座椅早就被燒成了灰燼和木炭,地板縫中冒著黑煙。

石柱仍巍峨地立著,雕花被熏成了漆黑的顏色,在高溫下現出裂痕。

歐也妮又看了一會兒,終於知道黑龍警惕的是什麽了。

那片石柱遮擋的陰影裏,主教堂墻壁的石龕中,立著豐饒女神的石像。

那種黑暗對獵神的眼睛來說毫無遮掩作用。

“……那不過是人類的造像。”歐也妮撫摸著黑龍的鱗片,覺得有些好笑。

明明上次豐饒女神借用唐蒙德的身軀降臨時,黑龍都沒有表現出這般的忌憚和畏懼。

黑龍左右看看,祂似乎是這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的戲耍地是豐饒女神的教會。

祂看看烈火,看看廢墟,再看看歐也妮,縮了縮脖子,又立刻逞強挺直胸膛,眼神卻又在偷偷往歐也妮這邊瞄。

這種反應……“你以前不會也幹過這種事,還吃過教訓了吧?”歐也妮不由發問。

黑龍唰的一下將頭轉開。

【安姆】在歐也妮心底哈哈大笑。

黑龍巴哈姆特,過去還真的只為玩樂砸過豐饒女神的教會,祂還真是什麽都敢玩啊。

雖說……自己這回的策略,膽子也不小就是了。

歐也妮心中感嘆,口裏安撫,“不用擔心,我們這次出師有名。”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具“範默寧主教”的屍骸身上,嘆了口氣。

“我們這次的游戲,可是在為那位女神除憂……還得到了祂的默許,”歐也妮看向桑尼,“對吧?”

桑尼沈默著,遲疑地點了點頭。

黑龍聽完歐也妮的話語,再看看桑尼身上籠罩的血霧,瞬間又精神抖擻起來。

祂神氣活現地甩甩尾巴,又撲了出去。

祂回到主教堂,飛行間一個旋身,尾巴砸碎了那個石龕。

……我可沒說你能趁機大肆鬧事公報私仇啊!

歐也妮剛想喊出口,就看見碎裂的神像後逸出來幾縷游蕩的的精神體,被黑龍撲在爪子下碾碎。

行吧,你盡管公報私仇吧。

神龕遭毀後,墻壁上模糊可見刻畫著某個法陣,大概是前任主教留下來隱藏重要物品氣息的機關。

正是它在黑暗中暫時蒙蔽了歐也妮的眼睛。

歐也妮心想,自己在戰鬥上還需要進一步累積經驗,培養能力。

範默寧主教生前太熟悉這間教會了,石縫、暗櫃、法陣,無處不可躲藏。

他甚至將自己藏在烈火中,偽裝成隨風飄搖的影子。

然而,他的對手是比他更加擅長玩耍的獵神。

獵神這遭實在是玩耍得很開心很盡興。

數字一個個地在流逝。

範默寧主教殘餘的精神體也一個個被找出來消滅。

黑龍明顯有些舍不得結束這場游戲,或是說在炫技,最後的時刻裏像貓一樣嚇唬又給對方逃跑的機會。

最後只剩十來個數時,黑龍強行將歐也妮拱到自己背上,飛了一小段來帶她檢查游戲結果。

雙胞胎姐弟震驚地看著歐也妮乘上了神明的背。

歐也妮從黑龍的背上滑下,看著黑龍踢飛一片地磚,將自己追到這裏躲藏的最後一朵“水母”展現給她看。

這就是範默寧主教最後僅存於世的精神了。它並不如體積那般弱小。

別離之神看得出,這是經過了高度折疊濃縮過的精神體。

可以說,其餘那些眼花繚亂的大量逃逸者都是棄子,是煙幕彈,眼前這團才是範默寧主教暗渡陳倉想要保全的核心精神。

是棄盡了所有卒子的孤零零的“將”。

卻仍被黑龍巴哈姆特按在了爪下。

他是靠自己高明的策略才存活到最後,還是被想要玩樂的黑龍故意留到了最後?

