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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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也妮和雙胞胎姐弟在鐘表鋪前分手了。
“我們就不送你進去啦。”伊桑走到街頭還回身朝她揮手，遠遠喊道，“記得那東西有貨了要來找我們啊！要是對游樂場有興趣了也一定找我啊！”
歐也妮知道他指的分別是龍墨石和“樂園”。
在歐也妮的前世，她也見過不少商場上為了找貨源和挖角的手段，什麽陪吃陪玩陪旅游、送衣送花送資源，甚至掏心掏肺訴衷腸講故事，都不是什麽稀奇事兒。
但她相信，僅靠老庫克輕飄飄一句“這小姑娘背景不簡單”的背書，是不可能讓這對姐弟倆做到這種程度的。
不管這對姐弟倆的示好，是否別有心腸，她都能從中感到誠意。
新換的衣裝也確實簇擁著她的身體，使她溫暖。
歐也妮抱著從南方帶回來的花束，微微笑著沖對方回以揮手。
等到姐弟倆的身影消失到街角，歐也妮擡頭看了看眼前的鐘表鋪，想了想，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老庫克中午一個人待在家裏，也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地按時吃午餐。
離約定的三點鐘還有些時間，不如先去貝克大嬸的面包房，買點甜點帶回去。
歐也妮心想，雖然自己這會兒是吃不下了，但是可以給老庫克添個下午茶。
歐也妮走在紅松林街上，她手中懷抱著新鮮的南方花束，引來了路人們的側目。
【要我幫妳做點隱蔽效果嗎？】
不用了，反正路程很短。歐也妮在內心嘆口氣。
她有段時間沒用到【安姆】的幻象了。
自從到了落雪的季節後，隱藏身形就沒那麽方便了。隨時隨地會有的雪地，讓她的腳印會暴露行蹤和真實體型。
雖然也可以穿上加大碼的鞋子，讓成年的埃絲美拉達出來營業。但……
哪怕只有歐也妮和【安姆】知情，但無論是踢踢絆絆地走路，還是穿大靴子的滑稽形象，都太不體面了。
沒必要為了顧忌他人的視線，做到這個程度。所以歐也妮用自己這小女孩般的本來面貌，活動了有一段時間了。
明明過去每天用埃絲美拉達的幻象旅行時，【安姆】對工作量有很多抱怨，但如今能力派不上用場，祂似乎又有點寂寞了。
剛剛與雙胞胎姐弟同行時，歐也妮短暫地享受了會兒無人關註的寧靜。
姐弟倆走在兩側，將歐也妮護得很嚴實。
行人們的目光都被姐弟倆奇異的發型吸引走了，哪怕還有多餘的好奇心，也會被他們的身高擋下來，不會落到歐也妮這樣“普通”的女孩身上。
這會兒獨行時，落單的女孩就顯得沒那麽普通了。
尤其是歐也妮換了身特別可愛的冬裝，又抱著與時令不符的鮮艷花朵。
路人們竊竊私語猜測著這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女孩。好在這一時半會兒，還沒有自告奮勇的“好心人”要上來詢問幫忙。
歐也妮加快腳步走完了這段短短的路程，一熬到面包鋪，就趕緊推門進去。
面團發酵的香味和爐竈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
