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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時昭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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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時昭考

“兒臣拜見母後。”秦玹婉躬身行禮,一如往日,那般恭敬,那般疏離。

“免禮平身。”皇後如廟裏供著的一尊佛,目光下視,卻並不關心目光之下的悲歡離合。皇後站在石階上,臉上的神情都掩在陰影裏。而秦玹婉站在石階下,陽光鋪灑,熏風和煦,她卻只是低頭站著,沒有一點點笑容,紅紅的眼角,那是剛哭過的痕跡。

“既然你能應付得了,本宮就不插手了。若是有困難,來與本宮說,本宮讓別人去做也是一樣。”這話既脫了口,連皇後自己都覺得說得有些硬,若不是秦玹妍第一次上朝有諸多疑惑之處,需要她提點,她便能早一步到。縱使秦玹婉不遜,她這樣年輕,就要面對一群難纏的尊長,於國於家,她終究不能不管。

“兒臣既然已經做了惡人,惡人做到底也無妨,多謝母後體諒,兒臣告辭。”

三月的風綠了楊柳,吹落街衢上的櫻花紅,也吹過二人之間,卻只是讓秦玹婉被風迷了眼。秦玹婉騎上了馬,輕紗薄衫隨風而起,身體曼妙的曲線在清風中若隱若現,如波瀾起伏,又如重巒疊巘。所以落在世人眼中,只有她策馬揚鞭動人的風采,沒有人關心衣衫下醜陋的傷疤,傷總有好的那一天,但有些傷痛已經在她心裏慪爛了,流膿生瘡,再也長不好。

顧安站在顧府庭中,他望著天際,昨晚的月亮已然泡得發白,雪白的梨花吹到了他的領口,輕飄飄地貼著身體的溫度。驀然感嘆了句: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他倒不是喜歡站著,只是目前坐不下去。六年來,他再不曾如此狼狽過,全是拜她所賜。

他又想起來輸了風霜劍的那一場比武,忽然笑了,兀自一個人原來也能笑起來。

他記得秦玹婉曾勸他,人終是要回家的。他得知她回了家,替她高興,特來恭賀,沒想到反被她擺一道,索性也回了家。

“姨娘。”顧安朝著一個婦人走去,在她耳輕聲道:“娘親。”

丘姨娘如今見到兒子鼻子就要酸,勉強掛上笑意:“去和老爺夫人用午膳吧,你爹爹到底很念你……”

“姨娘不必多說,我都懂。人終是要回家的。”

萬事開頭難,自從處理了皇田,各地響應,不過一月,已然大有成效。但民間卻有販賣田畝之事,立刻就傳到了皇後的耳朵裏。秦玹婉得詔見,她深吸一口氣,周身換上沈沈玄色。

“免得汙了衣裳。”她不知說與誰聽,隨手又把腰身勒緊了一個扣,然後上轎,倚在搖搖晃晃地廂中,手好像擱在哪裏都不舒服。

一番虛禮過後,她仍舊跪著,坤寧宮裏霎時靜了下來,皇後一瞬間什麽都明白了。

“好,看來傳言是真的了,賣田鬻地之事千古未聞!你倒是都準備妥當,是不是連家法也替本宮準備好了?”皇後厲聲道。

“兒臣不敢。”這句說辭倒是秦玹婉事先準備好的。

“不敢,你有什麽不敢,濫用職權中飽私囊,本宮還沒見哪個貪官汙吏做得像你這般明目張膽。你若是缺銀兩,來向本宮來討便是,本宮只見過皇族親貴中的蛀蟲,但你卻是第一個敢侵蝕國本的人!”

“兒臣沒有!”秦玹婉猛地擡起頭,才知自己認錯了罪:“既然軍中急缺錢糧,兒臣想著允許買賣土地,方可解燃眉之急。何來貪汙一說,銀錢皆登記造冊,絕不會錯一筆賬。”

“連假賬都做好了,殿下真是好手段!你這麽聰明,豈不知本宮只是要個收回田畝的由頭,如今倒是用這些話來噎本宮的嘴,連本宮都敢利用,真真厲害。”

秦玹婉像是沒聽見後一句話一般,只抓著貪汙一事:“兒臣若是作假,母後可請三法司共同審理此案,還兒臣一個清白。”

“清白?你的清白在本宮眼裏一文不值,去,不管用什麽方式把賣掉的田畝再買回來,將功折罪。”

“田畝已流落民間,難道母後想與民爭利?”

