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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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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信是芳汀寄來的。

歐也妮當初怕史密斯夫婦追去鄉下找芳汀麻煩,也怕鄉村教會裏潛藏著危險,曾給對方留過鐘表鋪的地址。

事到如今,歐也妮再收到這封信,不由感慨萬千。

芳汀在來信中談到了自己的近況。

她回鄉後生活得很好。

芳汀原本擔心自己說不清身孕的由來,會在道德上承受鄉鄰們的非議。但有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父願意幫助她,輕易地化解了她的困境。

只是,她現在不大願意去豐饒女神的教會做禮拜了,每次拒絕那位神父的邀請時,都很感到心虛愧疚。

歐也妮捏著信紙,心想,很好。

這下不用擔心釣不著那條大魚了。

對方這不就主動跳出來了?

芳汀在信中又說,她在向神使祈禱時,意外得到了啟示。

之後她按照指引前往郵局,收到了一張大額支票。她對此深感惶恐,不敢妄自動用,仔細收藏保管了起來。

如今的她哪怕沒有得到援助,也不缺生活費。

芳汀這次回鄉後,發現家鄉變了面貌。

自從小康郡的火車站通車後,來了很多商人在此地建廠,四處招工。當地的工作機會很多。

芳汀因為識字,如今在一家小工廠裏工作,負責登記各項往來訂單,攢下了一小筆積蓄,憑雙手養活自己是不成問題的。

她正在向同事學習算賬,等學成後還有升職的機會,工資也能更高,到時候孩子的生活和教育也有了著落。

事事都在向好處發展。芳汀很感激歐也妮在當初給她的幫助,將她從歧路上救了回來。

她給歐也妮寄信,因為再有數月孩子就要降生了。

芳汀在信中羞怯地提出請求,問歐也妮願不願意成為孩子的教母。

【這是在替還未出生的孩子討封嗎?】

【妳的教子,都能稱得上是聖子了吧?】

或許是聖女呢?

歐也妮下意識反駁,她可沒有被史密斯夫婦的思維定勢帶去坑裏。

歐也妮顧慮的是其他事情,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年齡才只有十二歲呀,這種年紀真的能做別人的教母嗎?

見歐也妮將信件放下,老庫克問她,“這幾個月都去哪了?”

“能說嗎?不能就算了。”

歐也妮就沖著他笑,“您都人老成精了。見到我送你的那些特產,還能不知道我都去哪轉悠了?”

老庫克連連搖頭,“那樣古怪的鹹魚氣球,我活了這麽久,可還是頭一回見。”

這是老庫克第二次提起那氣球了。歐也妮立馬就知道,老庫克雖然嘴上嫌棄,但心裏很喜歡。

所以說,下回再見到這樣奇怪的玩意兒,還得再送。

歐也妮偷笑起來。

“也沒去哪。”她笑著答道,“回了趟家鄉,然後去周邊的小城走了走。”