與此同時抵達的，是一道熟悉的稚嫩聲音，“姐姐你看！有個天使進門了！”
歐也妮聞聲望去，看見面包房角落的圓桌裏，闊別數月的蘇珊正瞪著圓眼，拍著桌子站起來，手指直直地指著自己。
珍妮手中的叉子還舉在半空。史密斯夫人親密地摟著女兒原本在說話。史密斯先生獨自坐在桌側發呆。
因為蘇珊那聲石破天驚的叫喊，他們的視線全都照過來了，一個不落。
歐也妮的腦中立刻閃過了等式。
為何當初芳汀失意時徘徊到了這裏？因為她曾來過這條商業街。
為何出身鄉下的芳汀來過這裏，因為史密斯家是這條商業街的常客。
現在才想起這個有點晚了。都怪他們全家沒一個施法者，在歐也妮的雷達裏沒有任何特殊提示。
是的，蘇珊和珍妮亮著信徒才有的高亮的點。歐也妮能感覺到面包房內存在著與信徒們的聯系。
但是這座面包房裏的信徒，可不止她們兩個呀。
事已至此，歐也妮也無所謂了，她沒有理由回避這家人。
蘇珊和珍妮認識的只是埃絲美拉達小姐，沒見過歐也妮的真實面貌。史密斯夫人失憶了。史密斯先生倒是面色駭白，拿叉子的手僵在半空，但這又怎樣？
想必這位老練的、敢和神明討價還價的商人先生，會從此理解到什麽叫做舉頭三尺有神明，在未來更加謹言慎行如履薄冰。
歐也妮禮貌地對兩個小女孩微微頷首，徑直走去櫃臺前挑選甜點。
兩個小女孩激動得臉蛋通紅，被史密斯夫人安撫了下來。她倆裝作乖巧地繼續吃蛋糕，眼神仍不時往歐也妮那邊瞄去。
“那不是天使，”史密斯夫人溫柔地勸說，“蘇珊你這樣會讓那位姐姐感到尷尬的。”
“可是那花……”
“或許是剛從溫房裏摘出來的吧。”史密斯夫人也不由感嘆道，“真好看哪。威爾遜，你瞧見了嗎？”她用胳膊捅了捅低著頭的丈夫。
“嗯。”史密斯先生悶聲答道。
歐也妮沒理會這段插曲，專心為老庫克挑選點心。櫃臺裏的甜點品種比往日多了很多——這是來自神使的恩惠。
【安姆】知道她不會買過量的食物，正點著幾道感興趣的面包，糾結著拿不定主意。
“這不是歐也妮嗎？”貝克大嬸驚喜的聲音從櫃臺後傳來。“你回來了？是特地回來過節的嗎？”
歐也妮擡頭回以微笑。
貝克大嬸曾在老庫克的委托下照顧過歐也妮一段時日，那份交情，使她沒有像紅松林其他商鋪的鋪主那樣，輕易忘記這位老庫克的學徒。
當然，還有別的原因，令她更加印象深刻。
歐也妮旁敲側擊地打聽著老庫克這幾個月來的購物情況和生活習慣，但貝克大嬸迫不及待地將話題帶往了別的方向，“還記得你給我講過的那位女面包師的故事嗎？”
歐也妮記得自己曾編過這麽一段故事，但具體內容已記不清了。
好在貝克大嬸沒有強求她再說一遍，而是握住她的手說，“我試著向那位神使祈禱了，祂真的回應我了！”
她驕傲地向歐也妮展示櫥櫃中的點心，“你看我這裏的新品，都是祂賜給我的啟示……”
歐也妮當然知道貝克大嬸那些甜點靈感的來源。
自從光幕升級後，作為一位正式的神明，她就擁有了能夠遠距離聽到並回應信徒們祈禱的能力。
——同時也理解了為何神明們熱愛制作分靈來協助處理事務。
那些絮絮叨叨、家長裏短、隨心所欲、沒有重點的祈禱內容，可不會替神明挑時間，而會在清晨、正午、傍晚甚至深夜裏的任意一個時間點，向尊敬的神明發來語音問候。
短則數十秒，長則數小時。
歐也妮最開始還有點興趣去聽聽看不同信徒的心聲，但隨著特賽的傳教活動越來越成功，信徒規模逐漸逼近了流亡的舊赫利亞人口規模，別離之神很快就不堪其擾了。
