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神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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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神協會
既然紙筆都被送到了眼前，歐也妮舉起筆就畫畫。
技藝太久沒用果然是會生疏的。
歐也妮本就不算高超，只能稱作是熟練的摹畫法陣的技藝，如今又打了個折扣。
線條勉強堪看吧。
好在如今的歐也妮，自己就是法陣的設計者，完全可以在自己的舒適區內創建法陣的圖案。
而她最擅長的舒適區嘛——
歐也妮看著最終的成果，不得不承認，這會兒畫出來的法陣，實在很像是豐饒神系的法陣，頂多算是又添上了許多類似漢字的特別符記。
“這畫的是什麽東西？”
工廠主從辦公桌那邊溜達過來看了好幾次，對當代兒童的內心世界滿懷不解，“是什麽怪家夥的設計圖嗎？”
女孩簡潔地回答，“是好看的塗鴉。”
這個答案天真正確到令工廠主無言，他背著手走掉了。
歐也妮這會兒設計的是零級法陣。
她在很早前就知道，零級法陣並不代表法術不耗能，只是消耗的法力不從施法者身上扣取。
這樣的法陣直接聯系並指向神明，像信徒的祈禱一樣，從神明那邊得到回應的力量，驅動法陣運行。
對歐也妮來說，自己創造出來的零級法陣和其他法陣，沒什麽區別，反正都是靠自己供能。
但巧的是，如今她大部分的神源都交給【安姆】帶走了。
這個零級法陣可以聯系上【安姆】那邊的神源，從祂那裏支取力量。
鉆空子嘛。歐也妮可喜歡了。
要面對主教那樣強大的敵人，她可不指望靠現在這身三級法師的法力，用三級以下的法術制住對方。
在這個意外得到的安逸環境裏，歐也妮喝著微涼但清香的免費茶水，趴在光線明亮的大茶幾上，又索要了好幾張上好的畫紙。
廠主提供的筆墨也不錯，不愧是做紙張生意的，自己辦公室擺的相應文具都不會辱沒自家的產品。
今天上午恰好又沒人過來找廠主。
歐也妮思索著可能會遇到的情形，在這份無人打擾的安靜氛圍中，畫下了好多張“好看的塗鴉。”
歐也妮再去樣品架上拿紙時，工廠主對她的態度意外溫和了不少，甚至還比了個拇指，“不錯，能沈得下性子來，女孩就是比男孩強很多。”
歐也妮毫不客氣地對他扮了個鬼臉，拿起紙轉身就跑，噔噔噔回到茶幾邊，留下工廠主很沒面子地站在辦公桌邊。
歐也妮畫了幾張真正的塗鴉，揚言要帶回去給芳汀看，將紙張疊在一起卷了起來。
趁工廠主沒留意，疊在中間的幾張“塗鴉”就被送入了歐也妮的倉庫之中。
歐也妮將剩下的紙卷握在手上，敲了敲，滿意地笑了起來。
歐也妮翻看了一會兒那本造紙工藝，毫不意外地發現手冊最後印著匠神協會的徽記。
“這個塗鴉是什麽啊？”她故意翻給工廠主看，“真好看。”
“你沒見過？”工廠主看了看她，“哦對，你也是打小就信仰著女神長大的吧？範默寧送你過來的，呵。”
“你認識主教？”歐也妮接連發問，“你為何直呼他？你不喜歡他嗎？”
“哼。”工廠主將頭扭了過去。“小孩子不要問這麽多。”
歐也妮可不會善罷甘休。
既然工廠主“討厭”小孩嘛，她就偏偏要表現得像小孩。
小孩子都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死纏亂打，糾纏不放，哪知道什麽叫見好就收。
工廠主敢背過身去，她就繞圈從沙發後跳出來。