他與歐也妮的最後一面,並不真的是被撕扯盡了自我意識和智慧的那般毫無體面的淒慘形態,但又確實是被剝去了所有尊嚴的這種足夠淒慘的模樣。

他此刻正在想什麽呢?

修普諾斯比他還更早一步消亡,再沒有黑影文字來讀出他的心聲。

他似乎也沒有以敗軍之姿來與歐也妮交流的欲望。

五、四、三……

歐也妮隨口設定的倒數仍在進行。只要黑龍巴哈姆特此刻虛按的爪子一壓實,曾經的範默寧主教就將徹底煙消雲散,不覆於世。

被黑龍邀請來見證“游戲”結果的歐也妮,說不出自己此刻心中是什麽滋味。

她知道,自己與範默寧主教之間的隔閡,一直以來都只是道路理念之爭,過去並不存在什麽非報不可的血海深仇。

修普諾斯的消亡算是“伯仁因我而死”,而範默寧主教即將面臨的結局,就真的是“我殺伯仁”。

【妮妮!】

【安姆】發出了不讚同的心音,但沒什麽用處。

歐也妮來到這個世界後也曾經歷過不少殘酷的戰鬥,做出過改變他人命運的抉擇,只有這次是她全程掌握主動,一心一意將對方置於死地。

在她於前來小康郡的路途中下定決意時,範默寧主教或許會擋她的路,會成為她的競爭對手或敵人,但一切威脅都還未切實展露。

事到如今,在小康郡的這數日中,對方想過利用她,在反擊中傷害過她,可心聲裏從未直白明確地針對她定下殺招。

她真的可以這樣主動而無情地,奪走他人的理想、他人的未來、他人的生命嗎?

這樣的懷疑只閃現了一瞬,別離之神看見緣份絲線的末端突兀地往外漂移——幻象法術!

在最後兩秒的千鈞一發之際,範默寧主教在黑龍爪下留了幻影,本體借機外逃。

絕不能讓他逃掉!不論過往如何,現今大仇早已結下!錯過這次機會,下次再想將對方逼入同樣的境地就難上加難!以對方那縝密狡猾的布局能力和更換軀殼的莫測手段,未來會給她帶來無窮無盡的威脅和麻煩!

……二、一!

黑龍巴哈姆特興奮地咆哮了一聲,祂的吼聲就像過去蕩滌歐也妮腦中的邪神囈語一般,蕩滌了眼前所有的幻象虛影。

範默寧主教的最後一搏就此被化解為無形。

黑龍毫不猶豫伸爪,準確地擊中了最後一團精神體。

那團破碎的精神,朦朧如煙,恍惚如霧,終歸於虛無。

在人間徘徊游蕩了數百年的亡魂,帶著他孤單的理想和憤怒,在黑龍的爪下徹底消逝,沒有留下半點餘音。

徒留歐也妮站在原地,感受著方才掠過心頭的,那無比清晰又鋒銳冷酷的殺意。

在這個重頭開始人生的異世界,她對自身的了解又加深了一些。

範默寧主教被徹底消滅了,艱難堅持到最後的禁域屏障一秒也沒多撐,瞬息間消散了。

遠處的伊桑長長地嘆了一聲,整個人松懈地往後躺倒在地。

黑龍顯然有些意猶未盡,祂擦擦自己的爪子,快樂地一展翅,騰回歐也妮身邊,等待她宣布開始下一局游戲。

像巴哈姆特這樣活在自然山林間的巨獸,生死觀與人類截然不同。

對祂來說,撲滅不知從何而來的精神體,與踩碎一莖花、獵殺一只獸沒有區別,皆是天地間再自然不過的一件小事,不會激起任何多餘的感慨。

歐也妮壓下心中的悵然,擡臂輕輕撫摸黑龍的面頰作為嘉獎。黑龍有些困惑於歐也妮不能分享祂游樂的喜悅,縮小身形後飛到她懷裏打滾。

歐也妮熟練地撓起祂的耳朵,撥弄祂脖子後的鱗片,讓祂愜意地拱來拱去。

“小歐。”伊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歐也妮回身,看見獨臂的桑尼已經扶起了不爭氣癱倒在地的弟弟,硬架著他走了過來。