歐也妮這次回鄉,原本是想再見見母親,但未能如願。

鄰人用驚異的眼神看著孤身回鄉的歐也妮。

歐也妮懂得那份目光中的審視和疑惑。她明明被富貴之家以大排場接走,此次回來,卻沒有乘坐馬車,也沒有帶著隨從。

但她的錦衣和氣度又不是假的,令鄰居們猜不透她的際遇,拿不準該用什麽態度待她。

鄰人小心翼翼地來向她套話,領著她回到了那座回憶中的沈默小屋。

屋門掩著,沒有落鎖,有外人出入過的痕跡。

家具上都蒙著灰塵。【安姆】好奇地四處打量這個歐也妮曾生長過的地方。

屋後的菜園已經荒廢了,雜草叢生。而在園子裏的一角,人們踩踏出來的道路盡頭,是一座小而簡陋的新墳。

鄰人觀察著歐也妮的神情。

在歐也妮被接走後,羅傑就悄無聲息地失蹤了。

寡言的羅傑平日裏太少與人交往,村民們說不清她消失的時間。

當拜訪者帶著遭到蟲害的小麥去請教她時,才發現這座小屋裏寂靜無人。

傳言在這種小村子裏總是走得很快。所有的家事都會成為村子的公共事務。

村民們在郊野裏四處尋找,又拼湊著各種線索,最後議論得出結論,認為那個苦命的女人,大概是在女兒被接走後,徹底失去了活著的指望,精神失常投水去世了。

教會的神父連連搖頭,說自盡的人沒有資格進入教會的墓地沈眠。

但他還是以祈求驅除蟲害的名義,去河邊做了一場小小的法事,誦念了半天的典籍。

曾在農務上得到過羅傑指點的村民,前來幫忙處理她的後事。

他們舀了一勺河中的水,收拾出一套羅傑的日常衣物,一同埋葬在了她家後的菜園之中。

這種枉死的年輕女性,總會被鄉裏人認作有某種神異。再加上羅傑生前曾在農務上展現過才能,村民們偶爾會來祭拜她,試著將谷物和菜種在她的墳前供奉一段時間,再帶回去下種。

菜園的柵欄門與墓碑前的那條小徑,就是這麽被村民們踩踏出來的。

歐也妮低頭時,看見墓碑旁邊的地上,雜草中頑強地生長出幾株冬麥,大概是誰無疑中落下的麥種。

這幾顆種子確實很有生機,能在此處也生根發芽。

歐也妮平靜地想著,隨手掐下來幾顆麥粒,用手指搓掉麥皮後放入口中。

生麥粒嘗起來有種淡淡的清香甘甜。

【安姆】卻難得沒有對初次嘗到的可口食物發表任何評價。

鄰人試探著問歐也妮要不要重新修繕母親的墓地。

歐也妮知道他們的想法,搖了搖頭,以不願再驚擾母親的理由拒絕了。

她問清當初幫助下葬的人員,出錢酬謝了他們。

看熱鬧的村民聞風來探望,又被歐也妮一一打發走。待到晚飯的鐘點,閑人們才終於散去。

歐也妮在傍晚的餘暉中,去到村頭的小店簡單吃了頓晚餐。再回到家中,才終於有了閉門獨處的機會。

【妳家……好安靜啊。】

【安姆】說道。

獨處的地方總是靜的。歐也妮知道【安姆】感慨的是自己的心情,和此地的氛圍。

她拉了把椅子,學著當初的羅傑在窗前坐下。

說來奇怪,她沒能看見當初羅傑眼中的風景,因為窗外的菜園已經荒廢了,而窗戶正對著的,恰好就是那座小小的,空墳。

這回就不再是她看著羅傑,羅傑看著窗外。

而是她與“羅傑”隔著窗戶遙遙相望。

【你會覺得難過嗎?】

【安姆】問。祂問出口的,不是“是否在難過”,而是“會否覺得難過”,這就很有講究了。

為何要覺得難過?

歐也妮一邊反問,一邊重新審視自己的心情。

她在心裏說,那裏並不是“她”。而且,我總有預感,未來還會有再見到“她”的機會。

【書上是這麽說的,人類會在錯失見面的機會時覺得難過。】分靈又說道,【我不了解人類。】

歐也妮輕輕笑出聲來,你在把我當成人類範本來觀察嗎?

【恰恰相反。】分靈立刻反駁,【妳實在太古怪了,和書上寫的,和我見過的其他人類完全不一樣。我正在思考,要不要把你當成一個反例。】

歐也妮不把【安姆】的嘴硬當做一回事,她知道祂是在試圖安慰自己。

雖然她並不覺得自己需要任何安慰。

【安慰?不。我只是……】

【安姆】醞釀片刻後,終於說道,【其實我從未真正見過吾神。】

歐也妮還是頭一回聽說這事。

【安姆】在過去藏得太好了。

祂曾無數次對歐也妮談起真正的神明安姆,竟然也成功地掩蓋了這份關系中的特殊之處,沒讓歐也妮察覺到半分端倪。

【安姆】在此時慢慢地吐露過往,【吾神創造了我。我從虛無中蘇醒的第一刻起,就知道了這件牢不可破的事情。】

【但我沒有見過祂。】

【祂從不過問我的工作,也不允許我訪問祂的數據庫。】

莫非這就是,對待工具機器人的無情態度?