工廠主煩躁地走來走去，她就跟著一路十萬個為什麽。
工廠主捂耳朵，她就站對方面前拿大眼睛盯他。
反正外面那麽危險，工廠主不敢將她趕出去的。
小孩子又這麽弱不禁風，要是被兇得狠了，可是會哭太大聲嗆死的。
哎，逗這種人，可比逗安塞爾那種邏輯自洽性完美的死板教士要有趣得多。
“唉，你問這麽多做什麽？”工廠主最終選擇了投降，被迫好好和小孩子說話，“你自己愛信什麽就信什麽唄，別問我。”
“我也不是討厭他，只是……”
他看看眼前這個脆弱的小孩，“要真遇到了大事，你也不要太指望什麽神跡真的會出現就是了。”
等到中午芳汀來廠主辦公室叫歐也妮去吃午餐的時候，這一大一小已經和和睦睦地坐在沙發上，聊著自救求生的一百條常識了。
就工藝來看，這座造紙廠的機械化水平並不算高。但是在管理上，這裏已經算是很現代化了。
這裏的午餐，是由食堂供給的！
員工們來到食堂前，從寫著自己名字的木櫃格子裏取出餐具。
工廠主叫人給歐也妮拿了套新的。
歐也妮指著木櫃問怎麽沒有自己的名字。工廠主當即掏筆找個空格子寫下了她的名字。
歐也妮在內心比了個勝利手勢。
好耶，免費的飯卡到手！
食堂內熱氣騰騰。大家領到食物後圍著長條桌坐著吃飯。
歐也妮這會兒有機會認識那些與芳汀相熟的工友們了。
女工友的年齡從二十歲到五十歲都有，看到芳汀帶來的可愛小女孩時，臉上都露出同樣驚喜快樂的笑容。
歐也妮只看了兩眼，打從前世帶來的經驗，就讓她甄別出，只考慮照顧芳汀這件事情的話，這些女工友都是值得信賴的。
至此，對工廠內芳汀的生活考察，可以放心地暫時告一段落了。
歐也妮將聊天的事情交給芳汀，低下頭專心吃飯。
食堂提供的食物，竟然有些前輩子的中餐風格，是在中原地區常常見到的，碎肉雜蔬燉粉條。
一個燉鍋裏有葷有素有主食。
廚房的健壯主婦勺子一舀，倒入碗中的就是一頓合格的午餐。
歐也妮嘗了一口，燙得縮了一下。
然後再次為離場的【安姆】默哀三秒。
這種大鍋飯，只要肯給足油鹽，用猛火燉得熟爛，將雜蔬和碎肉的味道給煮透了，就不可能不好吃，
香！
午餐結束後芳汀沒有急著離開，帶著歐也妮去到後廚。
廚房裏的婦人正等著她，將一包蔬菜遞給芳汀，“十七銖。”
“好，我記賬上，月底一起付。”芳汀笑著說，將歐也妮指給對方看，“我這裏有個女孩子暫住，接下來一段時間，能幫我每天多拿幾個雞蛋，再拿點牛奶嗎？”
婦人將手在圍裙上搓了搓，低頭端詳歐也妮，“好精神的小姑娘！放心放心，我女兒家裏就養了好幾頭牛，我保管每天給你捎帶最新鮮的牛奶。”
歐也妮立刻懂了，芳汀每晚要開夥，就找了食堂後廚的采買，付錢請對方捎帶著幫忙買菜，相當的輕松省事。
她在這座造紙廠裏的生活，或許比自己想的還要舒適自在。
歐也妮不由微笑起來。
中午回宿舍午休時，芳汀發現了晾曬好的衣物，以及變得一塵不染的房間。
太神奇了。她轉身笑著去找帶來奇跡的神使。
小女孩輕輕地推了推她，讓孕婦不要操心那麽多家務事，趕緊去午睡休息。
下午歐也妮可不打算再將時間浪費在造紙廠裏了。
她從宿舍出來，瞅著四下無人，一路就往外溜。
半路還是被特意繞過來遛彎的工廠主吼住了，“站住，你要去哪？”
“我不去廠房那邊。”歐也妮瞪著烏溜溜的眼睛，“我去工廠外轉轉。”
那可是工廠主管不著的地盤。
“我想起來那個塗鴉了，我以前見過有個房子上就畫著那個塗鴉，我要去找出來看看。”
“外面很危險。”工廠主嚇唬她，“馬車來來往往，就撞你這種不看路的小孩子。”
“但我是小孩子呀。”歐也妮理直氣壯地說，“小孩就得多出門。不然老待在屋子裏，眼睛會壞掉，身體也不好，還長不高。”
