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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狐綏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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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狐綏綏

我身後只是痛,毫無新意的痛,無法擺脫的糟糕感受,恥辱但沒有任何意義。

封住數出穴位,便好過了些,我爬起來站在鏡前,那□□的軀體上新添的傷痕像是藤蔓吸飽了血。聽說劊子手在行刑前會在額頂塗雞血,這樣便是代天行刑不算造下殺孽,也不會遭天譴了。

所幸的是,這也算救了我,母後此刻無暇顧及賣鬻田畝的事便也作罷了。雖然她拿走了剩餘田契地契,卻已經流掉不少,動作這麽快,自然有顧安從南楚地帶來的那些人的功勞。這也算是我強行開了買賣田畝的先例,挨一頓打,受朝臣暗地裏的罵,這代價倒也可以接受。聽說,母後最近為了籌措軍費,開了皇宮私庫,那株和我一樣高的珊瑚樹,如今也流落到我眼前了。

“別摸,小心點,我可是花大價錢買過來的,你知道這些錢夠普通人家吃幾輩子的嗎?”

我悻悻收回手:“真是越有錢的人越計較,一身的銅臭味,好好洗洗再回顧家,免得讓轉運使給你打出來。”

顧安瞧著腿,打著搖扇,“老爺子如今可舍不得,他還指望我日後接他的班呢,天天逼著我讀書寫文章,全指望著我過幾年登科呢。”

“這倒是了,鹽務鐵務你也不必著急,先考個京官做做,本公主心情好的時候還可以罩著你。”

在酒樓和顧安吃了點酒,日頭就慢悠悠地晃到了下午,我便揚著微醺的臉策馬去西郊校場點三萬兵力,這是母後的意思,要我們做子女的多歷練。如今京城每日都要收到兩三封軍報,惶惶不安的百姓卻見怪不怪了,反而鎮定下來,該做生意的照舊做生意,誰管幾千裏外浴血廝殺,相互搏命的慘狀。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呢,誰當皇帝都可以,只要給口飯吃老百姓就能活。所以雖然酒樓茶肆裏天天為時局吵得火熱,但大都是無聊的閑談,他們其實不關心時局,只是做出一種匹夫有責的姿態來騙自己。這不怪他們,畢竟上層的決策也從未詢問過他們的意見,螻蟻就要有螻蟻的自覺。

蕭子行依舊是按著規矩早早恭候,但他那模樣到底不是真恭敬,甚至比輕浮還敷衍。倒是個聰明人,懶於對抗,做戲才最省事。

“臣已代殿下點兵,請殿下示下。”

“這有什麽好示下的,戰爭哪有不死人的,都是合法殺人的劊子手,又都是他人刀下的枯骨,這能有什麽分別?”我驀然一笑,倒是無可笑之處,只是想笑而已。

明日,要出征了。

離開京郊不久,便漸漸步入荒涼。

野草荊棘,再到飛沙走石,景物換了一重又一重,我在馬肚子上顛麻了兩條腿,便換成輕功趕過一段路,再後來只窩在車轎裏,耷拉下轎簾,對看見什麽早就不抱希望了。

母後有時會召集我和秦玹妍去她帳中議事,如今聯軍勢如破竹,已經拿下五座城池,其中最厲害的莫過於西岐。我心中有事,聽到西岐的名字,更是不安,便什麽也聽不進去。索性常常告病,在帳中對著蕭子行發呆。只因想起師父那句胡謅的名言,相看永不厭,唯有美少年。

正如他此刻隨風飄起來的衣衫,又如他淡漠的神情,他的一切都沾染著溫文爾雅的氣質,真是美極了。戰場當有鬼哭,我卻在這裏抱著十二分的閑心,欣賞起這人世間的不可忽視的美。

“蕭副將娶妻了嗎?”

“尚未婚配。”

“若是你家願意,本宮樂意收了你。”

蕭子行撇過臉去,被我看了這幾日,他那張寵辱不驚的臉上終於有了顏色。

“好哥哥,莫要生氣,奴家這廂給你賠不是了。”我又湊上前,他的氣息更急促了些,像是被我惹惱了。

我捏著嗓子,翹起一雙蘭花指,身子也輕輕欠下去,再道:“好哥哥,你若是還怨奴,便打死了奴,也只臭爛了這塊兒地。”

“你讀得什麽□□!”蕭子行真的生了氣,騰地一下站起來,直接走了。在我意料之中,但他這反應也太大了,真是不由得往歪了想。我樂得蹲到了地上,笑得肚子疼,掐指算算倒是很久沒真心笑過。

