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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普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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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普諾斯

剛剛差點被踢出夢境,這會兒重新站穩腳跟的歐也妮,竟然有種腳踏實地的錯覺。

哪怕這個形容和夢境一點都不搭邊。

歐也妮不急於回答對方連續詢問了兩次的問題。她笑靨如花,“我們可以找個好點的環境,坐下來慢慢談。”

【沒這個必要。】

黑衣青年如此回應。

但隨著心境的變化,夢境的風景轉瞬發生了改變。

青石磚的道路從兩人的腳底向遠方鋪展開去,房屋和商鋪從地底接連升起,細密的雨水自半空中綿綿落下。

狂亂的風暴與死寂的無風區都消失了。

兩人再度置身於雨中的城鎮。

“這座城鎮就是你夢境的底色嗎?”

歐也妮一伸手,雨傘再次落回她的小手中。

深沈的黑色傘並不適合像她這樣年輕的女孩,歐也妮卻撐得很自然。

輕盈的傘面仿佛沒有重量般幾近漂浮在半空。

雨水像細小的珍珠般從黑夜般的傘面上四散滑落。

傘的內襯卻是銀色的。

夢境裏,傘面罩下來的淡淡光暈,如月光般灑在女孩白色的長卷發上,使她的面目顯得格外溫和。

她紅色眼睛像是被洗幹凈的鴿血紅寶石,從那種溫和的迷霧中透出光亮,“你對雨,還是對城鎮有什麽執念?”

【這些沒有意義。只是在遷就被我收容入夢中的客人。】

黑衣青年回答。

“客人。”女孩品味著這個詞語,細細揣度,“看起來你對他們沒有惡意。”

她的下一句卻異常直接,“為何你要收容他們?”

【他們迷失在夢中,已經走得太深,再這樣下去,會觸碰到我主的夢境。】黑衣青年似乎有問必答。

至此,黑衣青年的身份就再無疑問,祂是【安姆】的同伴,時間與夢境之主的又一個分靈。

“你可以催他們醒來。”女孩歪歪腦袋。

【我已讓他們醒來。】

也就是說,眼前這位是昏睡癥的解決者,而非昏睡癥的源頭。

歐也妮點點頭,又問,“但你依舊收容他們?”

【他們需要逐漸與我主的夢境分離。】

歐也妮發揮自己的想象力,“你的意思是,浩瀚的夢境如同大海,你的夢是船,你要載著他們,從危險的深海區域渡到淺海灘?”

【妳不應妄言我主的夢境危險。但,凡人不得觸碰祂。那是我的職責。】

唔,祂似乎還不知道,【安姆】最近還往時間與夢境之主的夢境裏丟了一大堆汙染垃圾的事情。

歐也妮又問,“那你還需要多少時間來完成這件事情?”

【已經完成了。】

“那……?”歐也妮伸手指了指遠方。

有人影仿徨在遠處的街頭。

那是昏睡癥的患者們。他們莫名從半夜驚醒後,想不起自己夢見了什麽,又安穩地再度入眠了。

夢中的患者們,對黑衣和黑傘的二人視而不見,尋覓著各自的心事,游蕩著在夢中散開了

【我先前用法術將他們入眠後的思維固定在了我的夢中。他們只有清醒和在這裏做夢的兩種選擇。】

【他們可以自己醒來。但若他們遲遲不肯醒的話,我可以將他們驅逐出夢境,逼迫他們準時清醒。】

用這種方式使得被蒙汗藥或其他因素所苦的人們失眠,不,是用來中和昏睡癥的效果?

有創意。

【安姆】只會傻傻地讓人睡。這個家夥還會封禁甚至剝奪別人正常的睡夢。

該讓【安姆】好好學學。下次遇到道林·格蘭傑的時候,讓對方嘗嘗十天不睡覺的感覺。

歐也妮愉快地想,想必道林那頭銀色長發是留不到獻祭給豐饒女神的時候吧?

“他們的昏睡癥還在持續?現在還不能正常醒來?”歐也妮關心地詢問阿爾蒙他們的病情。

【昏睡癥已經結束了。雖然還未查明致病因素,但無論那是什麽,都已經消失了。】青年如實交代。

明明對方的回答詳細清晰,歐也妮卻感覺自己在和對方兜圈,“如今,你已經帶著他們駛離了深海,也不再需要幫他們調整作息……”

【若要徹底將他們與我的夢境也分離,我需要再次接觸他們的身體,用法術進行切割。】

“……懂了。”

歐也妮先前沒有在病人身上察覺到法力殘留的痕跡。

黑衣青年設置的,果然不是那種隨法力流逝逐漸失效的持續法陣。

祂是打一開始,就暴力地使用法術,將夢境和思維搭建在一起。

法術效果已經結束了,它在物理層面(如果這些高維抽象的概念也能算入物理學範疇的話)永久改變了病人們的體征和精神。

——這個性格和行事風格,有點意思。

“我想,也許,病人不會介意失去了對夢的記憶,也許,也不介意失去了夢境的自由。”歐也妮試探著說道,“但我很好奇,你打算何時將他們放歸大海。”

“還是說,你喜歡有一群人每晚在你的夢境中橫沖直撞?”