她氣勢洶洶地踮腳舉手，比了個自己的理想身高，“我要長這麽高！”
工廠主一時語塞。
他看看歐也妮，轉頭環視自己的造紙廠環境，再擡目望了望圍墻外邊。
機器的嗡鳴聲和鍋爐的煙一刻不停。倒是圍墻外有麻雀快活地飛過。
歐也妮趁他不註意，彎腰往外溜。
“等等，”工廠主趕緊叫住她，“你跟我過來。”
工廠主將歐也妮領到了造紙廠的後門處，推門讓她出去，“前門外路寬，馬車多。你從這邊走。”
後門直走出去，是沿河的一條土堤。
堤面大約兩三米寬，雜草中被來往的人們踩出了一條黃土路。
這條路上確實沒有馬車經過。下午正是幹活的點，路上的行人也不多。
河堤上有風吹過，非常的舒適。
“你要找的屋子，沿這條路直走一段就到了，不用拐彎。”工廠主認真叮囑，“千萬別自己亂走，給走丟了。”
“好好好。”歐也妮快活地應著，故意拍拍裙子就跑。
“還有，大冷天的，不要想不開去玩水。”工廠主無奈地在她身後喊，“會游泳也不行！”
歐也妮差點沒摔跤，回頭沖工廠主做鬼臉，“那水那麽臟！會水我也絕對不下去。”
這裏就是歐也妮在城外的馬車上曾見到的，從小康郡中蜿蜒穿過的那條小河。
正值枯水期，雖然河道上下很可能設了水閘，但水量依舊不算充沛。
在歐也妮看來，風景並不好看。
她沿著河堤路過的，是連續好幾家工廠的屁股。
工廠當然樂於開設在水邊。那些水管口正咕嚕咕嚕地，將使用過的廢水排放到了河流之中。
這個世界的工業才剛剛興起，人類還未想到環境保護的概念。
自然環境只是人類予取予求的對象。或許還是人類並不怎麽喜歡的，時常嫌棄對方喜怒無常的對象。
來河邊取水的人也不怎麽在意。歐也妮看見有人拎著空水桶，慢悠悠在往河水上游走。
工廠還沒那麽多。
這裏水臟了，繞開就是了。
反正生活汙水也都是倒進河裏的，人們暫時還看不出工廠廢水，除了量大外有什麽區別。
像這種排汙密集的地段，在歐也妮的認知裏，無疑是被汙染破壞的區域。
但在這種產業發生革命蛻變的時期，富裕起來的人們，或許會像讚美煙囪一樣，認為這些奔騰的廢水同樣是繁榮的象征。
歐也妮順著路找到了匠神協會。
匠神協會的風格並不像豐饒教會那麽宏偉浮誇，但也有自己用來招徠信徒的特色。
作為新城區的建築，協會坐落在空曠的背景裏。
特意開辟出來的小廣場上，放射形的綠籬道路將人們的腳步和視線導向了協會大門外的青銅機械浮雕。
位於浮雕之後的建築，墻面堆砌了一些金屬框架材質的構築物，整體風格敦厚雄渾，有一種領先時代的力量感。
雖然背後立足的根基是神明和宗教，但這個組織以協會為名，就是想努力排除信仰分歧對技術推行帶來的不利影響。
任何人都被允許走進協會的第一重大廳，無論信仰。
三級法師歐也妮沒有遭到阻攔，順利地走進了大廳。
這裏的陳設類似展廳。各種古怪的小機械、大機器都陳列在這裏被展出。
位於大廳最中間被欄桿圍起來的，赫然是匠神協會近年來最負盛名的造物——完整的蒸汽列車頭。
歐也妮能看出，這個陳列品上沒有刻畫任何法陣。
普通人無法看出區別。
在機械設備的部分上，展品是完美的。
偷盜者能學走部分技術，但會對隱秘界的奧秘，撓頭不解。
除了歐也妮，大廳裏此刻還有其他人在漫步。
前來尋找商機的投資者，自有工作人員帶領著，為他們介紹展出的機械設備的效率和價值。
歐也妮留意到，一位商人邊走邊看，他的口袋中還插著有豐饒女神血色徽記的手巾。
商人將手巾刻意展示出來，是在欲蓋彌彰地表明，自己的拜訪只關生意，無關信仰。
一群穿著工裝的年輕人，圍著展臺上的機械部件，在研究交流技術。
有人舉手請教協會工作人員，詢問自己在工廠工作時操作設備遇到的一些問題。
