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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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我是傅青逸,一個平平無奇的人。除了從小早熟一點以外,好像生長到那麽大也沒有什麽別的優點。

嗯……早熟興許是我的一個缺點也說不定。

總之,我第一次想到死亡的時候年齡很小,約莫是十歲?

在那個年齡段的某一天,我不想寫作業了,坐在書桌前走神了半個小時。

之後,我就挨了我媽一巴掌。

她跟我說,如果不想學了就滾出去打工,反正她也是十幾歲就出去打工的。

她砸碎了家裏的兩個碗,罵我真是沒用的孩子。她轉身時流著眼淚小聲咒罵,早知道這樣,就不該把我生下來。

這就是我第一次想到死了。

我媽傅春鵑好像總是會把這樣一些話掛在嘴上。比如說不想學就別學了,從這個家裏滾出去,比如說我怎麽會生下你這樣的孩子?比如說我生病了,她在給我買藥的時候同時也會罵我,這麽大了也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生病了都是你活該的。

我長得高,站在筒子樓上從上面往下看的時候,有一種天生的失重感,仿佛從這裏落下去就能得到解脫。

第一個拽住我,沒讓我跳下去的慰藉是我的小狗。

那只叫飯飯的小狗,雜毛小土狗,他們都以為它是我從外面撿回來的流浪小狗。

其實並不是的。

它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偷偷湊過來舔我了。我知道它喜歡我。我也喜歡它。所以我把攢了很久的錢偷偷拿出去,講了老半天的價,然後在狗販子那裏買到了它。

飯飯好能吃啊。

它不拆家,但是喜歡出門,還喜歡喝我的牛奶,每次看到我插吸管的時候都要急哄哄地撲過來用腦袋拱我的腳,然後我就板著臉,把牛奶舉得很高,還要批評它:“吼,你這只貪圖富貴的小土狗!”

它當然什麽也聽不懂,笨死了,還一個勁地扒拉我,兩條腿站立起來,好像想跳起來從我手裏搶走我的牛奶。

——如果那時候給它就好了。

飯飯從樓上摔下去的時候,我其實看見了,從樓頂上偷偷往下看的。

我本來想看催債的人走沒走,卻沒想到看見了它血慢慢流出的樣子,抽搐著,白花花的東西染著血,讓土色的毛也變成了另一個顏色。

好難看。死是那麽難堪的事情。

我媽並不理解我之後為什麽會沖下來抱起我的小狗哇哇大哭,並不理解我為什麽會為了一只已經死掉的狗和她吵成那樣。

可能最簡單的理由就是,在她心中,那只是一只被撿回來的,在我們撫養下得以僥幸多活幾年的畜生吧。

但明明不是啊。

它是我辛辛苦苦換來的,是那一群小狗裏唯一與我建立了聯系的,第一次見面就我很喜歡它它很喜歡我的小狗啊。

我憎恨成年人。

憎恨不理解我的我媽,憎恨會因為追不到債就把我的小狗從樓上推下去的成年男人。

在他們眼中,金錢和某些東西是劃得很分明的。他們的心腸好硬,這讓我覺得惡心。

我不想長大了。就這樣死掉吧。

我的第二個慰藉在這個時候拉住了我。

他真的是很可愛的一個小孩,和我的小狗很像,但是又不一樣。

他不太自信,性子好像要更加怯懦一點。我看著他的眼睛,總是能從裏面找到出對我的信賴,好像離開我就活不下去了一樣。後來無數次想到死的時候,我都會想到他和他的眼睛,想到他伸出軟乎乎的手抱我,小聲小聲地喊我哥哥的場景。

但我不好。

我沒做什麽,並且,我的惡意很大。

在看向他的時候,我總是控制不止自己陰暗的想法,想把他折斷在我手裏,甚至會充滿惡意地想,他那麽喜歡我的話,能不能讓他和我一起死掉?

