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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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康郡的診所幹凈整潔,就是有些擁擠。

這裏的床位很多,哪怕融雪節前後,也依舊有人在這裏住院。

歐也妮留意到,這裏的外傷病人很多,是因為附近工廠的緣故嗎?

這裏的醫師和病人,在見到範默寧主教時都會向他問好。主教似乎與這座城鎮中的所有人都很熟。

那幾個昏睡癥的病人確實都已康覆了,歐也妮走進病房前,他們正神采奕奕地聚在病床上玩紙牌。

有位病人的手指上還纏著繃帶,大概就是曾在睡夢中身體逐漸砂化的那位。

幾位病人向範默寧主教抱怨,說明明病都好了,醫師卻攔著不許他們出院,還說是教會這邊出具的意見。

他們可都急著回家過節,要把因病荒廢的工作撿起來,好養家糊口。

主教耐心地勸說,告知教會將為這次異常事件的受害者開展一次小型募捐活動,又答應在今天下午的最後一次檢查後放他們離開診所。

病人們信服地開始等候檢查。

安塞爾上前施放了幾個用於查探身體狀況、偵察邪祟的法術。

幾位病人的身體很健康。多日居住的病房裏也沒有遭受到邪惡汙染的痕跡。

歐也妮沒有在此地發現什麽明顯的法力殘留。

她的視野,能看見病人們身上附著的因緣,每個人都有線條聯系著主教或指向教會,這可實在是太正常了。

安塞爾又詢問病人們在昏睡癥前接觸了什麽,病中感受如何,病愈是否有什麽契機。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紛紛紜紜,要說共性的話,大概就是都發生在小康郡裏。

硬要捕風捉影的話,也可以向豐饒教會的報告那樣,將罪魁禍首硬推給小鎮中日漸增多的工廠。

是的,就是這種新型工作,使得世風日下、道德淪喪、信仰缺失、人性扭曲。

現在的小康郡雞不打鳴,鴨不下蛋,連年輕人都不尊重長輩了。

病人們討論起這個,哪怕自己也在工廠中任職,也都紛紛點頭,像極了那種“不點讚不是小康郡人”的模樣。

病中感受又不一樣了。

有懵然無知型。有誇大其詞型。有回避隱私型。有絮絮叨叨型。

歐也妮很佩服安塞爾有耐心去聽一位病人用二十分鐘來反覆哀嘆他走半路睡著時摔碎的那個心愛的飯盆子。

她差不多要神游天外了,還是範默寧主教出手,巧妙又溫和地打斷了對方。

至於醒來的契機,所有人倒是都眾口一詞,融雪節來了,這是女神降下的恩賜。

歐也妮不得不佩服範默寧主教在本地的宣教工作做得好。

雖然認真想想對方和女神曾經的恩怨,就會覺得這點很微妙就是了。

歐也妮開口問的,則是,“你們在昏睡中,有做過夢嗎?夢中有沒有看到或聽見什麽?”

病人們面面相覷,大多都遲疑地搖頭。

哪怕最會吹牛皮,剛剛侃侃而談的那位病人,都想不到什麽素材來發揮。

曾經最嚴重的那位病患,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的繃帶,若有所思,“我覺得我可能做過夢。”

“但是,醒來後我就完全不記得了。”

當著範默寧主教的面,歐也妮自然不會過多追問,而是仿佛舒心般地說道,“不記得夢,或許是件好事。”

作為“實習醫師”,她裝模作樣地解開繃帶,檢查了對方的手指。

就如【安姆】所說,昏睡者從夢中醒來後,身體就會按照自己的認知恢覆。

他的手指已恢覆了柔軟,因曾經的風化脫落而破損的部位,正在逐漸愈合長出新的皮膚。

歐也妮重新包紮好手指後,釋放了一小道豐饒女神系的加速愈合的法術。

法力的光芒落入兩位教士的眼中。一個只能裝作毫無察覺,一個面色微現感激。

實習醫師回過身,說,“我檢查完了。”

至此,調查組得出了第一期調查結論,這批患者暫時沒什麽問題,可以當成是在神跡下成功自愈了。

範默寧主教告知醫師可以放昏睡癥患者出院後,帶著調查組離開診所。

穿過診所走廊時,歐也妮觀察著左右病房的情景,向安塞爾挑明了疑問,“你有沒有發現,這裏平常情況下接診的外傷病人,似乎比上次那個小城醫所裏的要多?”