歐也妮心想，這裏不像是教堂，更像是工業展銷會和售後服務處。
歐也妮能感知到，此地駐紮有施法者，但位於更深處。
她舉步向大廳後方緊閉的第二重大門走去。
一位協會工作人員快速走來，攔下了她，“這位小姐下午好，這裏面是外人止步的。”
他禮貌地問道，“你是與家人一起來的嗎？今天下午有幾位客人在內廳了解新設備。如果其中有你的父母，請報給我他們用於登記的姓氏。”
用於登記的姓氏，這個說法就很微妙。
匠神協會在賣出機器時，可不在意虛假的身份和姓名。
歐也妮搖了搖頭。
工作人員並未因歐也妮的年紀看輕她，“那你是對我們的造物感興趣，想進一步聆聽我們的講座，或是參加技術實踐活動和研討班嗎？”
“我確實有些興趣。”歐也妮回答，“可以進去嗎？”
“你可以入內察看我們的課程和活動安排表。”工作人員客氣地笑了笑，“但是，得先回答我三個問題。”
入門考試？歐也妮可不怕這個。
她很好奇匠神協會對信徒的出題內容是什麽。
“願聞其詳。”
工作人員從口袋中抽出三張卡片遞給她，並說明規則，“我們在這個城市的分會只設有三科，看你將哪題答出來了，就可以參加哪科的活動。”
“如果你不識字，我也可以代為念題給你聽。”
歐也妮定睛一看，三張卡片上書寫的分別是——
“太陽在早晚和中午，何時離人更近，何時離人更遠？”
“粉豌豆花和白豌豆花相互授粉，下一代豌豆花是什麽顏色？”
“馬車車廂的座位上放著一顆蘋果，蘋果是在運動還是在靜止？”
有意思。答案對歐也妮來說都很簡單。
她更樂意從中尋找匠神協會的出題傾向。
三個問題，分別對應天文知識、農學和物理概念。
舉例也很微妙。
太陽神信徒能客觀看待太陽的問題嗎？
豌豆的繁衍涉及到遺傳學知識，重視血緣的豐饒信徒又會如何作答？
前兩個問題的內容很溫和，不會刺激到對應信徒的敏感心靈。
匠神協會搜集這種題目的答案，能分析出隱藏在其它教會信徒內心中的世界認知，究竟被信仰左右了多少。
至於第三個問題，太基礎了。
但它代表的是物理，是匠神協會理應遵循的——道。
“題目很有意思。”女孩看完卡片後，笑著擡頭說道，“而最妙的是，你們真的是為不識字的人也準備了同樣的題目。”
“對這幾個問題，哪怕最沒有學識的人，憑借生活中的觀察，也能說出自己的看法吧。”
工作人員驚訝地看著這位女孩，隨後笑了笑，“那你的看法呢？”
“我很好奇你們是否準備了標準答案。”女孩將卡片點在自己的胸口，眼神靈動地望著對方，“你每天在這裏提問，答對的人多嗎？”
工作人員笑了，“當初我面對這個提問時，考核我的老師告訴我，其實我不需要答對。”
“我只要答得夠精彩就可以了。”
“任何精彩的想法，都可以用技術去解決，或者求之於匠神。”他說道，“讓不可能的想法成為可能，就是協會存在的意義。”
“那麽，這位小姐，你的回答呢？”
歐也妮給對方鼓掌。
這段話很煽動，能讓任何一個對技術稍有興趣和想象的人，下定決心踏入眼前的大門。
不過嘛，歐也妮暫時不需要再給自己找更多老師了。
她從兜裏掏出來奧利菲亞交給她的徽章，“這個回答，足夠我入內了嗎？”
工作人員楞了楞，下意識地答道，“夠了。”
工作人員A：嗚嗚嗚嗚我失戀了……
工作人員B：怎麽了
工作人員A（捶枕頭）：我今天還以為自己遇到了命中註定的優秀學徒嗚嗚嗚嗚，那麽好的苗子，結果居然是拿著別人的介紹信來的嗚嗚嗚嗚……
工作人員B：誰那麽好運撿到好學徒了啊？羨慕！
奧利菲亞（張望）：是呀，誰那麽好運？我咋就撬不動墻角？
範默寧（確信）：大概是我。
作者：呵。
