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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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1999年春,伴隨著一陣淅淅瀝瀝的小雨,綠皮火車帶著它特有的轟鳴聲緩緩地靠在了北方一座小縣城的站臺裏。

車廂內雜亂不堪,劣質香煙的味道和幾百號人窩在一起捂了三天的汗臭味混雜在一起,讓人

不由地產生了一種仿佛下一秒便會吐出來的錯覺。

“車廂裏太悶了我想下去透透氣,放心吧,發車之前我肯定回來。”一名身材高大衣著講究的男人站起身,對著身邊的女人說。

女人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擔憂,“這是個小站,只停五分鐘,你看著點兒時間。”

“知道了。”

男人說完便下了車,但他才剛一走,原本坐在他對面的年輕男子便緊接著擡起了頭。

周圍一片嘈雜,男子在女人的註視下不慌不忙地從鞋裏取出了一把折疊式匕首。

下一秒,不等女人有所反應,那把刀就已經被男子抵在了她後腰上。

“別喊,我只要錢不要命,把你身上的錢分我一半,我保證不會傷害你。”

年輕男子面不改色地坐在女人身旁,他說話的聲音雖然很輕但咬字卻非常地重。

女人嚇了一跳,沒敢多猶豫,立馬便將兜裏的錢全都掏了出來。

“就……就這些了。”女人哆嗦道。

“嘖……”年輕男子看了一眼擺在桌上的那些錢,心中不免有些惱火。

才這麽點兒,早知道就趁剛才她男人在的時候動手了,他心想。

見他盯著錢不說話,女人知道他是嫌錢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女人總感覺抵在自己後腰處的那把匕首似乎又往衣服裏紮了幾厘。

“你別殺我,我家裏還有娃。”女人顫抖著聲音說,“你要實在嫌錢少的話我脖子上還有條金項鏈……”

金項鏈?

男子的眼神動了動,隨後伸手扒開女人的衣領朝裏看了一眼。只見一條看起來十分纖細的金項鏈此刻就靜靜地墜在女人白皙的脖頸上。

距離男人下車已經過去兩分半了,如果沒猜錯的話一分鐘之內男人便會重新上車,到時候再想走怕是就沒那麽簡單了,年輕男子心想。

“錢就不要了,但你的項鏈可能要歸我了,祝你……一路順風……”

年輕男子在女人耳邊丟下最後一句話便迅速站起了身,很快,他的身影便隱在了站臺上那烏泱烏泱的人潮中。

等女人終於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早就已經站在了火車站對面的空地上,手裏還攥著那條掂起來輕飄飄的金項鏈。

雖然已經是春天了,但北方的天氣到底沒法跟南方比。

年輕男子將身上那件深色外套裹緊了些,然後轉身緩緩地朝著車站對面的面館走了過去。

半個月前,他乘著火車從南方的一座小城市出發,而後一路向北,如果沒數錯的話,這裏應該是他路過的第二十三座城市。

但對於一個沒有目的地的人來說,不管再路過多少座城市,他心裏都沒有絲毫想要停下來的想法。

要是能一直這樣不停地往前走就好了,他常常這樣想。

……

叮鈴一聲,面館門口掛著的老式風鈴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響。年輕男子皺了皺眉,隨便找了個靠墻的位置坐下了。

“吃什麽?面還是炒菜?”

櫃臺後面,一張睡眼惺忪的臉擡了起來,對著他問。

“面。”他幹脆道。

櫃臺裏的那人沒再說話,也不知道到底聽見他說話了沒有。不多時,一碗看上去油汪汪的面便被人端到了年輕男子的面前。

“賀源蘋?”

伴隨著瓷碗與桌面碰撞的聲音,端面的那人盯著年輕男子不確定道。

“嗯?”男子下意識擡起了頭。

他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碰到熟人,更沒想到對方竟然還能準確地叫出他的名字。

“真的是你賀源蘋,你怎麽來這兒了?什麽時候來的?”

