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中的夢

關燈
雨中的夢

阿爾蒙的父親,是個安全意識特別強,會每天親自巡邏廠區的工廠主。

兒子陷入莫名的昏睡癥後,疑心有人搗鬼的工廠主巡邏得更勤了。

就是在一場半夜睡不著覺、來工廠宿舍樓下瞎轉悠的巡邏中,工廠主看見了一個黑影從阿爾蒙的窗戶內飄出。那黑影正要轉身離開。

常人大概會嚇得六魂出竅。

但愛兒心切的工廠主暴喝一聲就沖了上去。

那黑影回頭。工廠主看清對方是個黑風衣黑手套黑靴子的俊美青年。

可那人影轉瞬就溶化在夜色中了。

被吵醒的阿爾蒙立刻從屋內跑了出來,什麽都沒有看見。

一切或許只是工廠主的幻覺。

他迷迷糊糊地告訴了兒子這段事情,直接躺地上睡著了。

阿爾蒙將他拖到自己房間裏躺下。

等工廠主第二天起來後,阿爾蒙再問他這件事,他什麽都不記得,疑心自己是不是夢游了。

就是自這次被父親的暴喝吵醒後,阿爾蒙的昏睡癥莫名其妙地好了。

——這可是條重要線索。

歐也妮記下來黑影的特征,又問阿爾蒙,“這件事情你有告訴過主教,不,你們有告訴過任何別人嗎?”

阿爾蒙搖頭。他沒有親眼見過那個黑影,也不是很信父親事後又否認掉的說辭。

因為歐也妮看上去想聽故事,他才說給她聽。

“若你真的親眼見到,或許連你也不記得了。”歐也妮若有所思地說道。

她心中感嘆這事太湊巧了,偏偏每一環又很合理。

自己的運氣可真好。

“你病愈之後,又恢覆了正常的睡眠和入夢吧。”歐也妮問,“有沒有夢見過什麽特殊的事情?”

阿爾蒙楞了楞,“我不記得了。”

他好奇心強,又思維活躍,從過去起就是經常做夢的人。但是這次昏睡癥中,甚至痊愈之後,他似乎一直沒有做過夢,仿佛做夢的能力被人奪走了。

“病愈之後也沒有?”歐也妮追問。

阿爾蒙搖了搖頭。

歐也妮想起了那位手指曾風化的嚴重病患。他曾說過,覺得自己似乎做過夢,但醒來後就完全不記得了。

阿爾蒙的夢境,真的已經恢覆正常了嗎?

歐也妮思考著,手掌輕輕捂住了自己的袖口。在她的手腕上,有著【安姆】離開前,特地留給她的三道魔紋,是為了讓她調查昏睡癥而留下的。

這三個法術,能將她與別人的夢境連接起來,並保護她在夢境中的意識清醒。

歐也妮得知小鎮內的昏睡癥消失後,還以為自己沒機會用到它們了呢。

“我知道了。”歐也妮笑了笑,“感謝你的配合。你告知我的事情,對我的調查有很大的幫助。”

“不客氣。”阿爾蒙不安地說。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在陪芳汀的小朋友,玩一種實習醫師的過家家游戲,但女孩偶爾顯現出來的神秘和成熟的氣質,讓他漸漸認真了起來。

調查已經結束了,那麽——

“你和芳汀是在豐穗城認識的嗎?”阿爾蒙極力讓自己的問題顯得很尋常又隨意,“你覺得,她以後還會回去那裏嗎?”

歐也妮盯著阿爾蒙的眼神,讓他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唔,誰知道呢?”女孩說,“或許以後她想帶孩子去那邊接受教育?”

“那邊?”阿爾蒙的心跳了跳,“是指孩子的父——”他的聲音突然中斷,因為女孩將手指舉到了唇邊。

那明明是個簡單的動作,卻給身為成年人的他帶來了極大的壓迫力。

女孩用毋庸置疑的語氣說道,“孩子們沒有父親。”

阿爾蒙張了張嘴。他實在很想知道內情,但他又知道,自己不能再追問了。

“哦。”

女孩笑了笑,屋內僵硬的氣氛似乎又發生了變化,她用手掌撐著下巴,以閑聊般的語氣問,“你對芳汀怎麽看?”