——他會的吧。

越到後來,我就越忍不住這樣的想法,越到後來,我也就越忍不住更加唾棄自己。

我果然從小到大就是偽善的人,這是沒辦法改變的。

但是現在,哪怕他就坐在我旁邊看著我寫下這封自白信,我也想把我埋在泥土下最腐爛的根系剖給他看。

譚佑霜。

你以為良善的人在小的時候其實想過死,而且不止是自己死。我曾經想過放一把火把家裏全都燒掉,赤紅的火舌將舔舐過每一個角落。而這對我來說會是一場痛快的報覆,針對我母親的報覆,針對我所厭惡的那個成年世界的厭惡。

即使我現在倒回去看,總驚訝於那時我的扭曲,但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我。

嗯……

這封自白信突然寫得有一點艱難。因為我才寫到這裏,我第二個慰藉,目前也是我最愛最愛的人就著急地撲在了我身上。

這是個滿心滿眼全是我,甚至願意為了我去死的笨蛋。現在還因為我劈裏啪啦寫了一長串剖析自己的文字,跳過來拽起我的領子著急而不得要領地親吻我。

老天,我筆都快甩下去了。

“嗯…”親吻的時候水聲黏糊糊的,他兩只手臂使勁抱著我的肩膀,跨坐在我腰上,扯著我的衣領說:“禁止胡思亂想。”

“冤枉,”我回答他,“我只是給你寫一封自白信。”

自白意味著什麽呢?

我以前從來不對別人寫類似的東西。我甚至連日記都不寫。可能這也是為什麽我語文不太好吧。因為陰暗的人總是喜歡安安靜靜地縮在那裏,不讓別人看見真正的他,就像契訶夫短篇小說裏的套中人,要把自己通通裹在見不得人的灰暗大衣裏才好。

這輩子其實也是一樣的。

我想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回想起來,我媽盛安雅是怎麽意識到我可能有些不對的,這貌似和那個救我一命的杜鵑花胸針有關。

我媽曾經在我和我哥還小的時候參加過一次國際性創作大賽,設計的主題是山野·故鄉。

這是一場重要的國際賽事,人才輩出,凡是得獎的參與者現在幾乎都已經成為了業界精英。我媽當時為了這次比賽殫精竭慮,熬夜俯首設計了許多版方案,甚至成品都做了好幾個。這朵杜鵑花也是其中之一。

只可惜它是廢稿。

這朵杜鵑花做出來最終沒有拿去參賽,只是鎖在那裏。

真正拿去比賽並拿了銀獎的是我媽做的項鏈,也是花,花種為一串紅。

緋紅色的花一串一串熱烈地盛開著,戴在素白的脖頸上,每一顆紅寶石都會隨著光線的變動而綻放出赤紅的光,一出場就驚艷四座。

“那是媽媽小時候在外公外婆老家那裏總會看見的花,”我媽問我:“是不是很漂亮啊,青逸?”

“漂亮。”

只是傅春鵑從來不會那麽溫柔地對我說話。

我覺得被鎖在抽屜裏的那朵杜鵑和她很像。

我媽傅春鵑不知道的是,在她死後我繼續了兩年學業,在這期間我爸找過我,說我學習很好,如果願意的話可以進他的公司。

我的回答是給了他一巴掌。

真的很不禮貌,但是好爽,和我抽我名義上的舅舅的一巴掌是一樣的。

這兩巴掌都是我替我媽打的。

他匆匆就拋下了她,讓我媽像那塊塵封在抽屜裏的杜鵑花胸針一樣,連盛開都來不及就匆匆謝下去了。

我又想到死。

我一直覺得我是我媽的拖累。

小的時候我恨她,不理解她,長大了又對她愧疚。

在她死後,這份愧疚更是要把我擊垮。因為如果不是為了生下我,像她那麽年輕那麽漂亮那麽勤快的人可能也不會被生活折磨成這樣。

從抽屜裏翻出那枚杜鵑花胸針,還很幼小的我爬上了窗臺。

窗臺沒有做封裝處理,我跳下去的話,不知道會不會再次死掉呢?