“混賬,你再來說一遍!”皇後撩起袖子走下堂來,就站在秦玹婉面前,秦玹婉擡起頭,頂著這股威壓,一字一頓地說:“與民爭利。”

“啪!啪!”連續兩記耳光抽在秦玹婉左臉之上。

當此時,劍拔弩張千鈞一發,卻聽得一聲:“報!皇後娘娘,羽州各地有緊急軍報!”

“敲鼓鳴鐘,讓眾臣工速速進宮。至於她帶下去,四十杖幫她清醒清醒。”

這便是秦玹婉的發落了,她由著宮人帶下去,心中只重覆念著,一文不值,一文不值……何為值,珍惜在乎為值。太陽懸在當頭,正午時分,天早已入暑,她這一身黑衣在太陽下便很快熱起來。秦玹婉無心反抗,也不聚氣於丹田,只由著那寬頭棒子結結實實地打在肉上,她竟愚蠢地以為自己可以這麽一直硬氣下去。唱數的太監在旁高聲叫著,身側不斷有披紅穿紫的臣工經過,她在那唱數的間隔裏聽得見他們窸窸窣窣的談話聲,卻聽不清內容。他們一定是在笑她,談她那受刑時的醜態。恥辱感和疼痛感攪渾在一起,她緊要著牙關,臉色不能再白。

“換!”

二十杖過後,又是二十杖。她在這間隙裏才發覺腰上的革帶緊得難受,像是要往皮肉裏鉆。

四十杖畢,有人來問她:“娘娘派奴才來問您,您認罪嗎?”

她的發絲被汗水濡濕,緊緊貼在臉上,她想擡起頭,卻沒有力氣,更深處的羞恥翻了上來。

“這個問題重要嗎?”

“若是您不認罪,娘娘吩咐再打四十。”

秦玹婉後悔了,她的順從換來的只有變本加厲的羞辱。於是從刑凳上艱難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轉身,伸出手指著在場每一個太監:“我看你們誰敢!”

“得罪了。”

皇後親衛上前去擒她,她稍微動一動身後就是撕裂的疼,心緒不穩氣也聚不齊,漸漸落了下風,最後輸得特別難看,眾人七手八腳地將她按在刑凳上,用扯不斷的牛筋繩捆得牢牢的。

“遵娘娘令旨,再杖六十!”

杖責不過百,乃梁國律令。

杖責至百,已是天威震怒。秦玹婉被捆起來,才逐漸冷靜下來,連自憐自傷的心思也沒有了,她忍痛聚氣於丹田,高聲道:“兒臣認罪服誅。”她要廟堂裏的人都聽見,就算要死也不該默默無聲地死,總覺得便宜了誰。

“都停手,解開她!”太子從坤寧宮跑出來,阻止了這一切。

“滾,我不要你來救我,讓她打死我吧。”秦玹婉有氣無力地靠在秦玹毅的肩頭,連氣息都十分微弱。她全在逞強,方才強行聚氣,又打鬥了一番,加上刑傷,實在是沒有力氣自己走了。

“擡進去,快叫個太醫來!”

秦玹婉在簾幕後安置著,簾外群情激憤,她聽了半天才聽懂,是三國正式宣戰,以西岐為首,大舉進攻羽州。共集結三十萬聯軍,傾全國之力,禦駕親征,勢要一舉滅掉大梁。

皇後面色緊張,這是她當政以來爆發的最大戰事,當機立斷:“本宮心意已決,三國以無名之舉,公然挑釁,本宮定要禦駕親征,立破此賊。留太子監國,二位公主隨駕領兵,不得有誤。”

“皇後聖明!”