剛上崗的別離之神，很快就放棄了親力親為接電話的事業。
歐也妮果斷關掉了所有來電提醒，只讓光幕自動記錄下每個信徒的來電頻率，隔個三五天查看一眼記錄清單，做到對信徒的聯系情況心中有數。
偶爾心情好，或者格外無聊的時候，她就挑幾個正在通話狀態的幸運兒，比如說帕吉特的祈禱來聽聽。
唯一被設置成特別關註對象的信徒，是特賽。
倒不是她的祈禱內容比較精簡有力、言之有物，而是因為她的祈禱很規律，而且，美人不僅唱歌說話時抑揚頓挫優美動人，就連心聲都很舒緩動聽。
特賽固定在每晚睡前向別離之神獻上祈禱，正好拿來當歐也妮的伴眠電臺。
每到晚上，溫柔從容的一長段祈福和祝願後，特賽會簡單講述下赫利亞人的事情，她這一日的工作簡報，遇到的些許生活瑣事，和一些私人的感想體悟。
歐也妮有時會覺得，自己像是在偷看特賽的日記。但既然特賽每次都以“親愛的埃絲美拉達”作為開頭，她就毫不客氣地翻閱了。
得益於特賽的分享，歐也妮很清楚赫利亞人如今的動向。特賽在黑森林旁集結收攏了大部分族人，和女獵人村落的長老們處得很好，談成了一筆代銷獵物的生意。
赫利亞人打算按照原來的計劃，在歸國前靠販賣“珍奇異獸”賺一筆。特賽在融雪節前已經將計劃都鋪排好了。如今的赫利亞人正漫游全國，一邊將那次儀式前寄養去鄉下的孩子們接回來，一邊給各地的有錢人們送去毛茸茸的節日驚喜。
豐穗城裏看不見流浪者們的身影。在那次儀式失敗後，特賽謹慎地避開了這些正神教會信仰根深蒂固的大城市。
此時，赫利亞人趁著融雪節在帝國境內四處賺錢做生意，特賽本人卻在安排好所有計劃後，帶著十數人提前往國境出發了。
六十多年的時光，足以變易人事。
曾經舍棄的家園，早已被後來的人群占領。
迎接歸鄉人的，或許不是老去的親人的淚水，而是陌生的新住民們的刀槍。
在帶領所有人歸鄉前，特賽要先回一趟赫利亞，察看故鄉如今的情況。必要時，得先為流浪在外的舊赫利亞人們尋找一塊能夠立足安身的地盤。
這些天來，特賽的心情波動很大。
她每日靠近故土，對未來既隱藏著深切的擔憂，又懷有情不自禁的喜悅和激動。
作為首領，她無法在族人面前表露內心的不平靜，只能向埃絲美拉達訴說難以自控的心情。
歐也妮沒有給予過多的回應，只會在特賽難以入眠時，借用【安姆】的力量送她一陣昏昏沈沈的睡意。
她信任著特賽的穩妥和能力。
歐也妮最新得到的關於“空隙”和“隙孔”的知識很重要。
雖然還沒有得到適合赫利亞人旅行的法陣，但能夠躲入“隙孔”暫時避難的簡易法陣和“隙孔”地圖，對赫利亞人來說已經很有用處。
歐也妮打算這幾日晚上睡前，將這些知識交付給特賽。
歐也妮也正是通過同樣的方式，將各種各樣的前世甜點食譜交給貝克大嬸的。
她不怎麽聽貝克大嬸的祈禱。但貝克大嬸來電的時間也很規律。每當歐也妮又回憶起了一道合適的配方，只用等到第二天早上估摸著第一爐面包新鮮出爐的時候，她就可以將其教給貝克大嬸了。
“我將配方教給了一些朋友，她們也都向神使禱告了，卻沒人得到同樣的啟示，”身材微胖的貝克大嬸，小聲地、羞澀地問歐也妮，“你覺得，會不會是神使特別青睞我啊？”
“或許是哦。”歐也妮微微笑著答道。
她差不多回憶起曾給貝克大嬸編過的故事內容了，“神使可能會比較喜歡像您這樣善良溫和的女面包師？”
貝克大嬸散播神使傳說的事情，歐也妮也早就知道了。
