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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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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粥

三點鐘快到了。老庫克隔五分鐘看一眼時鐘。

節日前的生意很忙,時不時有人過來結賬,他心不在焉,幾次差點將帳算錯了。

老商人會看人,他覺得那對古怪的雙胞胎姐弟應該不會對自己的學徒不利。

但凡事就怕萬一。十分鐘前他就在櫃臺上擺好了“暫時歇業”的牌子,喝了兩瓶補靈藥水,動手收拾起他那堆攻擊防禦輔助的法陣。

等他將法陣卷起來收好到背包中的時候,噔噔噔的腳步聲從貨架外傳來。

老庫克眼明手快地將背包往櫃臺底下一塞,把“暫時歇業”的牌子按倒在臺上,擡頭看見一個毛絨絨的雪團子,氣勢洶洶往自己這邊沖來。

“爺爺、爺爺,”他那個不省心的學徒上來就扒住櫃臺,亂七八糟東西往櫃臺上一堆,再探身攤開手,“我圖呢?”

那張“隙孔”地圖,老庫克午休的時候已經謄抄過一遍了,他將原圖拿出來交回給自己的學徒。

歐也妮看看左右沒其他顧客,就地攤開在櫃臺上,低頭查看起來。

這是伊桑臨時手繪的地圖,當然不會太精準。

他特地在每個點後寫了詳細的地址和地形介紹,屬實是文字比圖畫的信息量要多。

“爺爺,有帝國的行政地圖嗎?”歐也妮再次伸手。

官方的行政地圖是受管制的物品。但商人們自行編繪的行商地圖,老庫克這裏是有的。

老庫克照樣拿出來交給學徒。

歐也妮細細將兩張圖比對了一通。

那些公共的“隙孔”散布在帝國全境,平均算下來各省差不多有一個兩個。有的省多則三四個,有的省一個沒有。

考慮到“隙孔”與目的地的距離偏差,更適合在長途旅行時使用。

豐穗城作為商業繁華的交通集匯地,在某些中短途旅行上,常用交通手段可能比走“空隙”來得更方便。

這樣也好,省得歐也妮要動用她那個不擅長時空類法術的神職,費勁腦汁來琢磨,該如何研發點對點的空間旅行法陣了。

“爺爺,”歐也妮不客氣地繼續問道,“有最近的列車時刻表嗎?”

老庫克拿給她。等這個學徒看得滿意了,終於擡起身想要補個招呼時,老庫克才緩緩說道,“列車站售票窗口下午六點關閉。”

歐也妮立刻探頭去看老庫克的懷表。

老庫克又補充說道,“最近快過節了,旅行和歸鄉的人很多。據說售票窗口那裏排起了長隊,天天爆滿,一票難求。”

歐也妮擡眼期待地望著老庫克。

“別看我,”老庫克搖搖頭,“我在車站那邊可沒關系。我出門啥時候靠坐列車?”

要掩人耳目裝模作樣地拉貨的話,肯定還是得雇長途馬車。

歐也妮這次回豐穗城就是坐的公共馬車,好好感受了一把節日前的擁擠氛圍。

短期內她都不想再回顧這段記憶了。

在這個時節雇私人馬車嘛,高端服務肯定是有的,但歐也妮捏了捏自己的錢包,又看了一遍列車時間表。

“我現在出去一趟,”她當機立斷地下了決定,“晚點回來!”

老庫克懶洋洋坐下,朝學徒揮了揮手。

歐也妮轉身往賣場外跑去,走了兩三步,回過身,“桌上有我買給你的下午茶,記得吃啊!別等我了。”

再走兩步,又想起來,“花也是送你的,你找個瓶子裝水收起來,別晾在那兒了!”