怎麽看?阿爾蒙也這樣問自己。

他並不太為自己的腿腳感到自卑,也不因別人誇讚他的能力而過分自傲。

他知道自己很普通。而芳汀,芳汀現在的心裏只有孩子的未來,她從未想過自己的青春和其他事情。

芳汀很大方,從不過多揣測別人的想法。

芳汀不在意他偶爾的陰郁和急脾氣,她永遠耐心,情緒穩定,讓他覺得很舒適安心。

——芳汀也從來不會像他這樣患得患失。

芳汀正在迎接她人生中即將到來的重大變化。

等她的孩子出生後,她的生活或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樣的變化,會給他也帶來影響嗎?他的想法會發生轉變嗎?

阿爾蒙並不知道。

阿爾蒙只知道,人不該將自己無法負責的事情說出口。

“不怎麽看。”他對芳汀的小朋友說道,這句話或許很快就會傳到芳汀的耳朵裏,但他還是堅持這麽說道,“我沒有什麽想法。”

“哦。”女孩說,“你很慎重。這樣很好。”

“不過……”明明讓阿爾蒙的心提了起來,女孩卻仍輕輕松松地笑著,“你不用這麽緊張呀。”

“因為你的想法並不作數。”

只有芳汀的想法,才是作數的。

阿爾蒙的燉菜快要涼掉了。

但歐也妮和芳汀的燉菜還在爐子上熱著呢。歐也妮快快活活地回到宿舍裏,和溫柔美麗的芳汀一起共進晚餐。

“你今晚似乎很高興?”芳汀笑著問她。

昨晚剩下的面包被煎得焦黃,配上燉菜就更好吃了。

歐也妮吃得無比滿足,說道,“因為今天的工作很順利啊。早上訂的任務都快完成啦。”

“這麽棒?都做完了?”

“不,還剩一項。”

【安姆】的法術生效了。

歐也妮在睡前美美地聽完特賽今天的日記後,進入了夢鄉。

她正站在一片連綿的細雨之中。

我應該有把傘的。歐也妮這樣想著,一把黑傘就靜靜懸浮在了她的頭頂,為她擋下了細密的雨絲。

歐也妮走在雨中的城鎮裏,很快就看見了夢境的主人。

阿爾蒙。

男主角的身體有一半是機械。這種異化或許是他對自己的認知。

不知道雨水會不會讓他生銹。

希望他不要將這種異化帶出夢境。

應該不會。

別離之神切換了視角,看著夢境男主角的身上飄出來的那些游絲。它們似乎被籠罩在龐大夢境上的某種屏障擋住了,無法聯系上主人在現實中的軀體。

別離之神對這種阻隔、分離的概念,感覺到很親切。

這個夢境,似乎在保護著阿爾蒙。

但夢境的男主角沒有放過自己的心靈。阿爾蒙正傻傻地站在一道巨大的櫥窗外。

歐也妮悄無聲息地走過去,看了眼,哦,櫥窗內是芳汀。

或者說,是芳汀的幸福生活。

芳汀懷裏抱著面目模糊的孩子,身旁是面目模糊的男人。三口之家正笑得很開心。

就男人和孩子共用的同款馬賽克來看,那個陪在芳汀身邊的男人,明顯不是阿爾蒙自己,而是對孩子生父的想象。

連體型都錯了。見過史密斯一家的歐也妮不禁想。

那男人的身形明顯更像阿爾蒙,是造夢主最後的倔強,留給自己的可悲念想。

歐也妮不打算繼續看下去了。

她沒打攪雨中發呆的阿爾蒙,轉身往外走去。她想尋找夢境的邊境,看看那道屏障是怎麽回事。

這個夢境比歐也妮想象的還大。她走出了很遠,還未走出這座雨中城鎮。

她環視四周。路途中經過的建築和街景,雖然靜止,但細膩真實,從未重覆。

以阿爾蒙的精神力,真的能構建出如此龐大又細微的夢境嗎?