日子還在一天天的過,塞外黃沙白天是燙的,夜晚就變得和冰一樣冷。有時候,我能在風沙中聽到遠處馬匹的嘶鳴,有時候風只是風,在獵獵地吹敲著世間的一切。在所有人躲避狂沙的時候,我卻走得很坦然,一眼望去,只有母後和我一樣,她坐在馬上的姿態像一尊銅像。

夜晚,我聽到蕭子行在篝火旁與士兵們背前人的詩,“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這是一首講慷慨赴死的詩,他背誦時雙瞳同被火光點亮,一掃初見時那副落寞失意,我坐在他身邊,和士兵們談著些素的葷的段子。他這次一反常態沒有躲避,陪我坐到伸手不見五指,只剩我們二人的時候。我實在太困了,而他的肩膀又離我這麽近,不停在誘惑著我。

我一直在被黑暗吞噬,那晚的風,卻十分溫柔。

明日便到平涼城,既上校場,我一時技癢還是抽出了飛花劍。

這一柄飛花劍已經跟隨我多年,自從我拜師起,就一直是我的佩劍。如今掂量起來確實輕了些,但纖細優美之物,誰說只能用來欣賞。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

我再次擊飛蕭子行手中的劍,他終於問我:“你練的是純陽乾氣?”

“嗯。”我讓人撤下兵器,擦了擦手。

“女子單練乾氣的少,多是乾坤二氣互修,你這樣的的確少見。”

“我知道你什麽意思,但師父教我,男子為陽女子為陰純屬屁話,若是什麽修煉純陽不利於身體的話,你還是別說了。”我隱瞞了氣血燥熱的短處,這幾日未行聚散,再沈丹田更費神了。

“練氣法門難覓,練純陰純陽者更為不易,像這樣練成的,我只聽說過一人,便是皇後娘娘。”

我們二人正說著話,卻見母後站在遠處看著我們,我徹底糟壞了心情,便獨自回帳。調息時,卻一直想著歸來時演武場上的事。我好像又聽見了師父的笑聲,飽含著輕蔑嘲弄的笑聲,和舊事一起反覆羞辱著我。我最熟悉那聲音,最熟悉她居高臨下的揶揄,在那可惡,可憎,可恨的笑聲裏,我承受著嚴厲的毒打和虐待。我的無能為力,我的弱小無助,都成了她的樂趣。

突然乾宮錯亂,氣血倒行,二指迅速封住穴位,卻還是逼出了一口鮮血。待我睜開眼,只看見一人站在帳中,那人便是母後。

“調息時還不專心?”母後上前解開我的氣道,渡了些乾元真氣給我,口中仍是腥甜,像極了禦賜的鶴血。

“多謝母後。”我們二人都做著有違本心之事,甚是無味。我挽了一把碎發,不著痕跡地擦去嘴角溢出的血,陪她無聲坐著,看物影東移。慢慢磨著,身子都坐僵了,胸口莫名癢起來,卻不能動。

不知坐了多久母後忽然道:“田畝之事,你應該事先和本宮說,本宮未必不準。”

她突如其來的溫情,真讓我不知所措,一時喉頭痛起來,只覺得委屈,又不能言,卻也做不出笑臉來,只能壓著痛說道:“兒臣知錯,母後若是罰,便也罰過了。”

“你說這話還是在怨本宮。”她側過頭睨了我一眼。

“兒臣不敢。”

母後冷笑道:“不敢,好一個不敢,看來是打輕了。”

我起身跪在她面前,梗著脖子應道:“請母後責罰。”

“臣蕭子行叩見皇後娘娘。”蕭子行的到來,給我們二人解了圍,母後什麽都沒有再說,直接走了。

“這是何必,皇後好心來看你,鬧成這樣。”他輕輕嘆了口氣,扶我從地上起來。

“好心,上位者微微示好,我就要感激涕零了是嗎?她身為人母,除了拋棄我又做了什麽,為比武時我壓過秦玹妍便動家法,為政事意見相左便在眾臣工面前動敲撲,且不說我是她的女兒,我只求她能拿我當人來看待。難道我的心是木石做的,難道我就沒有臉皮!我的尊嚴難道還要我磕頭求出來嗎?”

我本以為我說這一番話的時候,不會再顫抖,不會再害怕,可是我錯了。傷痛每翻出來一次,都是嶄新的,反芻的次數越多,傷害越大。

“可這世間能把人當人來看待才是最難的。”蕭子行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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