她當然留意到了，光幕上那幾個意外出現的，身份似乎是主婦的信徒的亮點了。
出於謹慎，歐也妮沒有回應那些聯系。
而且，神跡不需要太泛濫。
一個頻繁交流、相互信賴的人際圈子中，只要有一個領袖願意源源不斷地分享恩惠，就能穩定地將信仰擴散出去了。
“多虧你告訴了我那個故事，”果然，貝克大嬸紅著臉說道，“我在烹飪互助會上交的那些朋友們也都很感謝你。”
“自從向那位神使祈禱後，大家嘗試起新菜式手藝都順暢了很多，家庭也都很和睦。”
人類總是樂意將一些意外發生的好事情，歸結為自己可以主動把握的好趨勢，甚至主動去尋找並皈依這樣的趨勢。
歐也妮前世曾見過的各種“玄學”和“錦鯉”現象，都不外如是。
貝克大嬸結識的這些主婦們，都是豐饒女神虔誠的信徒。但是，豐饒女神信徒這樣的身份，實在是不夠特殊，無法給她們帶來像這樣的心理依靠。
歐也妮知道，哪怕接下來自己什麽都不做，這個小團體也會慢慢發展壯大，逐漸形成一個小小的，教派。
就是不知道，後人到底會怎樣歸類，將它算做是豐饒教會的一脈，還是別離的一脈？
那是太過遙遠的事情了。
眼下該處理的是——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史密斯太太好奇地湊過來，“你們在聊的，是女神座下的某位神使嗎？”
貝克大嬸很樂意與人聊起這個話題，她立刻告知了自己的信仰，還慷慨地贈出了自己店中特色甜品的秘方。
神使的饋贈，應該無私地分享給眾人。正是懷著這樣單純善良的想法，她才幫助歐也妮收集了那麽多的信仰力量。
史密斯太太聽得很入迷。珍妮和蘇珊仍在偷偷看著歐也妮和她的花朵。史密斯先生的面色，則非常微妙。
他一定是將歐也妮誤認成是豐饒女神的神使了。
歐也妮不在意這位女神信徒的感想。【安姆】在幾經猶豫後，終於選定了食物。
歐也妮拉著貝克大嬸點了單，才想起來，這其實是帶給老庫克的下午茶，自己根本就不餓。
【但我都沒嘗過你提起過的這些糕點啊！】
【安姆】失望地說道，【明明是妳的配方，為什麽妳自己從來不做來吃？】
懶得動手的歐也妮沈默了一瞬，為了之後也不用動手滿足【安姆】的好奇心，她沒有更改訂單。
貝克大嬸中斷了和史密斯太太的閑聊，回到櫥櫃後取糕點。
在歐也妮等待糕點的時間裏，史密斯先生終於鼓足了勇氣，前來向歐也妮攀談。
歐也妮當做不認識他，於是他也恭敬地起身行禮，將這幕裝成是初見，“您好，尊貴的小姐。我看見您的懷中抱著像春天一樣嬌艷美麗的花束。”
“我的家人非常喜愛它們，請容我冒昧地發問，我能榮幸地買下其中兩枝，讓我的女兒也能分享到這份幸福嗎？”
珍妮和蘇珊聽到這句，激動得兩眼放光。
此時，歐也妮才認真地看向了史密斯先生。
短短數月的時間過去，他看上去老了許多。雖然還極力保持著衣裝整齊、精神煥發的商人形象，但他的額紋比往日更深了，甚至還熬白了一些頭發。
史密斯先生的身軀在微不可見地顫抖，他恐懼，想要退縮，卻始終沒有移開視線，他知道自己想要“購買”的是什麽。
他不放過任何偶然的機會，懇切地為女兒們請求著，每一份來自神使的賜福。
還是那個敢討價還價的家夥。