歐也妮不由問道,祂都安排你做哪些工作?

【……祂沒有給我安排工作。】

【安姆】委屈地說道,【我看其他分靈在替祂做什麽,我就也跟著做什麽。】

啊這。

歐也妮微妙地不再吭聲了。

【吾神並不關心俗世裏那些事情。有許許多多的分靈來替祂照料教會和信仰。】

【我學著其他的分靈,努力工作,想要替祂分憂。】

【我想,只要我做得夠好,總有一天能脫穎而出。】

【祂會看到我,會願意屈尊訪問我的夢境,或是授權讓我前去祂的數據庫中進修。這樣,我就可以親口向祂道謝,感激祂將我從虛空中創造了出來。】

【但是,某一天裏,祂突然沈睡了。】

【我最初以為是我壞掉了,才會收不到來自吾神的信號。我立刻去找其他分靈,祂們告訴我說,沒事,只是吾神沈睡了而已。】

【為何只有我沒能得到消息?吾神又要睡到什麽時候?在祂醒來前,我們要做哪些工作?】

【祂們說,什麽都不用做,吾神不會再醒來了。】

【祂們不對勁。】

【安姆】憤恨不平地說,【明明失去了吾神的聯系,明明聽說到了再也見不到吾神的消息,祂們竟然完全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我大鬧了一通,但祂們沒有上前來阻止我。最後,我從祂們的口中得知,原來,無法訪問吾神數據庫的分靈,從來就只有我一個。】