“要我回得晚,晚飯也別等我了!”拋下這句,她噔噔噔地,帶著那陣鮮活的氣息,又跑沒影了。

老庫克將手掌按住的“暫時歇業”牌子又藏回桌底去,轉身去拆了糕點包裝,又欣賞了一陣南方的花朵,笑著收拾了起來。

歐也妮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她熟門熟路地摸上二樓,老庫克正坐在起居室裏擦懷表,桌子對面擺著半碗白粥。

“哎呀,餓死我了,還有剩晚飯嗎?”歐也妮故意這麽說道。

老庫克放下懷表,擡擡下巴,示意自己留給她的那半碗涼粥。

歐也妮一點都不失望。

她快快活活地坐下來,拿起擺好的勺子,“那我就不客氣啦。”

粥很稠。

一勺子挖下去,撥開表面濃稠的米油,下面的粥還是溫熱的。

再吃一口,就更是驚喜。

入口的粥米鮮香甜美,滋味無窮。

這哪是白粥啊?

“是雞肉還是豬肉?”歐也妮用心品了品,“有筍幹的味道,不會放了河蝦來煮吧?”

在北方的冬季,這可難得。

“不搞點好吃的,哪對得起你帶回來的那些花兒?”老庫克這才笑出來,他指指廚房,“料都在鍋裏,自己去盛吧。”

歐也妮立馬抱起碗往廚房跑。

鍋蓋一揭,蒸騰的水霧和香味就飄滿了整座廚房。歐也妮用大勺子一翻,藏在粥裏的雞肉、筍幹和各種河鮮就露出身來。

鍋底甚至還有十幾只淡水的白貝。

這鍋粥可不便宜。

歐也妮原本的粥只有半碗,正好讓她填料。

她毫不客氣地舀了半碗實料,勺子攪拌一下,粥的冷熱溫度就剛剛好。

老庫克想故意氣她一回,還真沒少費心,細節也安排得這麽妥帖。

歐也妮想起當初自己剛從重病中醒來時,老庫克也是給她準備了肉粥,不由微微笑了起來。

她動手給老庫克也盛了一碗,端回桌邊,“再吃點夜宵啊。”

老庫克笑著瞥她一眼,沒有拒絕。

老人和女孩靜靜地坐在燈光下相對吃粥。

打從上午重逢後,他們終於有了坐下來慢慢敘舊的機會。

但兩人都不急。

等歐也妮吃了半碗粥,勺子漸漸慢下來時,老庫克才開腔,“身體好些了嗎?”

顯然,他也回想起了,歐也妮因詛咒而發燒重病的那段經歷。

“好多啦!”對這種問題,就要回以令人信服的燦爛笑容。歐也妮做得很到位,“打那之後就沒再病過!”

“爺爺你呢?有早睡早起按時吃飯好好休息嗎?”

“你管得著我?”老庫克胡子一吹,拿出了大人的慣用伎倆。

又說,“我身體可比你壯。”他再仔細端詳了下歐也妮,“不錯,是長精神了些,個頭也高了點。”

這段時間的增重和鍛煉成果再次得到確認。

歐也妮嘿嘿笑了起來。

“新衣服也不錯。”老庫克點點頭。這種毛絨絨的衣服本來就特別容易討老年人和孩子們的歡心。

“票買著了嗎?”

“……買到了。”歐也妮心有餘悸地點點頭,“明天晚上的夜間票。”

也就是說,融雪節的前夜她就要離開這裏,不能和老庫克一起共度佳節了。

歐也妮去到列車站的時候,售票窗口根本就買不著票了,據說上午十點時就賣空關窗了。

歐也妮混在人頭攢動的列車站裏,和黃牛、騙子們鬥智鬥勇,纏戰到傍晚,誓要將這裏的騙子們全扔去警衛隊那邊,再聯合其他購票者,將黃牛的利潤壓下一半。

最後意外來了一波乘客,他們拼了輛馬車回家,要找售票點退票。

買票無望、游蕩在車站的旅客們像游魚一樣聚攏在這些多出來的車票旁邊。

歐也妮靠著之前在打擊詐騙和黃牛的短暫活動中積累的人望,從激烈的鬥爭中脫穎而出,原價購得了一張珍貴的車票。

但車票的時間嘛,她是沒得選的。

老庫克沒有多問,他點點頭,說,“那好,明天白天,你跟我去個地方。”