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人類的勇氣是無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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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也妮和雙胞胎姐弟在鐘表鋪前分手了。
“我們就不送你進去啦。”伊桑走到街頭還回身朝她揮手，遠遠喊道，“記得那東西有貨了要來找我們啊！要是對游樂場有興趣了也一定找我啊！”
歐也妮知道他指的分別是龍墨石和“樂園”。
在歐也妮的前世，她也見過不少商場上為了找貨源和挖角的手段，什麽陪吃陪玩陪旅游、送衣送花送資源，甚至掏心掏肺訴衷腸講故事，都不是什麽稀奇事兒。
但她相信，僅靠老庫克輕飄飄一句“這小姑娘背景不簡單”的背書，是不可能讓這對姐弟倆做到這種程度的。
不管這對姐弟倆的示好，是否別有心腸，她都能從中感到誠意。
新換的衣裝也確實簇擁著她的身體，使她溫暖。
歐也妮抱著從南方帶回來的花束，微微笑著沖對方回以揮手。
等到姐弟倆的身影消失到街角，歐也妮擡頭看了看眼前的鐘表鋪，想了想，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老庫克中午一個人待在家裏，也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地按時吃午餐。
離約定的三點鐘還有些時間，不如先去貝克大嬸的面包房，買點甜點帶回去。
歐也妮心想，雖然自己這會兒是吃不下了，但是可以給老庫克添個下午茶。
歐也妮走在紅松林街上，她手中懷抱著新鮮的南方花束，引來了路人們的側目。
【要我幫妳做點隱蔽效果嗎？】
不用了，反正路程很短。歐也妮在內心嘆口氣。
她有段時間沒用到【安姆】的幻象了。
自從到了落雪的季節後，隱藏身形就沒那麽方便了。隨時隨地會有的雪地，讓她的腳印會暴露行蹤和真實體型。
雖然也可以穿上加大碼的鞋子，讓成年的埃絲美拉達出來營業。但……
哪怕只有歐也妮和【安姆】知情，但無論是踢踢絆絆地走路，還是穿大靴子的滑稽形象，都太不體面了。
沒必要為了顧忌他人的視線，做到這個程度。所以歐也妮用自己這小女孩般的本來面貌，活動了有一段時間了。
明明過去每天用埃絲美拉達的幻象旅行時，【安姆】對工作量有很多抱怨，但如今能力派不上用場，祂似乎又有點寂寞了。
剛剛與雙胞胎姐弟同行時，歐也妮短暫地享受了會兒無人關註的寧靜。
姐弟倆走在兩側，將歐也妮護得很嚴實。
行人們的目光都被姐弟倆奇異的發型吸引走了，哪怕還有多餘的好奇心，也會被他們的身高擋下來，不會落到歐也妮這樣“普通”的女孩身上。
這會兒獨行時，落單的女孩就顯得沒那麽普通了。
尤其是歐也妮換了身特別可愛的冬裝，又抱著與時令不符的鮮艷花朵。
路人們竊竊私語猜測著這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女孩。好在這一時半會兒，還沒有自告奮勇的“好心人”要上來詢問幫忙。
歐也妮加快腳步走完了這段短短的路程，一熬到面包鋪，就趕緊推門進去。
面團發酵的香味和爐竈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
與此同時抵達的，是一道熟悉的稚嫩聲音，“姐姐你看！有個天使進門了！”