老庫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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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藝太久沒用果然是會生疏的。
歐也妮本就不算高超，只能稱作是熟練的摹畫法陣的技藝，如今又打了個折扣。
線條勉強堪看吧。
好在如今的歐也妮，自己就是法陣的設計者，完全可以在自己的舒適區內創建法陣的圖案。
而她最擅長的舒適區嘛——
歐也妮看著最終的成果，不得不承認，這會兒畫出來的法陣，實在很像是豐饒神系的法陣，頂多算是又添上了許多類似漢字的特別符記。
“這畫的是什麽東西？”
工廠主從辦公桌那邊溜達過來看了好幾次，對當代兒童的內心世界滿懷不解，“是什麽怪家夥的設計圖嗎？”
女孩簡潔地回答，“是好看的塗鴉。”
這個答案天真正確到令工廠主無言，他背著手走掉了。
歐也妮這會兒設計的是零級法陣。
她在很早前就知道，零級法陣並不代表法術不耗能，只是消耗的法力不從施法者身上扣取。
這樣的法陣直接聯系並指向神明，像信徒的祈禱一樣，從神明那邊得到回應的力量，驅動法陣運行。
對歐也妮來說，自己創造出來的零級法陣和其他法陣，沒什麽區別，反正都是靠自己供能。
但巧的是，如今她大部分的神源都交給【安姆】帶走了。
這個零級法陣可以聯系上【安姆】那邊的神源，從祂那裏支取力量。
鉆空子嘛。歐也妮可喜歡了。
要面對主教那樣強大的敵人，她可不指望靠現在這身三級法師的法力，用三級以下的法術制住對方。
在這個意外得到的安逸環境裏，歐也妮喝著微涼但清香的免費茶水，趴在光線明亮的大茶幾上，又索要了好幾張上好的畫紙。
廠主提供的筆墨也不錯，不愧是做紙張生意的，自己辦公室擺的相應文具都不會辱沒自家的產品。
今天上午恰好又沒人過來找廠主。
歐也妮思索著可能會遇到的情形，在這份無人打擾的安靜氛圍中，畫下了好多張“好看的塗鴉。”
歐也妮再去樣品架上拿紙時，工廠主對她的態度意外溫和了不少，甚至還比了個拇指，“不錯，能沈得下性子來，女孩就是比男孩強很多。”
歐也妮毫不客氣地對他扮了個鬼臉，拿起紙轉身就跑，噔噔噔回到茶幾邊，留下工廠主很沒面子地站在辦公桌邊。
歐也妮畫了幾張真正的塗鴉，揚言要帶回去給芳汀看，將紙張疊在一起卷了起來。
趁工廠主沒留意，疊在中間的幾張“塗鴉”就被送入了歐也妮的倉庫之中。
歐也妮將剩下的紙卷握在手上，敲了敲，滿意地笑了起來。
歐也妮翻看了一會兒那本造紙工藝，毫不意外地發現手冊最後印著匠神協會的徽記。
“這個塗鴉是什麽啊？”她故意翻給工廠主看，“真好看。”
“你沒見過？”工廠主看了看她，“哦對，你也是打小就信仰著女神長大的吧？範默寧送你過來的，呵。”
“你認識主教？”歐也妮接連發問，“你為何直呼他？你不喜歡他嗎？”
“哼。”工廠主將頭扭了過去。“小孩子不要問這麽多。”
歐也妮可不會善罷甘休。
既然工廠主“討厭”小孩嘛，她就偏偏要表現得像小孩。
小孩子都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死纏亂打，糾纏不放，哪知道什麽叫見好就收。
工廠主敢背過身去，她就繞圈從沙發後跳出來。
工廠主煩躁地走來走去，她就跟著一路十萬個為什麽。
工廠主捂耳朵，她就站對方面前拿大眼睛盯他。
反正外面那麽危險，工廠主不敢將她趕出去的。
小孩子又這麽弱不禁風，要是被兇得狠了，可是會哭太大聲嗆死的。