橫沖直撞可不是什麽誇張修辭。

遠方有高達一樣的巨大機械站了起來,頭部是先前那臺蒸汽列車頭的模樣,正在發出嗚嗚嗚嗚的汽笛聲響。

歐也妮很欣慰能在夢境中見到人類的想象力發展到如此地步。

匠神協會未來可期。

【我無所謂。】這是青年對那些人的夢境的看法。

【如果妳希望我與他們分離的話,我說過了,我需要再次接觸他們的身體。】

“你現在做不到?”歐也妮突然有了不妙的預感。

黑風衣的青年沈默了。

他第一次回避問題,【妳似乎有很多問題。】

“是啊。”歐也妮笑著承認,“所以打一開始我就建議,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聊聊。”

不等青年拒絕,她的黑傘飄起來,變大後籠罩了路邊的一座店鋪。

夢境被歐也妮覆寫了。店鋪變成了一間露天的咖啡茶座。

黑傘化為形式簡潔優雅的幾何狀頂篷,擋住了淅淅瀝瀝的細雨。

歐也妮坐到茶座中,有木頭紋理面容的沈默侍者走過來躬腰。

“我要大杯的葡萄柚柳橙汁,加冰。”歐也妮問對面的青年,“你呢?”

【這沒有意義。】

歐也妮笑了笑。侍者一轉身,就將特調果汁從身後憑空端了出來,放在歐也妮的茶幾上。

夢境就是這麽方便。

歐也妮端起來小啜一口,冰爽的飲料使她愜意地舒了口氣。

黑風衣的青年觀察著她,【妳很古怪。】

“為什麽?”

【人類享受夢境。但一旦他們發現自己身處的只是夢境,就會立刻想要醒來。】

【因為夢境沒有意義。】

歐也妮有很多現實的問題要關心,她得詢問對面的青年情報。她需要找個切口,軟化對方突然開始回避的態度。

這不難。她差不多已經成功了。

黑衣青年沒有轉身離開,而是停留在她營造的小小空間中。她現在就可以將話題轉回現實,再發出一次試探。但她沒有。

黑衣青年的話題,意外讓她產生了探討的興趣。

反正時間還有很多,她順勢問道,“那你呢?對你來說,夢境有沒有意義?”

【沒有。】黑衣青年說。

“但不同於那些人類,你沒有選擇醒來。”歐也妮指出。

【我生來如此。夢境沒有意義,但它是我的一切。】

“你的存在也沒有意義?”歐也妮追問。

【沒有。】黑衣青年回答得非常坦然。

“你不試著尋找意義嗎?”

【這毫無意義。】

歐也妮沒有吭聲。她知道【安姆】為何與祂的同事合不來了。

雖然【安姆】這會兒不在她的身邊,但【安姆】當初的自白,在她的記憶中,在她當時用光幕留下的數據記錄中,依舊清晰。

【吾神創造了我,一定是有意義的!】

【我要叫醒祂!我必須親口去問祂……】

【……我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那樣的追尋或許是焦躁而痛苦的,是叛逆而矛盾的,是迷茫而無期的,但那構成了【安姆】,使祂有異於祂所有的同伴,成為了選擇與歐也妮同行的【安姆】。

“你能想象嗎?”歐也妮轉著自己的橙汁,柔聲說道,“會有神明的分靈,明明無法從食物中攝取營養,也沒有自己的味覺器官,卻會對人類食物的味道充滿好奇?”

【難以理解。】

歐也妮看了眼侍者。侍者從身後再度拿出來一杯飲料,放在了黑衣青年面前。

那是半杯白水,玲瓏剔透的冰塊鋪得很高。

黑衣青年對歐也妮的招待感到些許困惑,【我不需要。】

一陣風突然刮來。

從黑篷上被刮落的雨水,如珠串般擊打到了黑衣青年面前的水杯上。

雨水叮叮咚咚,震得冰塊一起跳躍作響。

夢中才會出現這樣奇跡的偶然和反力學的現象。

雨水、冰塊和杯壁,合奏出一小段輕快優美的旋律。

“你或許會覺得,飲水和食物的意義僅是為了生存所需,夢境中仿造的虛妄幻象沒有意義。”歐也妮笑了笑。

“那麽,音樂呢?在夢中聽到的音樂,和在現實中聽到的樂器演奏聲,對人類來說,在感受上有什麽區別?”