歐也妮聞聲望去，看見面包房角落的圓桌裏，闊別數月的蘇珊正瞪著圓眼，拍著桌子站起來，手指直直地指著自己。
珍妮手中的叉子還舉在半空。史密斯夫人親密地摟著女兒原本在說話。史密斯先生獨自坐在桌側發呆。
因為蘇珊那聲石破天驚的叫喊，他們的視線全都照過來了，一個不落。
歐也妮的腦中立刻閃過了等式。
為何當初芳汀失意時徘徊到了這裏？因為她曾來過這條商業街。
為何出身鄉下的芳汀來過這裏，因為史密斯家是這條商業街的常客。
現在才想起這個有點晚了。都怪他們全家沒一個施法者，在歐也妮的雷達裏沒有任何特殊提示。
是的，蘇珊和珍妮亮著信徒才有的高亮的點。歐也妮能感覺到面包房內存在著與信徒們的聯系。
但是這座面包房裏的信徒，可不止她們兩個呀。
事已至此，歐也妮也無所謂了，她沒有理由回避這家人。
蘇珊和珍妮認識的只是埃絲美拉達小姐，沒見過歐也妮的真實面貌。史密斯夫人失憶了。史密斯先生倒是面色駭白，拿叉子的手僵在半空，但這又怎樣？
想必這位老練的、敢和神明討價還價的商人先生，會從此理解到什麽叫做舉頭三尺有神明，在未來更加謹言慎行如履薄冰。
歐也妮禮貌地對兩個小女孩微微頷首，徑直走去櫃臺前挑選甜點。
兩個小女孩激動得臉蛋通紅，被史密斯夫人安撫了下來。她倆裝作乖巧地繼續吃蛋糕，眼神仍不時往歐也妮那邊瞄去。
“那不是天使，”史密斯夫人溫柔地勸說，“蘇珊你這樣會讓那位姐姐感到尷尬的。”
“可是那花……”
“或許是剛從溫房裏摘出來的吧。”史密斯夫人也不由感嘆道，“真好看哪。威爾遜，你瞧見了嗎？”她用胳膊捅了捅低著頭的丈夫。
“嗯。”史密斯先生悶聲答道。
歐也妮沒理會這段插曲，專心為老庫克挑選點心。櫃臺裏的甜點品種比往日多了很多——這是來自神使的恩惠。
【安姆】知道她不會買過量的食物，正點著幾道感興趣的面包，糾結著拿不定主意。
“這不是歐也妮嗎？”貝克大嬸驚喜的聲音從櫃臺後傳來。“你回來了？是特地回來過節的嗎？”
歐也妮擡頭回以微笑。
貝克大嬸曾在老庫克的委托下照顧過歐也妮一段時日，那份交情，使她沒有像紅松林其他商鋪的鋪主那樣，輕易忘記這位老庫克的學徒。
當然，還有別的原因，令她更加印象深刻。
歐也妮旁敲側擊地打聽著老庫克這幾個月來的購物情況和生活習慣，但貝克大嬸迫不及待地將話題帶往了別的方向，“還記得你給我講過的那位女面包師的故事嗎？”
歐也妮記得自己曾編過這麽一段故事，但具體內容已記不清了。
好在貝克大嬸沒有強求她再說一遍，而是握住她的手說，“我試著向那位神使祈禱了，祂真的回應我了！”
她驕傲地向歐也妮展示櫥櫃中的點心，“你看我這裏的新品，都是祂賜給我的啟示……”
歐也妮當然知道貝克大嬸那些甜點靈感的來源。
自從光幕升級後，作為一位正式的神明，她就擁有了能夠遠距離聽到並回應信徒們祈禱的能力。
——同時也理解了為何神明們熱愛制作分靈來協助處理事務。
那些絮絮叨叨、家長裏短、隨心所欲、沒有重點的祈禱內容，可不會替神明挑時間，而會在清晨、正午、傍晚甚至深夜裏的任意一個時間點，向尊敬的神明發來語音問候。
短則數十秒，長則數小時。
歐也妮最開始還有點興趣去聽聽看不同信徒的心聲，但隨著特賽的傳教活動越來越成功，信徒規模逐漸逼近了流亡的舊赫利亞人口規模，別離之神很快就不堪其擾了。
剛上崗的別離之神，很快就放棄了親力親為接電話的事業。