那人很熱情,說話的時候一直在對著賀源蘋笑。

但遺憾的是,賀源蘋卻始終都沒能認出他。

“我啊,宋拾。”那人見賀源蘋不說話,指了指自己的臉說。

宋拾?賀源蘋在腦中迅速搜索著關於這個人的記憶,片刻後,他終於將思緒鎖定在了許多年前他還在讀初中的時候。

那個時候,他跟著家裏人來北方做生意,在北方的一座小縣城裏上過半年學。

但前後只不過半年的時間他便又回到了南方,而且當時他跟班裏的那些人好像並未有過太多的交集,所以他也不認為自己面前的這個人能在過去了這麽久之後一眼認出自己。

“你認錯人了,我不是賀源蘋。”他冷聲道。

“得了吧。”

宋拾毫不客氣地拉開椅子坐在了賀源蘋對面。

“你就是賀源蘋,我記得你左邊太陽穴那裏的那道疤,那是你當年爬樹救流浪貓的時候摔的,當時流了好多血,我後來還送你去醫務室了你不記得了嗎?”

爬樹……流浪貓……醫務室……

塵封已久的記憶在賀源蘋腦子裏來來回回地漂浮著,他皺了皺眉,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宋拾的臉,一股令人難以忽略的厭惡感漸漸從他心底湧了上來。

他討厭別人在他面前提過去。

他甚至希望自己是一個完全沒有過去和未來的人。

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自己待會兒從這家面館走出去的時候就能被一輛疾馳而來的摩托車給撞死。

只不過那樣的話,被他藏在包裏的那條“新鮮”的金項鏈便沒了用武之地。

“你怎麽突然回來了?就你一個人嗎?”宋拾並未察覺出他的不對勁,還在喋喋不休地念叨著。

賀源蘋沒說話,將筷子放進碗裏攪了攪,隨後一臉嫌棄地將面塞進了嘴裏。

“難吃。”他說。

宋拾神色一滯,隨即反應過來他是在說面。

“當然難吃,一般這個點兒廚子都去休息了,你這碗,是我親自動手給你做的。”他一臉得意地說。

賀源蘋閉了閉眼,簡直懷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壞事兒做的太多了,所以才會莫名其妙地碰見宋拾這麽令人討厭的人。

“無聊。”

賀源蘋邊說邊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宋拾嘿嘿一笑,趕在他離開之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五塊。”

宋拾將手伸到了賀源蘋面前,示意他給錢。

賀源蘋望著他,心中的不滿馬上就要從臉上溢出來了。

“那麽難吃你也好意思收錢?”他說。

“怎麽不好意思?你就說你吃沒吃吧?”宋拾厚著臉皮說。

賀源蘋徹底無語了,他腦袋裏現在就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趕快離開這個黑店,離宋拾這個神經病遠一點兒。

啪的一聲,一張皺皺巴巴的五元大鈔被賀源蘋大力拍在了桌上,宋拾望著那張錢,臉上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

一般像這種店裏只有他一個人的情況,他大多都會選擇將客人給的飯錢偷偷地塞進自己的口袋裏。

至於他做的那碗面嘛……

一般情況下都會餵給面館後面巷子裏的那條大黃狗。

叮鈴一聲,賀源蘋冷著臉從面館裏走了出來。

下午四點不到,太陽看起來很亮但實際卻沒什麽溫度,街上的人很少,他站在高處朝著來時的方向望了一眼,但卻只看到了幾個站在車站門口等著拉客的黑導,別的什麽都沒有。

賀源蘋有些猶豫,他不知道自己今晚到底該不該留在這兒。

或者說……他可以現在就進站買一張繼續往北走的火車票,然後在車上接著尋找能夠“讚助”他生活費的人。

“哎……”

賀源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但就在他打算買票再次出發的時候,手卻突然摸到了先前的那條金項鏈。

從踏上這條路開始,賀源蘋便給自己定了個規矩,那就是不是自己的東西絕對不在身上過夜。

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總有一種非常迷信的想法。他覺得人的命運似乎會跟著附在一些備受喜愛的物品之上。