風送來的雨水仍在跳躍,清脆的撞擊聲不絕於耳。

歐也妮托腮聽著這段八音盒演奏般的旋律,但樂聲戛然而止。

雨停了。只剩下篷底穿行的風在嗚嗚作響。

黑衣青年面色如常地看著歐也妮。

歐也妮笑了。

既然雨停了,那麽帳篷和傘都不需要了。

黑色篷子收攏回來,落在她的肩膀上,變成了一只正在沈睡的柔軟烏鴉。

自由的風騰上了雲霄,吹破了頭頂的陰雲。

雲層被沖開了一個洞。陽光奔湧而出,傾斜的光柱從天空降下。

黑衣青年楞楞地坐在光柱之中。

雨後的陽光打在他面前的玻璃杯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大多數人類都會喜歡彩虹。夢境中看見的虹,與現實中看到的虹,又有什麽區別呢?”

許久後,黑衣青年回答,【我不知道。】

【那是人類的事情。】

歐也妮捕捉到了,這個青年與【安姆】在邏輯底層的一絲相似之處。

畢竟祂們或許有著同樣的出場配置。

“如果夢境沒有意義,為何人類還需要夢境?”歐也妮繼續發問,“如果你的存在沒有意義,為何你現在正坐在此處?”

【我無法回答。妳想要說什麽?】

歐也妮笑了。

繼“妳是誰”的例行問詢後,對方終於提出第二個發問,代表對方真正產生了好奇心。

黑衣青年似乎很想要聽取她對她那幾個問題的意見和解讀,但她說,“我也不知道。”

“——那是你的事情。”

黑衣青年沈默了。

歐也妮伸出手掌,再次邀請對方,“請品嘗。”

黑衣青年看著那杯風雨與彩虹共同創作的飲料,那只是一杯摻雜了雨滴的冰水,純凈無味。

夢境中的水也無法解渴。

無意義。

在女孩的邀請下,祂遲疑地舉杯,仰頭一飲而盡。

冰塊的溫度被手套拒之於外,入口時祂才察覺到冰塊的鎮靜清涼。

但也不過如此。

黑衣青年放低杯子,正想發表評價,但熱意突然熏暖了祂的身體和面頰。

“無酒精的酒水,很神奇對吧?”女孩笑著說道,“我開始喜歡在夢境中的探索了。”

“我想這應該不至於影響到你的心智正常運轉。當然,如果你不勝酒力,也可以覆寫掉它。”

【……這應該是無所謂的。】黑衣青年說。

祂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語氣在動搖。

【妳究竟是誰?】

“你可以稱我為歐也妮·格蘭傑。”

歐也妮終於正面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從未聽說過妳。】

歐也妮對此一笑而過,“我該如何稱呼你?”

黑衣青年顯而易見地猶豫了。

【我沒有自己的名字。名字沒有意義。但如果妳需要呼叫我的話,我可以暫時借用我主的名字。妳可以稱我為……】

【“安姆”。】

“不。”歐也妮當場就果斷地拒絕了。

黑衣青年沒有說話。

“既然名字沒有意義,那麽被如何稱呼你都不在意吧?”

女孩柔聲問道,“我可以自己選擇稱呼你的方式嗎?”

這是隱藏著冷酷的話語。

黑衣青年毫不介意,【我無所謂。】

“那麽……”女孩想了想,讀出一個名字,“修普諾斯。”

“嗯,修普諾斯,沈睡之神,”她點點頭,“我覺得這個代號會很適合你。”

黑衣青年並不知道這幾個音節和沈睡之神有什麽聯系,但女孩為自己想到的這個名字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你覺得呢?”

無所謂。不置可否。

黑衣青年本應不予回應,任由對方隨意稱謂。

但或許是酒水帶來的恍惚醉意,或許是認為女孩的那個微笑中存在著某種意義,修普諾斯仍握著那個杯子,點頭說道,【可以。】

“……【安姆】曾經的自白,在用光幕留下的數據記錄中依舊清晰……”

嗯,【安姆】今天不在!被錄音的【安姆】什麽都不知道!

大家悄悄的不要告訴祂,等下次去海底撈過生日的時候,給祂一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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