歐也妮果斷關掉了所有來電提醒，只讓光幕自動記錄下每個信徒的來電頻率，隔個三五天查看一眼記錄清單，做到對信徒的聯系情況心中有數。
偶爾心情好，或者格外無聊的時候，她就挑幾個正在通話狀態的幸運兒，比如說帕吉特的祈禱來聽聽。
唯一被設置成特別關註對象的信徒，是特賽。
倒不是她的祈禱內容比較精簡有力、言之有物，而是因為她的祈禱很規律，而且，美人不僅唱歌說話時抑揚頓挫優美動人，就連心聲都很舒緩動聽。
特賽固定在每晚睡前向別離之神獻上祈禱，正好拿來當歐也妮的伴眠電臺。
每到晚上，溫柔從容的一長段祈福和祝願後，特賽會簡單講述下赫利亞人的事情，她這一日的工作簡報，遇到的些許生活瑣事，和一些私人的感想體悟。
歐也妮有時會覺得，自己像是在偷看特賽的日記。但既然特賽每次都以“親愛的埃絲美拉達”作為開頭，她就毫不客氣地翻閱了。
得益於特賽的分享，歐也妮很清楚赫利亞人如今的動向。特賽在黑森林旁集結收攏了大部分族人，和女獵人村落的長老們處得很好，談成了一筆代銷獵物的生意。
赫利亞人打算按照原來的計劃，在歸國前靠販賣“珍奇異獸”賺一筆。特賽在融雪節前已經將計劃都鋪排好了。如今的赫利亞人正漫游全國，一邊將那次儀式前寄養去鄉下的孩子們接回來，一邊給各地的有錢人們送去毛茸茸的節日驚喜。
豐穗城裏看不見流浪者們的身影。在那次儀式失敗後，特賽謹慎地避開了這些正神教會信仰根深蒂固的大城市。
此時，赫利亞人趁著融雪節在帝國境內四處賺錢做生意，特賽本人卻在安排好所有計劃後，帶著十數人提前往國境出發了。
六十多年的時光，足以變易人事。
曾經舍棄的家園，早已被後來的人群占領。
迎接歸鄉人的，或許不是老去的親人的淚水，而是陌生的新住民們的刀槍。
在帶領所有人歸鄉前，特賽要先回一趟赫利亞，察看故鄉如今的情況。必要時，得先為流浪在外的舊赫利亞人們尋找一塊能夠立足安身的地盤。
這些天來，特賽的心情波動很大。
她每日靠近故土，對未來既隱藏著深切的擔憂，又懷有情不自禁的喜悅和激動。
作為首領，她無法在族人面前表露內心的不平靜，只能向埃絲美拉達訴說難以自控的心情。
歐也妮沒有給予過多的回應，只會在特賽難以入眠時，借用【安姆】的力量送她一陣昏昏沈沈的睡意。
她信任著特賽的穩妥和能力。
歐也妮最新得到的關於“空隙”和“隙孔”的知識很重要。
雖然還沒有得到適合赫利亞人旅行的法陣，但能夠躲入“隙孔”暫時避難的簡易法陣和“隙孔”地圖，對赫利亞人來說已經很有用處。
歐也妮打算這幾日晚上睡前，將這些知識交付給特賽。
歐也妮也正是通過同樣的方式，將各種各樣的前世甜點食譜交給貝克大嬸的。
她不怎麽聽貝克大嬸的祈禱。但貝克大嬸來電的時間也很規律。每當歐也妮又回憶起了一道合適的配方，只用等到第二天早上估摸著第一爐面包新鮮出爐的時候，她就可以將其教給貝克大嬸了。
“我將配方教給了一些朋友，她們也都向神使禱告了，卻沒人得到同樣的啟示，”身材微胖的貝克大嬸，小聲地、羞澀地問歐也妮，“你覺得，會不會是神使特別青睞我啊？”
“或許是哦。”歐也妮微微笑著答道。
她差不多回憶起曾給貝克大嬸編過的故事內容了，“神使可能會比較喜歡像您這樣善良溫和的女面包師？”
貝克大嬸散播神使傳說的事情，歐也妮也早就知道了。
她當然留意到了，光幕上那幾個意外出現的，身份似乎是主婦的信徒的亮點了。
出於謹慎，歐也妮沒有回應那些聯系。
而且，神跡不需要太泛濫。