範默寧主教出言解答。

這些果然都是工廠中意外受傷的工人們。據他的統計,工人的傷病率比農民要高。

主教正在籌劃著要聯系幾位工廠主,以教會的名義要求向他們增加工人們的安全保障,然後將工人們的傷病補償標準給定下來。

涉及到這類實務的處理,安塞爾果然很感興趣,與範默寧主教熱烈討論起來。很快,討論就變成了虛心請教。

歐也妮就等著這樣的聊天氛圍。

她慢慢拋出自己的一些想法,用不算太超出自己年齡的方式去表達——不成熟,有些天真,卻有新意,細細盤算下來會發現很可行。

範默寧主教漸漸將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歐也妮可太擅長扮演一位好學生了,曾風靡隱秘學院所有教師心目中的那個優秀學生形象再度出山。

然後,在一個小小的意見爭論中,歐也妮故意說茬了,“導師,但我覺得……”

她頓了一下,慌亂地糾正,“抱歉,主教,我是說……”

她沒有在改正口誤後立刻順暢地接回原先的思路,帶過這個話題。

而像是整個人都為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懵掉了,磕磕絆絆說完自己的意見,才帶著某種情感般地再度致歉,“我剛剛……我、是我弄錯了。”

她沮喪地垂下了腦袋。

“這沒什麽。”範默寧主教拍了拍她,“只是小錯誤而已。”

“而且,我很樂意被人當成老師。”他笑著說道,“在任教職前,我確實曾教導過一些學生,你讓我懷念起了那段充滿熱情的充實時光。”

範默寧主教的拍肩,沒有讓光幕上出現任何新的信息。

這並不令歐也妮感到意外。畢竟,像黑龍巴哈姆特那樣樂於敞開心扉的神明,可能才是少數派。

“您不介意,是嗎?”女孩怯怯地說道,又拍拍胸,長吐了口氣,“這可真是太好了。”

她擡起頭,認認真真地看著對方,鄭重地重新申明,“主教。”

這句稱呼的感情色彩,與先前那些“主教”都完全不一樣了。

太熟悉了。

範默寧主教望著她,仿佛看見無數張青春熱情的臉,在歲月中不斷浮現又變換,只有那些聲聲切切的呼喚,語氣中的尊敬和信賴似乎從未發生過改變。

歲月的潮水散去,那些年輕的臉轉瞬都散佚在時光之中。

蒼老的他站在這裏,面前如今只有這個無比真實的,正值青春年少的紅瞳女孩。

“走吧,時間不早了。”他聽見自己說道,“我該盡快送你去工廠了。”

歐也妮跟隨兩位教士走在小康郡中,能辨認出這座小城裏融合了兩種不同的城市建設風格。

他們之前走過的大部分區域都很古香古色。

小巷眾多,建築擁擠而無序,各種角落都落下了歷史歲月逐年疊加刻畫的痕跡。

但他們再度回到曾經失火的教會附近,之後踏入的城區,風景就顯得開闊疏朗些。

這裏街道寬敞,房屋整齊,環境看起來更為整潔舒適。

可漂亮的房屋間,偶爾會夾雜著幾塊相當礙眼的焦黑空地。廢墟被鏟平了,卻無人回來居住,焦土上翠草碧綠。

歐也妮猜測這部分城區曾經歷過那場火災,是重新規劃後建設起來的。

新城區的道路更適合運輸。空地也更便宜。

小康郡的工廠似乎都坐落在這裏。

歐也妮沿路看見了幾家工廠,還見到一些匠神協會風格的新式建築。

負重的馬車運輸著貨物,將硬石路面壓得轆轆作響。

她擡頭辨認著方向,判斷出之前在小康郡外看見的列車站,就位於這片城區的末端。

那次火災,算是間接推動了這座小城的變化,幫助匠神協會進入這座城市,讓新的工業在這座城市中立足了嗎?