“去哪?”歐也妮好奇問道。

“給你找了個小倉庫。”老庫克說道,佯作生氣道,“省得你有事沒事將那些個奇奇怪怪的鹹魚氣球往我倉庫裏扔。”

歐也妮哈哈笑了起來,內心卻很是感動,“多少錢?”

“談什麽錢?”老庫克驕傲地說道,“我今年賺得不少,明年還能賺更多。給你送份新春禮物,還輪不著你來掏錢。”

【安姆】,幫我查查今天是什麽好日子?怎麽走到哪都能混吃混喝混好處?

歐也妮在心底敲自己的智能小管家。

【……不要相信所謂的,】管家想了想,用了今天剛從歐也妮這裏學到的新詞匯,【“玄學”。】

歐也妮笑了笑,在心中盤算,等龍墨石的生意做成了後,該給老庫克準備怎樣的回禮。

“說起來,”老庫克問道,“你真能弄到龍墨石?”

不等歐也妮回答,他又說,“算了,不用告訴我。但是,你要是能搞到的話,最好快點出手賣掉,別在手裏囤太久。”

他毫不藏私地告知商業機密,“再過陣子,估計龍墨石的價格就要降下去了。”

歐也妮立刻就想明白了關竅,“因為這回的獵神祭大豐收了?”

老庫克點點頭,講明白其中的道道,“你也知道獵人那邊的龍墨石是從哪裏開采的。”

“獵神祭不開,他們就進不去聖山。這二十多年來,他們每年對外賣的都是存貨。”

“獵神祭是不定期的吧”歐也妮好奇地問道,“他們怎麽規劃出貨量的?二十多年了還能剩下存貨?”

她還記得,在老獵人傑拉德的庫房中見過的那一大堆礦石。

“獵人們有祖訓,他們要靠打獵吃飯。對外出售龍墨石只是錦上添花的玩意兒,不能作為主業的。”

老庫克解說道,“不管獵神祭時從聖山中采出多少礦來,他們每年賣掉的礦石,都不能超過一定的數量。”

歐也妮欽佩於這份遠見。畢竟,龍墨石的產量太不規律,不適合將全族的生計賭上去,荒廢掉主業。

而且,控制市場上流通的貨量,也有利於獵人們把握交易的主動權。

“不僅傑拉德那支獵人這樣做,黑森林周邊的女獵人村落,還有森林裏其他獵人部族,都有著類似的規定。”

“過去二十多年間,獵人們在最初十年裏還照常按量出售著龍墨石,到後來,他們手中剩下的存量,已經只有正常時一年多的供貨量了。”

“他們不知道下次獵神祭什麽時候召開,也許很快就開了,也許要一直等下去。他們的做法也很簡單,對外以礦脈枯竭為借口,直接將出貨量砍掉了三分之二。”

“要第二年還沒有獵神祭,就再砍掉三分之二。”

“諸次類推,如今差不多是這樣做的第八年了。”

歐也妮迅速推算了一下,如果她在老獵人傑拉德那庫房裏見到的礦石堆就是今年獵神祭前的全部存貨。

那麽,過往他們一年的正常出貨量,差不多就是那個的二十五倍。

而獵人們上次獵神祭後的巔峰存貨量,大概是那個的三四百倍。

歐也妮對市場狀況心中有數了。“礦石減產那麽多,沒給獵人們帶來什麽麻煩嗎?”