一個頻繁交流、相互信賴的人際圈子中，只要有一個領袖願意源源不斷地分享恩惠，就能穩定地將信仰擴散出去了。
“多虧你告訴了我那個故事，”果然，貝克大嬸紅著臉說道，“我在烹飪互助會上交的那些朋友們也都很感謝你。”
“自從向那位神使祈禱後，大家嘗試起新菜式手藝都順暢了很多，家庭也都很和睦。”
人類總是樂意將一些意外發生的好事情，歸結為自己可以主動把握的好趨勢，甚至主動去尋找並皈依這樣的趨勢。
歐也妮前世曾見過的各種“玄學”和“錦鯉”現象，都不外如是。
貝克大嬸結識的這些主婦們，都是豐饒女神虔誠的信徒。但是，豐饒女神信徒這樣的身份，實在是不夠特殊，無法給她們帶來像這樣的心理依靠。
歐也妮知道，哪怕接下來自己什麽都不做，這個小團體也會慢慢發展壯大，逐漸形成一個小小的，教派。
就是不知道，後人到底會怎樣歸類，將它算做是豐饒教會的一脈，還是別離的一脈？
那是太過遙遠的事情了。
眼下該處理的是——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史密斯太太好奇地湊過來，“你們在聊的，是女神座下的某位神使嗎？”
貝克大嬸很樂意與人聊起這個話題，她立刻告知了自己的信仰，還慷慨地贈出了自己店中特色甜品的秘方。
神使的饋贈，應該無私地分享給眾人。正是懷著這樣單純善良的想法，她才幫助歐也妮收集了那麽多的信仰力量。
史密斯太太聽得很入迷。珍妮和蘇珊仍在偷偷看著歐也妮和她的花朵。史密斯先生的面色，則非常微妙。
他一定是將歐也妮誤認成是豐饒女神的神使了。
歐也妮不在意這位女神信徒的感想。【安姆】在幾經猶豫後，終於選定了食物。
歐也妮拉著貝克大嬸點了單，才想起來，這其實是帶給老庫克的下午茶，自己根本就不餓。
【但我都沒嘗過你提起過的這些糕點啊！】
【安姆】失望地說道，【明明是妳的配方，為什麽妳自己從來不做來吃？】
懶得動手的歐也妮沈默了一瞬，為了之後也不用動手滿足【安姆】的好奇心，她沒有更改訂單。
貝克大嬸中斷了和史密斯太太的閑聊，回到櫥櫃後取糕點。
在歐也妮等待糕點的時間裏，史密斯先生終於鼓足了勇氣，前來向歐也妮攀談。
歐也妮當做不認識他，於是他也恭敬地起身行禮，將這幕裝成是初見，“您好，尊貴的小姐。我看見您的懷中抱著像春天一樣嬌艷美麗的花束。”
“我的家人非常喜愛它們，請容我冒昧地發問，我能榮幸地買下其中兩枝，讓我的女兒也能分享到這份幸福嗎？”
珍妮和蘇珊聽到這句，激動得兩眼放光。
此時，歐也妮才認真地看向了史密斯先生。
短短數月的時間過去，他看上去老了許多。雖然還極力保持著衣裝整齊、精神煥發的商人形象，但他的額紋比往日更深了，甚至還熬白了一些頭發。
史密斯先生的身軀在微不可見地顫抖，他恐懼，想要退縮，卻始終沒有移開視線，他知道自己想要“購買”的是什麽。
他不放過任何偶然的機會，懇切地為女兒們請求著，每一份來自神使的賜福。
還是那個敢討價還價的家夥。
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人類的勇氣是無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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