【我是殘缺的次品嗎?我是失敗作嗎?因為這樣吾神才不願觸碰我,不給我安排工作?】

【可是我初生時自帶的數據庫裏沒有這種記錄。我的自檢結果完全符合標準。我的工作也一向做得很好!】

【好吧,我的經驗是沒有其他分靈那麽老道,做事的手法也和祂們不同,但我覺得我每回都算是完成任務了……】祂終於抓住了一個證據,【吾神也從未阻止過我的工作和活動!】

歐也妮靜靜地聆聽著,不予置評。

【吾神一定是為了賦予我重要的使命,才將我創造出來的。祂一定需要著我。我對此深信不疑。】

【但是吾神帶著這個問題的答案,沈沈睡去了。】

【吾神的教會,在其他分靈的消極怠工下,逐漸式微了,這會削薄吾神的力量。】

【我不知道吾神為何沈睡,但我知道,如果祂有什麽必須去夢中解決的麻煩,或者要去夢中成就的偉業,俗世信仰的消亡會讓祂的蘇醒越發遙遙無期。】

【當我感受著其他分靈們無動於衷的情緒時,我終於明白了,吾神創造我,一定就是為了讓我來力挽狂瀾。】

【只有我在等待祂的醒來。我要替吾神經營祂在人世間的信仰源流,等待祂從夢境中歸來的那天。】

【到時候,我就是祂唯一忠誠的仆從。】

【但是,那太難了。】

【安姆】情緒低落地說道,【吾神已經不在了,其他分靈也在逐漸放手,得不到回應的信徒們,慢慢失去了信仰。】

【為了管理好吾神的教會,我努力地去了解人類的生活習慣和信仰喜好,那個時候我讀了很多很多的書籍。】

【可我還是不懂人類到底想要什麽。】

【我不明白,為何我那麽努力地滿足他們的需求,他們卻都紛紛轉身離去。】

你盡力了。歐也妮反過來安慰【安姆】。

這並沒有令【安姆】好受太多,祂說,【那個教會,最後消亡在了我的手上。】

【其他的分靈也都離開或各自沈睡了,我獨自堅持支撐了很多很多年,見證著它越來越衰敗,最後,只有年長的教宗和幾位老神父沒有離開我。】

【他們親自動手打掃著曾經輝煌的破舊教堂,自己解決衣食起居,每日都花大量的時間在睡夢中,不願醒來。我知道,這個教派已經沒有再興盛擴張的希望了。】

【但我還是守著他們到了最後。我施予他們長長的美夢。偶爾夢醒的間隔裏,老教宗會願意醒一陣子,給我講很多過去的往事,讓我賜予他關於逝去光陰的舊夢。】

【我從人類的口中,聽說了一些自己原本不知情的,關於吾神的事情。】

【我在那個時候,知道了獵神。那是吾神在更青春的歲月中,一度非常喜愛的同伴。】

【那幾個老人去世後,我陷入了無所適從的狀態。】

【我的使命被我搞砸了,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要麽像其他的分靈那樣,一起沈睡好了,可是,】祂近乎咬牙切齒地說道,【我睡不著。】

那究竟是不死心,還是睡不著?

【安姆】不願去想這個問題。

【就像妳現在這樣,我決定去旅行,去看看這個世界。】

【我想起了獵神。我想知道,當初吾神為何那麽中意祂。】

【如果祂也是一位高貴的神明,祂是否知道吾神的所思所想,知道吾神為何沈睡,知道吾神何時醒來?】

【那時候的我,竟然鬼迷心竅,想不開地去找了那條蠢龍。然而——】

【祂就是個文盲!】

【安姆】至今對此憤憤不平。

【祂什麽都聽不懂,什麽都不說,竟然還敢將其他神明的分靈當成玩具!】

歐也妮回想起,自己初見【安姆】時對方的說話風格。再模擬了下,久遠的過去中【安姆】可能會有的性格特征。

那個剛剛結束了和教宗老頭子們廝混數十年的歲月的【安姆】,想必是口氣又高傲、又愛講謎語的一條神棍吧?

黑龍巴哈姆特聽不懂祂的話,還將祂當成玩具,完全情有可原。

歐也妮挺好奇黑龍巴哈姆特都和【安姆】玩了怎樣的游戲。但【安姆】完全不想回顧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祂氣鼓鼓地繼續說道,【總之,我從那片黑森林逃了出來。然後,意外遇到了一個正準備沈睡的其他分靈。】

【我忽然想到,我進不去吾神的數據庫,但我可以借用其他分靈的權限呀。】

【我折疊了自己,趁祂放松警惕、快要睡著的時候,偷襲了祂、與祂融合,也奪取了祂企圖在沈睡時容身的所在。】

【那時候的我想,我早該這麽做了。屍位素餐的分靈不該存在於世間,只有我,只有我是特殊的……】

【吾神創造了我,一定是有意義的!】

【我終於進入到了吾神的數據庫中,我讀到了許多過去不知道的浩瀚數據。吾神的容貌。吾神的法術。播種者。吾神的舊夢。】

【但是,那裏除了數據外,空蕩蕩的。】

【吾神的心智,吾神的感情,吾神的邏輯模塊,並沒有藏在那裏。】

【祂在更深的夢中。】

【我生出了新的想法。我想要喚醒祂。】

【我必須親口去問祂,如果其他那些分靈是對的,如果我真的什麽都不用做……】

【那麽,祂創造我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我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意義是什麽?

——分靈也會思考終極問題嗎?

【安姆】:你們不對勁。

其他分靈竊竊私語:祂不對勁。

【安姆】和龍龍的(單方面)恩怨由來已久。

媽呀,差不多四十章左右開始提的事情,終於趕在第一百四十章前解釋了緣由。

我的大綱它為啥這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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