“當然有,副業收入每年都穩定銳減三分之二。雖說是副業,但獵人的生活也不是能做到每項鍋碗瓢盆武器紙墨都自給自足的。”

老庫克笑著說道,“你以為我和傑拉德為何關系這麽好,還不是這八九年來才慢慢搭上話。”

“市場上的貨少了,價格也不一樣了吧?”歐也妮說道。

“是啊,尤其是匠神協會將價格炒得很高。所以雖然出貨量少了,他們的日子還能過,不然早就成野人了。”

老庫克又說,“他們每年的供貨量太規律了,所以被正神教會盯著,沒法往外私賣。匠神協會那邊疑心他們這些年是在壓貨,來找過好幾次麻煩。”

“獵人們咬死說只有每年夏末才能進山采礦,確實是礦脈枯竭了。我幫傑拉德修了那間地下倉庫,藏得很深,暫時還沒出什麽岔子。”

“真要快暴露了,傑拉德他寧願將那倉庫給毀了,也不能讓匠神協會發現,免得和他們徹底翻臉交惡。”

歐也妮想起了那個地下倉庫外的泥土構造。她當時走過那條道,確實想過山洪倒灌的風險,原來是建築者的有意為之。

“所以,今年獵神祭後,獵人們要恢覆往年的供貨量了?”歐也妮詢問,“去年的二十五倍時間點是在夏末?”

老庫克點點頭,“獵人們大概會對外宣布發現了新礦脈。”

“我和傑拉德也商議過了,該賺的錢還是得賺。今年夏天前,價格還不會下跌,我們打算趁這個價,往外偷偷放一批貨,量也記在今年的出貨量裏。”

“我已經分別聯系好幾家主顧了。”老庫克狡猾地笑了,“當然,今天這對姐弟的出價是最高的。”

歐也妮在心中替桑尼和伊桑姐弟倆默哀了一陣子。

當然,哪怕是這樣,親疏有別,她也不會攪黃老庫克的生意,更不會主動去降低自己的報價。

“你給每個主顧,報的出貨量都是去年的百分之五?”

“當然不是,”老庫克笑著說,“他們這麽有誠意,到時候我肯定得說,在我的極力爭取下,給他們講到了百分之十。”

那也不算多。各家百分之十,加起來大概也就賣出了不到去年出貨總量的貨。

在倉庫裏可能存在著三五百倍總貨量的情況,賺得算是很克制了。

歐也妮知道老庫克是有分寸的。

要賺這筆錢,前期的消息就要瞞得好,各個主顧都要以為自己占到了便宜,不能悄悄通氣。

也不能讓那些主顧們吃虧太多。否則等夏末時,二十四倍的存貨一放出來,就算那些老主顧們自認倒黴,覺得是湊巧在發現新礦脈前進了貨,也會留下些疑心,讓日後的生意不好做。

但歐也妮的判斷和老庫克不大一樣。她覺得龍墨石這兩年還不會立刻降價。

按照她的預估,龍墨石連續“減產”了這麽多年,在市場上的缺口很大。

哪怕今年夏天獵人們一口氣放出二十五倍的貨,價格也不會波動太多。

甚至因為過去那段時間的艱苦回憶,有需求的人會加倍囤貨。

想要炒期貨的人延續了心理慣性,還會覺得有利可圖,往這個市場裏沖。

等氣氛炒起來了,沒準還能不降小升一波。

大概等持續到第二三年後,人們建立起對新礦脈的信心和期望,龍墨石的價格才會漸漸回落下來。

歐也妮對市場有數了,知道自己拿到龍墨石後,該怎樣放貨才不會擾亂市場,給老庫克和獵人們添麻煩。

哪怕是在前世那不見硝煙卻如同戰場的職場上,歐也妮也是會給別人留條路走的性格。

更何況,哪有拿了黑龍巴哈姆特的特產,然後讓祂的信徒們日子不好過的道理?

生意的事情就談到這裏了。

老庫克突然想起來,“對了,我這兒有封別人寄給你的信。”

龍龍的便便,是能在商場上攪起腥風血雨的便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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