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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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

任性的後果是我第二天頂著疼痛欲裂的腦袋遲到了,荷耶教授不止用鞋底抽了我,我猜他還想把鞋底塞進我嘴裏。安德維斯及時攔住了他,他把我帶進辦公室,關好門,聞著我身上因為昨晚沒有洗澡而殘存的酒氣,直皺眉頭:“安瓦,能告訴我為什麽喝酒嗎?”

我低頭不說話,安德維斯就不再追問。他給我倒了一杯茶,讓我喝下去:“好好醒醒酒。你已經成年了,不再是當年慕尼黑大學那個調皮學生,安瓦,現在是特殊時期,個人情緒不能帶到工作中,你明白嗎?”

“明白。”我握著水杯,可憐兮兮地問他,“我想請假休息一天,教授,可以嗎?”

我的心思瞞不過安德維斯,從來都是。他扶了下眼鏡,在辦公桌前坐下來:“我聽卡維塔說,你給萊納特上將畫了很多畫?安瓦,告訴我,你怎麽想的?”

我嚅囁了半天,答非所問:“他會和希薇克小姐結婚嗎?”

“當然。”教授斬釘截鐵回答我,“德國第一飛行員,和情報局最優秀的女特工,他們是天生的一對,會在柏林大教堂舉行儀式,元首會親自祝福他們——等到戰爭勝利。”

安德維斯拍拍我的肩:“同樣,等到那時,你可以去追任何一個你喜歡的女孩,沒有人會阻攔,你大學時不就那個樣子嗎?看到漂亮姑娘就畫下來。多年以後可以帶著妻子和孩子去一座浪漫城市定居——我想想,希爾德斯海姆吧,玫瑰之城。但如果你是同性戀,那麽後半生你只能在監獄裏度過。”

我沒意識到眼淚是什麽時候流出來的,直到安德維斯起身,拿紙巾替我擦幹凈:“職位越高,越容易被摧毀,你的愛——如果你真的是愛他的話,可你們沒見過幾面,我很難懂你為什麽會愛上他——只會對他造成困擾,有心人會拿這個做文章,抹黑甚至毀滅他。對了,你的假條我不能批,安瓦,這正是關鍵時刻,無緣無故的假不能隨便請,如果你在前線,敵人可不會因為今天要做禮拜而請假停戰一天。”

我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這麽難受,和安德維斯說的一樣,我和萊納特甚至沒到熟悉的地步。記憶中心臟也曾經如此疼痛,我卻忘了為什麽。

我離開了安德維斯的辦公室,魂不守舍地回到研究室,嘆了口氣,穿上白大褂開始工作。

麗娜在桌子的另一邊喊我:“安瓦,請給我遞一支幹凈試管,在你的左手邊。”

我把試管遞給她,忽然看見她的手邊有一枝紅玫瑰,但不太新鮮了。我很詫異,這是昨天卡維塔摘的那枝,我記得很清楚,因為他還仔細地摘掉了莖上的刺。但我不知道他把這枝花送給了麗娜。

在德國,隨便送一個女孩玫瑰可不禮貌,它代表著求婚,男孩隨便送出去會被人認為浪蕩且失禮。但麗娜收下了。我學著她的表情戲謔道:“你和卡維塔在戀愛?”

她沒有否認,即使研究院明令禁止研究員之間產生感情:“是的,你不知道我們一起度過了多少個情人節,畢竟你是一個人,不是嗎?”

萊納特形容麗娜是有刺的玫瑰,這一點我很認可,她說話的內容和語氣都讓人惱火,我回了她一個白眼。如果說別人是在我傷口最深的地方撒了把鹽,那麽麗娜就是直接在上面架了口鍋炒菜。

荷耶給我的研究方向是含氟化合物,我在一周內嘗試了酰基氟化物和氟乙醇衍生物等等,但是效果並不理想。麗娜把幹枯的玫瑰做成了標本,夾進書裏,她隨口對我說:“或許你知道殺蟲劑?沒理由不知道,試著把人當成蟲子,安瓦,你有這個能力。”

她的話給了我靈感,我把研究方向轉向了有機磷化合物,我知道切斷神經系統對任何生物來說都是致命的。七月初,我合成了一種新的化合物——二甲氨基氰磷酸乙酯,它會與生物體內的乙酰膽堿酯酶(AChE)結合,並使之失活,呼吸道產生大量分泌物,使得呼吸肌強直,影響肺部通氣換氣,導致嚴重呼吸衰竭。這樣,一個人很快就會死亡。

按理說它是具有毒性的,但不知道威力如何。我讓助手弄來了一些葉虱養在實驗室,卻驚奇發現,這種新的化合物在濃度僅僅只有百萬分之五(5ppm)時就能殺死所有實驗動物。

我既驚喜又惶恐,猶豫著要不要上報,這對於蘇聯即將是一場災難。可一旦被世界知道,這對於人類也是一場災難。

我低估了這個小東西的威力,在進行生產性實驗時,我和麗娜都中了毒。當我翻開書時,桌邊的臺燈使我視力銳減,我幾乎不能看書,不能一個人下班回家,我們在公寓躺了整整兩周,才終於逃離死海。

我給它取名“□□(Tabun)”。在收到報告書以後,軍方很快再次進行了一次實驗,用狗和猴子作為實驗對象,僅僅只需要十到十五分鐘,這些動物全部驚厥而死。我再次感受到自己做出了一個怎樣恐怖的惡魔——□□無色無味,呼吸和皮膚接觸都可以殺死一個生命。

元首獎賞了我,並很快就下達命令,在蒙斯特拉格建立□□實驗工廠,這個地方靠近勞步卡默的德軍訓練場。他們後來又在靠近奧得河建了一個代號為Hochwerk的大型秘密化學武器工廠,開始瘋狂生產□□。

到這裏,我開始夜夜做噩夢。偶爾去實驗室時,會有人告訴我工廠的進度,但實際上,在□□正式投產前,工廠就有三百多次中毒事件。□□是一個可以以各種形態存在的死神,我聽說有七名工人吸入了液態□□蒸汽,因為呼吸困難他們摘下了防毒面具,就此喪命。為此工廠嚴格規定操作時必須戴上防毒面具,穿上專用防護服,防護服裏夾著兩層橡膠,一旦被懷疑染毒,就要把衣服脫下來在碳酸氫鈉溶液裏浸泡。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但內心已經崩潰了。我縮在公寓角落裏,開始想等到戰爭結束,我該怎麽回到家,告訴媽媽說我在德國勝利上有很大的功勞,元首親自給了我獎章,但這一切都建立在不道德的毒殺基礎上,而我是那個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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