就比如說這條金項鏈,它現在之所以會在自己手裏很有可能是為了替那女人擋災。

換個角度想,那女人在火車上遇到了搶劫的,但搶劫的卻並未傷害她而是拿走了她的金項鏈,所以說下一個擁有那條金項鏈的人就很有可能還會遭遇不測。

賀源蘋眉頭微皺,腳步不由地停了下來。

得找個地方把這東西賣掉才行。他心想。

……

面館內,宋拾隔著玻璃盯著賀源蘋,眼看著他從面館走到了火車站,然後又走了回來。

宋拾有些好奇,按理說現在也不是寒暑假,賀源蘋為什麽會在這個時間點兒出現?而且據他觀察,賀源蘋這次應該是自己來的。

還有,他似乎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曾經在這裏待過的事了。

“還有事嗎?”宋拾看著站在面館門口的人問。

賀源蘋沒立刻說話,模樣看上去有些局促,沈默了小半晌之後,他才訥訥地開了口:“我需要找一個能出售金銀的地方,你有什麽地方可以推薦嗎?”

“金銀?”宋拾挑了挑眉,“你這次是來做生意的?”

“不是。”賀源蘋說。

“沒路費了,賣點兒東西換錢。”

他的說話聲很輕,輕到宋拾有些不確定他剛剛聽到的和賀源蘋所說的到底是不是同一個意思。

“那行吧,你在這兒等著,我得等下班才能走。”片刻後,宋拾點頭道。

賀源蘋想說些什麽,但最後卻沒開口。

天色漸暗,面館的人開始多了起來,賀源蘋坐在角落裏,看著宋拾在他面前來來回回地轉個不停。

他突然想起之前讀初中的時候,宋拾似乎也是現在這副模樣,話多,一臉的狡猾,明明當時才念初中,他身上就已經開始有了只有大人才會有的世故和圓滑。

賀源蘋終於想起來了,他當年其實是討厭宋拾的。討厭到就連他耳邊太陽穴的那道疤都是為了捉弄宋拾才留下的。

什麽為了救流浪貓……他才沒有那麽愛心泛濫,賀源蘋心想。

“賀源蘋?想什麽呢?可以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拾的聲音終於在賀源蘋耳邊響了起來,賀源蘋回過神,立馬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北方的夜晚很冷,從面館出來後賀源蘋便一直在打哆嗦。宋拾盯著他看了幾回,但最後什麽也沒說。

“快到了,就在前面。”走了大概十多分鐘之後,宋拾終於指著不遠處一個用木板搭起來的棚子說。

賀源蘋哼了一聲,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走著。不多時,兩人便來到了那個棚子前。

“就是這兒,進去吧。”

宋拾自顧自地從兜裏掏出了一把鑰匙,然後在賀源蘋無比震驚的眼神下開了門。

但其實,他打開的只是一扇無關緊要的門而已,金店的位置比賀源蘋想的要深多了。

“我要找的是金店,不是你家。”賀源蘋咬著牙說。

“我知道你要找的是金店。”宋拾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但你睜開眼仔細看看,就你兜裏的那點兒東西來這兒足夠了,你又不是有座金山要賣。”

話音剛落,從裏面更深的地方便走出了幾個人,賀源蘋盯著他們仔細觀察了片刻,發現他們的口袋確實都很鼓。

“這是……你家?”賀源蘋邊往裏面走邊問。

宋拾哼了一聲,沒回頭,“不算,我爸家,但他早就不要我了。”

很快,一個略微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便出現在了他們面前,賀源蘋沖著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但卻沒能找出一丁點兒與宋拾相似的地方。

“你來幹什麽?”男人瞇著眼睛盯著宋拾的臉問。

“賣東西。”宋拾面無表情地回。

他轉頭看了賀源蘋一眼,緊接著,賀源蘋便將那條金項鏈從包裏拿了出來。

“你的?”見到東西後,男人挑著眉問。

“不是。”賀源蘋說,“我媽的。”

男人沒再說什麽,稱過重之後非常爽快地付給了賀源蘋一沓現金。

“下次自己來就成,我認下你了。”

臨走之前,男人意味深長地對著賀源蘋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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