伊桑掛在桑尼身上,笑著擡頭和她打了個招呼。隨後收斂起那副劫後餘生的釋然笑容,讓自己的表情顯得鄭重。

“多謝你,小歐。”他誠心地道謝,“我要代替我所有的族人和親友,向你道謝。”

“不論你是出於什麽理由,想要與他作對,你都極大地幫助了我們。”伊桑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的存在和威脅,一直以來都是籠罩在我們所有族人頭頂的陰影。我們和他,不死不休……但現在,一切終於都結束了。”

他面色依舊蒼白,卻愉快地嘆了口氣,“直到今日,我們才從詛咒中解脫,不用再日以繼夜擔心他奪去親友的意志和生命。”

“如果沒有你的通知,你的計劃,你的幫助,我們還在四處追尋他的痕跡。如果沒有你,”他深深地望著歐也妮,“我和我姐大概已經死在了這裏。”

歐也妮知道,雙胞胎姐弟倆是看出來自己情緒不對了。

他們連休息都沒顧得上,急匆匆上前來打斷她的悵惘,這既是誠摯的感謝,也是對她狀態的擔憂勸解。

歐也妮不禁笑了。

她已經想明白了。這次成功是她與同伴機關算盡和以命相博的結果。以她現在的能力,根本就沒有對敵人產生同情的餘裕。

“喘過氣來了?”她放下那些情緒,歪頭毫不客氣地問伊桑,“又能說話了?”

“哈哈,”伊桑幹笑兩聲,卻不敢笑得太大聲,“那當然。我不過是多喝了兩瓶藥水而已,回家睡兩天就好了。”

真的嗎?強行用落後的芯片去跑遠超過能力的程序,還要撐住不當場死機,他透支的或許不僅是精神。

可是,她實在沒有立場去指責伊桑的拼命,完全沒有。

歐也妮用力抿了抿唇,理智的決策不妨礙事後的歉疚和擔憂。

“好啦,別擔心了,小歐。哥哥姐姐們會照顧好自己的。”伊桑擡起手想要拍拍歐也妮的腦袋,但手晃了晃卻沒落下來。

歐也妮面色一變,立刻握住對方的手。對方的手掌燙得要命,明顯是不正常的高熱。

伊桑的臉色蒼白得一點都看不出來正承受著這樣的熱度,氣血究竟虛到了怎樣的程度?

伊桑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卻沒有半點力氣。他似乎沒意識到自己在發燒,還在試圖圓場,“好好好,不摸你頭發就是了,小歐真小氣。”

歐也妮盯著伊桑那游離的目光,他的視線不放到自己臉上,真的只是因為心虛嗎?

連桑尼的治愈法術也難以奏效……豐饒女神不是曾給過唐蒙德能死而覆生的祝福嗎?那種法術究竟要幾級的權限?伊桑先前偷偷吐出來的……究竟是什麽?

萬千念頭在她心底閃過。她松開了伊桑的手,還不等放松的表情重新浮回到伊桑的臉上,她問,“你先前想說你有什麽?”

“什麽?”伊桑楞了楞。他的聲音表現倒是都很自如,剛剛說長句都不露疲態,讓人懷疑桑尼的治愈法術是不是僅在這方面起了效果。

“在我問你要註靈劑的時候,”歐也妮抓著那一絲隱隱的迫切期待,追問,“你當時說沒關系,你有——你有什麽?”

“啊啊,你說這個啊,”伊桑笑了起來,仿佛回憶起生死關頭的一個輕松玩笑,“我所擁有的,當然是顆像藍寶石般漂亮又堅定的心呀。”

雖然我是個稻草人,但我有顆像藍寶石一樣漂亮堅硬的心呀。

打boss的代價比想象中慘痛。

打游戲時看見高等級的boss,算算覺得可能打得過,立刻糾集一幫隊友來開怪,輸了就輸了,殺了就殺了。

但歐也妮的人生畢竟不是游戲。

哪怕她絕對不會放過機會,輸還是會痛,殺之前還是會再多深想兩分,這就是我們的妮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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