它的影響,在未來或許還會更加深遠。

安塞爾還想和範默寧主教再聊聊那些工廠給城市居民生活帶來的變化。

但主教似乎有些疲累,談興沒有那麽高了。

當三人都沈默下來時,範默寧主教忽然詢問起了歐也妮過往的醫師實習經歷和教育背景。

“我……家庭情況很覆雜。”女孩帶著歉意擡頭微笑,“我不能多說。”

“做醫師,其實算是我個人的興趣愛好。”她擡頭求助般地望向安塞爾。

嚴格遵守隱秘法則的安塞爾自然要替她遮掩。

教士的發言實在不會迂回,可他是身份特殊的巡游教士。

只要他開過一次口,範默寧主教就不可能當著他的面再追問這個話題了。

芳汀的所在終於快到了。這裏是一座造紙廠。

範默寧主教將時間算得很準,廠內的機器剛剛停下震動,下班的工人們正陸續往外湧來。

“我要站在這裏等她嗎?”歐也妮詢問。

她靠著光幕和自己的視野,能感知到芳汀還停留在廠內。

範默寧主教搖搖頭,去和守在工廠口的門衛說話。

安塞爾看了眼收工時洶湧的人流,護在歐也妮的身前。

教士根本不用這麽緊張,他們不會被沖散的。

因為工人們行走時像流水般自然地讓開了站在工廠門口的教士一行,很多人還會向範默寧主教點頭致敬。

“您當然可以進去。”門衛恭敬地回答主教,卻為難地看了眼歐也妮,“你也知道,我們廠主,最討厭小孩了。”

“沒關系。”範默寧主教溫和地答道,“我會保護好她的。”

這句話聽上去有點答非所問。

門衛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放他們一行進去了。

芳汀在信中自述是文職。

歐也妮進入工廠內,首先看向那座更像是辦公區的小樓。

範默寧主教明顯很熟悉這座工廠內的構造,他直接領著二人往廠房那邊走去。

歐也妮疑惑地蹙眉。

芳汀快臨產了,她的身體狀況,可並不適合待在廠房那邊工作。

然而,別離之神眼中的聯系方向,也顯示出範默寧主教是正確的。

這個廠主是怎麽回事?

——想要懲治無良資本家的無產主義鐵拳,已經快要按捺不住了。

好在,範默寧主教帶著兩人在廠房邊轉了個彎。

繞過廠房後,藏在一片綠蔭中的紅磚樓,才出現在歐也妮眼前。

紅磚樓前的空地上扯著晾衣繩,襯衫和裙子隨風飄蕩。

很明顯,這裏是宿舍樓。

歐也妮不由為自己的多疑失笑。

“另一位曾經的昏睡癥患者,也住在這座廠裏。”範默寧主教說道,“我先前來探望過兩次。”

他當先走向一樓的藍色鐵門,正巧,那扇門從內打開,一位大腹便便的女性,走了出來。

歐也妮立刻就認出,那是芳汀!

芳汀迎面望見範默寧主教在門外,面色忽然變得覆雜,她克制住尷尬,微笑著詢問道,“您又是來探望阿爾蒙的嗎?”

主教還沒有回答,一聲清脆的女孩聲音已在他身後響起。

“芳汀!”

芳汀探身只看了一眼,欣喜的神色就像花朵般在她的面頰上盛放開來。

歐也妮毫不猶豫地快步跑了過去。

她在抵達芳汀身前時停下來穩了穩腳步,然後輕輕抱住了芳汀,將臉頰貼在了芳汀高高隆起的肚皮上。

芳汀為這過分親密的舉止楞了楞,下意識將雙臂展開在身體兩側,隨後也一笑,回抱住了這個小小的女孩。

“看來,”她聽見範默寧主教發出欣慰的感嘆,“你在豐穗城經歷的,並不只有不愉快的事情。”

芳汀裝作沒有聽見,一聲也不吭。

時隔一百二十九章!與芳汀的再會!

可惜這次不是帶著埃絲美拉達的馬甲來的(否則,中途誤入的讀者會不會以為自己在讀雨果作品衍生?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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