又是落幕在高呼聖明聲裏,秦玹婉沒有力氣再捧場,她上過藥的傷口仍舊傳遞著絲絲縷縷又延綿不絕的痛楚。

天真熱啊。

蕭子行站在檐下的陰影中,看著熾烈陽光下的世間,眼睛逐漸麻木。他常有世事荒謬之感,兀自站在這裏,在這片涼宜的蔭蔽下,猛地打了個寒顫。

若人生只是場夢,也該醒了。

公主府的車轎緩緩駛來,他隨著眾護衛一同行禮,然後上前呈遞文書。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位高傲的公主並沒有接過他的文書,而是整個人倒在他懷裏,昏了過去。他並未驚異於如此反常失禮的舉動,反而因公主濕透了的衣裳,而詫異不已。這時,他才嗅出空氣中反常的味道,那是一股濃烈的腥氣緊緊地包裹著他。血淋淋一個人倒在他懷裏,過於震驚,過於可怖,他竟也和旁人一樣慌了神,那些空幻之感剎那消散。他心臟狂跳不已,一時不及細思,便背起了秦玹婉進入府邸,也不管東南西北,找到一間臥房就沖進去。身後是他人的叫喊,男女的禮防。而血液粘稠的觸感,刺鼻的血腥味和女子的軀幹卻真實地壓在他身上。

“禦史,您還是出去等吧。”

一扇門將他阻隔,他又站在陰影中,青衫上染了褐色幹枯的血跡,柔軟的布料變得生硬,一塊又一塊的血跡,像是鱗片一樣緊貼著。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裏,他雙目渙散,心中只有一片空白,竟什麽也想不到了。

“殿下讓您帶著文移進去。”有婢女來叫他,他這才想起來,文書被他丟在府外,他這才想起來,此行本來的目的。

“蕭禦史,你走近些,我沒什麽力氣。”

蕭子行走過屏風,秦玹婉躺在簾帳後,那份真實如今又被一層紗隔開了。

“國有戰事,母後要你繼續在我身邊監視我,正好先告訴你。”

蕭子行斂下眼眸只回道:“是。”

“但不管怎樣,我都要謝謝你,背我進來。”

忽然從帳中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撩開了紗簾,那一雙顧盼生情的美目正盯著蕭子行看,目光交匯的一剎那,蕭子行手心冒了汗。

天真熱啊。

秦玹妍坐在室內,擺弄著精心搭配的頭飾。她今天心情好極了,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方才見人將那個無法無天的妹妹擡了出去,心中自有無限的快活。

她仍記得秦玹婉叫她女德楷模時諷刺的表情,她想她之所以這麽恨這句話,恰恰是因為秦玹婉戳中了她的心事。所有人都不願說破的事情,竟被秦玹婉一語挑破,實在可惡,恨不得親手給她兩耳光,但秦玹婉比武時狠絕的表現又讓她不敢動手。便蔫蔫地歪倒在椅子上,取下釵環,又要替母親去佛寺祈福了。

這不是她的錯,是秦玹婉非要鬻田,那個蠢貨,肯定以為自己做了件好事。母後只是想拿秦玹婉當一回槍使,循規蹈矩地辦也就罷了,還敢自作主張,若不拿住這件事做文章,自己便也是蠢貨。秦玹妍得意地想著,更重要的是西岐那邊的事也很順利。她跪在佛寺裏,周遭被梵音隆隆所包圍,在這樣宏大的聲音中,她也想唱一支歌。

但是廟裏太熱了,尤其是焚香焚得煙霧繚繞,逼得秦玹妍胸悶氣短,薄衫也浸了汗水。

秦玹妍跪正了身子。似乎受了越多的苦遭了越多的罪,就顯得越虔誠。做人也是這樣,越懂得隱忍,越討得他人歡心。誰又活得不辛苦呢?非獨她秦玹婉一個嗎?非要在母後面前跳騰,敢無詔上殿,主動攬下朝中差事,還敢和母後頂嘴,真是可惡。打,怎麽沒打死她,還給她留口氣做什麽?

秦玹妍想,逆來順受是神聖的,秦玹妍越這樣想,就越恨秦玹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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