歐也妮舉起手中的雨傘。

忽然有一陣風吹來,吹鼓了她的傘,讓她輕飄飄地離地而起。

風托著她越飛越高,但她還是沒能觸碰到夢境的邊緣。

城鎮越來越遠,她在空中能看到更多街道。

夢中除了阿爾蒙,還有別的做夢者。

一輛蒸汽列車頭正在城鎮的街道上呼嘯而過。遠處的廣場上有人在喧囂的音樂和夜色中跳舞。某處屋子的煙囪上冒著炊煙。

更遙遠的地方,半座城區都在恐怖的烈焰中搖晃,看起來像是某位居民在重溫歷史的夢魘。

這些做夢者遠遠相隔,互不幹擾。

歐也妮飛得太高,終於穿破了雲霄。

雲層上赫然有座宮殿,正在享樂的做夢者招呼她,“小醫師,過來喝杯酒呀。”

那是她曾在診所見過的昏睡癥患者。

歐也妮懷疑,是不是先前患過昏睡癥的那些病人,都被困在了這個夢中。

這是綁架?……還是某種保護?

得想個辦法,將夢境真正的主人找出來才行。

歐也妮思考片刻,回到了雲層之下。她傘尖一點,雲端就生成了一座風暴。

浩浩蕩蕩的龍卷風愈演愈烈,勾連天地,席卷萬物,摧毀它能觸及的一切。

歐也妮靜靜看著城鎮在風暴中分崩離析。廣場上跳舞的人驚慌失措地逃離又被捕獲了。蒸汽列車在龍卷中瘋狂旋轉碰撞。屋頂和煙囪的碎片被揮灑到了遠方。

歐也妮很抱歉給這些人帶去了噩夢。好在他們醒來後,若一切如常的話,不會留下任何記憶。

他們前陣子睡得夠多了,這會兒醒來欣賞下寧靜的月色也不錯。

萬事萬物成為了風暴的營養。它膨脹得越來越厲害。

想象一座風暴並不困難。天地有多大,它的化身就能有多大。

歐也妮碰觸不到夢境的邊緣,但她可以用暴力的想象將夢境填滿。

風暴中出現了一個詭異的空洞。

不是空洞。是平靜的無風區。

它突兀地出現,然後安靜而快速地往外擴張。就像風暴吞噬萬物一樣,無風區吞噬著風暴。

歐也妮笑了。她停下了想象和對夢境的覆寫,丟開傘,縱身跳到了風暴之中。

狂風吹著她,奔湧的氣流將她一路推到了,正在急速膨脹地、仿佛是在奔來迎接她的空洞邊。

歐也妮輕盈地跳入空洞,落到正中,按下自己在風中變蓬松的裙擺,行了個禮。

黑風衣黑手套黑靴子的俊美青年回身看她。

那是一張歐也妮曾見過的臉。

【妳是誰?吾並未邀請過妳入夢。】

青年說話的時候,聲音仿佛打字機般同時敲入歐也妮的心底,有種白紙黑字的質感。

【離去吧。遺忘吧。妳不該來到這裏。】

青年對她伸出了手掌。黑色的手套,像是流動著某種陰影或夢魘。

線被紛紛切斷了。

別離之神能看見自己正在丟失與這個夢境的聯系。

她將被驅逐出這個夢境。

就在即將醒來之前,歐也妮冷靜地吐出一個名字,“安姆。”

夢境的線頭被重新收攏在黑色的手套中。

青年再次詢問,

【妳是誰?】

抓賊,抓賊,偷夢境的賊呀~一定要讓他們低頭認罪~

雪村的《抓賊》,這個年代還有人聽過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