哎，逗這種人，可比逗安塞爾那種邏輯自洽性完美的死板教士要有趣得多。
“唉，你問這麽多做什麽？”工廠主最終選擇了投降，被迫好好和小孩子說話，“你自己愛信什麽就信什麽唄，別問我。”
“我也不是討厭他，只是……”
他看看眼前這個脆弱的小孩，“要真遇到了大事，你也不要太指望什麽神跡真的會出現就是了。”
等到中午芳汀來廠主辦公室叫歐也妮去吃午餐的時候，這一大一小已經和和睦睦地坐在沙發上，聊著自救求生的一百條常識了。
就工藝來看，這座造紙廠的機械化水平並不算高。但是在管理上，這裏已經算是很現代化了。
這裏的午餐，是由食堂供給的！
員工們來到食堂前，從寫著自己名字的木櫃格子裏取出餐具。
工廠主叫人給歐也妮拿了套新的。
歐也妮指著木櫃問怎麽沒有自己的名字。工廠主當即掏筆找個空格子寫下了她的名字。
歐也妮在內心比了個勝利手勢。
好耶，免費的飯卡到手！
食堂內熱氣騰騰。大家領到食物後圍著長條桌坐著吃飯。
歐也妮這會兒有機會認識那些與芳汀相熟的工友們了。
女工友的年齡從二十歲到五十歲都有，看到芳汀帶來的可愛小女孩時，臉上都露出同樣驚喜快樂的笑容。
歐也妮只看了兩眼，打從前世帶來的經驗，就讓她甄別出，只考慮照顧芳汀這件事情的話，這些女工友都是值得信賴的。
至此，對工廠內芳汀的生活考察，可以放心地暫時告一段落了。
歐也妮將聊天的事情交給芳汀，低下頭專心吃飯。
食堂提供的食物，竟然有些前輩子的中餐風格，是在中原地區常常見到的，碎肉雜蔬燉粉條。
一個燉鍋裏有葷有素有主食。
廚房的健壯主婦勺子一舀，倒入碗中的就是一頓合格的午餐。
歐也妮嘗了一口，燙得縮了一下。
然後再次為離場的【安姆】默哀三秒。
這種大鍋飯，只要肯給足油鹽，用猛火燉得熟爛，將雜蔬和碎肉的味道給煮透了，就不可能不好吃，
香！
午餐結束後芳汀沒有急著離開，帶著歐也妮去到後廚。
廚房裏的婦人正等著她，將一包蔬菜遞給芳汀，“十七銖。”
“好，我記賬上，月底一起付。”芳汀笑著說，將歐也妮指給對方看，“我這裏有個女孩子暫住，接下來一段時間，能幫我每天多拿幾個雞蛋，再拿點牛奶嗎？”
婦人將手在圍裙上搓了搓，低頭端詳歐也妮，“好精神的小姑娘！放心放心，我女兒家裏就養了好幾頭牛，我保管每天給你捎帶最新鮮的牛奶。”
歐也妮立刻懂了，芳汀每晚要開夥，就找了食堂後廚的采買，付錢請對方捎帶著幫忙買菜，相當的輕松省事。
她在這座造紙廠裏的生活，或許比自己想的還要舒適自在。
歐也妮不由微笑起來。
中午回宿舍午休時，芳汀發現了晾曬好的衣物，以及變得一塵不染的房間。
太神奇了。她轉身笑著去找帶來奇跡的神使。
小女孩輕輕地推了推她，讓孕婦不要操心那麽多家務事，趕緊去午睡休息。
下午歐也妮可不打算再將時間浪費在造紙廠裏了。
她從宿舍出來，瞅著四下無人，一路就往外溜。
半路還是被特意繞過來遛彎的工廠主吼住了，“站住，你要去哪？”
“我不去廠房那邊。”歐也妮瞪著烏溜溜的眼睛，“我去工廠外轉轉。”
那可是工廠主管不著的地盤。
“我想起來那個塗鴉了，我以前見過有個房子上就畫著那個塗鴉，我要去找出來看看。”
“外面很危險。”工廠主嚇唬她，“馬車來來往往，就撞你這種不看路的小孩子。”
“但我是小孩子呀。”歐也妮理直氣壯地說，“小孩就得多出門。不然老待在屋子裏，眼睛會壞掉，身體也不好，還長不高。”
她氣勢洶洶地踮腳舉手，比了個自己的理想身高，“我要長這麽高！”
工廠主一時語塞。
他看看歐也妮，轉頭環視自己的造紙廠環境，再擡目望了望圍墻外邊。
機器的嗡鳴聲和鍋爐的煙一刻不停。倒是圍墻外有麻雀快活地飛過。
歐也妮趁他不註意，彎腰往外溜。
“等等，”工廠主趕緊叫住她，“你跟我過來。”
工廠主將歐也妮領到了造紙廠的後門處，推門讓她出去，“前門外路寬，馬車多。你從這邊走。”
後門直走出去，是沿河的一條土堤。
堤面大約兩三米寬，雜草中被來往的人們踩出了一條黃土路。
這條路上確實沒有馬車經過。下午正是幹活的點，路上的行人也不多。
河堤上有風吹過，非常的舒適。
“你要找的屋子，沿這條路直走一段就到了，不用拐彎。”工廠主認真叮囑，“千萬別自己亂走，給走丟了。”
“好好好。”歐也妮快活地應著，故意拍拍裙子就跑。
“還有，大冷天的，不要想不開去玩水。”工廠主無奈地在她身後喊，“會游泳也不行！”
歐也妮差點沒摔跤，回頭沖工廠主做鬼臉，“那水那麽臟！會水我也絕對不下去。”
這裏就是歐也妮在城外的馬車上曾見到的，從小康郡中蜿蜒穿過的那條小河。
正值枯水期，雖然河道上下很可能設了水閘，但水量依舊不算充沛。
在歐也妮看來，風景並不好看。
她沿著河堤路過的，是連續好幾家工廠的屁股。
工廠當然樂於開設在水邊。那些水管口正咕嚕咕嚕地，將使用過的廢水排放到了河流之中。
這個世界的工業才剛剛興起，人類還未想到環境保護的概念。
自然環境只是人類予取予求的對象。或許還是人類並不怎麽喜歡的，時常嫌棄對方喜怒無常的對象。
來河邊取水的人也不怎麽在意。歐也妮看見有人拎著空水桶，慢悠悠在往河水上游走。
工廠還沒那麽多。
這裏水臟了，繞開就是了。
反正生活汙水也都是倒進河裏的，人們暫時還看不出工廠廢水，除了量大外有什麽區別。
像這種排汙密集的地段，在歐也妮的認知裏，無疑是被汙染破壞的區域。
但在這種產業發生革命蛻變的時期，富裕起來的人們，或許會像讚美煙囪一樣，認為這些奔騰的廢水同樣是繁榮的象征。
歐也妮順著路找到了匠神協會。
匠神協會的風格並不像豐饒教會那麽宏偉浮誇，但也有自己用來招徠信徒的特色。
作為新城區的建築，協會坐落在空曠的背景裏。
特意開辟出來的小廣場上，放射形的綠籬道路將人們的腳步和視線導向了協會大門外的青銅機械浮雕。
位於浮雕之後的建築，墻面堆砌了一些金屬框架材質的構築物，整體風格敦厚雄渾，有一種領先時代的力量感。
雖然背後立足的根基是神明和宗教，但這個組織以協會為名，就是想努力排除信仰分歧對技術推行帶來的不利影響。
任何人都被允許走進協會的第一重大廳，無論信仰。
三級法師歐也妮沒有遭到阻攔，順利地走進了大廳。
這裏的陳設類似展廳。各種古怪的小機械、大機器都陳列在這裏被展出。
位於大廳最中間被欄桿圍起來的，赫然是匠神協會近年來最負盛名的造物——完整的蒸汽列車頭。
歐也妮能看出，這個陳列品上沒有刻畫任何法陣。
普通人無法看出區別。
在機械設備的部分上，展品是完美的。
偷盜者能學走部分技術，但會對隱秘界的奧秘，撓頭不解。
除了歐也妮，大廳裏此刻還有其他人在漫步。
前來尋找商機的投資者，自有工作人員帶領著，為他們介紹展出的機械設備的效率和價值。
歐也妮留意到，一位商人邊走邊看，他的口袋中還插著有豐饒女神血色徽記的手巾。
商人將手巾刻意展示出來，是在欲蓋彌彰地表明，自己的拜訪只關生意，無關信仰。
一群穿著工裝的年輕人，圍著展臺上的機械部件，在研究交流技術。
有人舉手請教協會工作人員，詢問自己在工廠工作時操作設備遇到的一些問題。
歐也妮心想，這裏不像是教堂，更像是工業展銷會和售後服務處。
歐也妮能感知到，此地駐紮有施法者，但位於更深處。
她舉步向大廳後方緊閉的第二重大門走去。
一位協會工作人員快速走來，攔下了她，“這位小姐下午好，這裏面是外人止步的。”
他禮貌地問道，“你是與家人一起來的嗎？今天下午有幾位客人在內廳了解新設備。如果其中有你的父母，請報給我他們用於登記的姓氏。”
用於登記的姓氏，這個說法就很微妙。
匠神協會在賣出機器時，可不在意虛假的身份和姓名。
歐也妮搖了搖頭。
工作人員並未因歐也妮的年紀看輕她，“那你是對我們的造物感興趣，想進一步聆聽我們的講座，或是參加技術實踐活動和研討班嗎？”
“我確實有些興趣。”歐也妮回答，“可以進去嗎？”
“你可以入內察看我們的課程和活動安排表。”工作人員客氣地笑了笑，“但是，得先回答我三個問題。”
入門考試？歐也妮可不怕這個。
她很好奇匠神協會對信徒的出題內容是什麽。
“願聞其詳。”
工作人員從口袋中抽出三張卡片遞給她，並說明規則，“我們在這個城市的分會只設有三科，看你將哪題答出來了，就可以參加哪科的活動。”
“如果你不識字，我也可以代為念題給你聽。”
歐也妮定睛一看，三張卡片上書寫的分別是——
“太陽在早晚和中午，何時離人更近，何時離人更遠？”
“粉豌豆花和白豌豆花相互授粉，下一代豌豆花是什麽顏色？”
“馬車車廂的座位上放著一顆蘋果，蘋果是在運動還是在靜止？”
有意思。答案對歐也妮來說都很簡單。
她更樂意從中尋找匠神協會的出題傾向。
三個問題，分別對應天文知識、農學和物理概念。
舉例也很微妙。
太陽神信徒能客觀看待太陽的問題嗎？
豌豆的繁衍涉及到遺傳學知識，重視血緣的豐饒信徒又會如何作答？
前兩個問題的內容很溫和，不會刺激到對應信徒的敏感心靈。
匠神協會搜集這種題目的答案，能分析出隱藏在其它教會信徒內心中的世界認知，究竟被信仰左右了多少。
至於第三個問題，太基礎了。
但它代表的是物理，是匠神協會理應遵循的——道。
“題目很有意思。”女孩看完卡片後，笑著擡頭說道，“而最妙的是，你們真的是為不識字的人也準備了同樣的題目。”
“對這幾個問題，哪怕最沒有學識的人，憑借生活中的觀察，也能說出自己的看法吧。”
工作人員驚訝地看著這位女孩，隨後笑了笑，“那你的看法呢？”
“我很好奇你們是否準備了標準答案。”女孩將卡片點在自己的胸口，眼神靈動地望著對方，“你每天在這裏提問，答對的人多嗎？”
工作人員笑了，“當初我面對這個提問時，考核我的老師告訴我，其實我不需要答對。”
“我只要答得夠精彩就可以了。”
“任何精彩的想法，都可以用技術去解決，或者求之於匠神。”他說道，“讓不可能的想法成為可能，就是協會存在的意義。”
“那麽，這位小姐，你的回答呢？”
歐也妮給對方鼓掌。
這段話很煽動，能讓任何一個對技術稍有興趣和想象的人，下定決心踏入眼前的大門。
不過嘛，歐也妮暫時不需要再給自己找更多老師了。
她從兜裏掏出來奧利菲亞交給她的徽章，“這個回答，足夠我入內了嗎？”
工作人員楞了楞，下意識地答道，“夠了。”
工作人員A：嗚嗚嗚嗚我失戀了……
工作人員B：怎麽了
工作人員A（捶枕頭）：我今天還以為自己遇到了命中註定的優秀學徒嗚嗚嗚嗚，那麽好的苗子，結果居然是拿著別人的介紹信來的嗚嗚嗚嗚……
工作人員B：誰那麽好運撿到好學徒了啊？羨慕！
奧利菲亞（張望）：是呀，誰那麽好運？我咋就撬不動墻角？
範默寧（確信）：大概是我。
作者：呵。
老庫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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