在我猶豫的時候,我的第二個媽媽走了進來。

盛安雅看起來驚訝極了,站在門口呆了一會兒,很快沖過來把我抱在懷裏,驚恐地說,小孩子怎麽能去這麽危險的地方呢?

她和傅春鵑真是一點也不一樣,平時說話細聲細語的,好像永遠都有用不完的精力和耐心,平時也總是笑笑盈盈的。

但當她流露出那麽明顯的恐懼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她也愛我。

我哥傅青霜,我媽媽盛安雅,還有我爸傅離,這輩子的許多人都愛我。

他們教會我健康的家庭是什麽樣的,他們給了我正確的親人的愛。後來我慢慢地不再想到死,哪怕有時候我仍然憂郁,我也再沒有想過死亡,我的家庭讓我對這個世界產生了牽掛。

而這是那個很笨的家夥,那個一心一意愛我的人所換給我的。

我設想過,如果我丟失所有記憶,被記得一切的譚佑霜撫養長大後會是什麽樣的。

然後我發現我想不出來。

我了解我自己,我太容易鉆牛角尖了,如果有一天我又想起之前的一切,可能又會去死吧。

所以譚佑霜真的很了不起。

我的愛人太勇敢了,不誇張地說,我覺得他就像游戲裏那個披荊斬棘通過所有關卡最後成功解救公主的騎士。只要走錯一步,都沒有辦法將我帶到現有的結局。因為只有擁有過正確的愛的人,才知道怎麽樣去愛別人。

原生家庭給人帶來的痛苦有時就在於此,陷落的人往往會再一次陷落,因為他們從來就沒有見過健康的愛長什麽樣子。而譚佑霜把我缺乏的東西補給了我。

在無數條通往be的道路上,他牽著我走向生的窄門。

*

我是譚佑霜。

看了我哥的自白信,不得不說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樣,窄門是什麽我完全不知道,還是他給我科普了半天才明白的。

不過窄門我能懂,有的事情我卻是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比如我哥怎麽敢寫下他是個平平無奇的人的結論的啊。

哥,你兩次高考都是省第二啊拜托!(雖然第一次敗給了蘭枝,第二次敗給了紀霖,替我哥默哀)

仔細想了想,可能自卑就是這樣的東西。無論取得多大的成就,人都會向上看,從而忽視自己已經站在了某處山頭。

我從來沒有這樣的煩惱。

人生的前幾年,我想的是被打怎麽樣才會不痛,後來我媽死了,我爸被抓,我不用每天擔心被一腳踹開了,唯一想的就是怎麽能追上我哥。

他太優秀了,距離我也太遠了。

不過他偏愛我,自始至終我都知道。

我哥有時候看我的時候會撐著臉笑,然後用很溫柔的語氣調侃我說我笨,他是開玩笑的,這點我也知道,不過他應該不清楚的是,每次他這麽說,我都在心裏偷偷回答他:我確實永遠也沒辦法像你一樣聰明。

我是個智力平平的人。

我能對他好的方式很單一。他比我年齡大,比我成熟,我好像永遠也沒辦法像他照顧我那樣照顧他,所以我只能掏掏這裏,翻翻那裏,把自己僅有的東西都拿給他,以此來展示我的心意。

他說我把他缺少的東西補給了他。

媽呀,我是真沒想象到居然靠這樣誤打誤撞打出罕見的he結局了。我當時也沒思考那麽多,從一開始想的就是給他最好的,要是他真的心裏太難過了,那大不了我們就再一起死一次唄。我又不在乎。

……誒?不是。

我剛回頭一看,我差點又把我哥寫哭了。

我趕快丟下筆,沖他說:“不寫了,寫東西真難。”

“為什麽不寫?”我哥問我。

我chua一下給他擦了溢出眼角的眼淚,在他的註視下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實話:“……作為一個讀了兩次高中還學習一般的家夥,寫到這裏我真是一點都憋不出來了,不是不想寫。而且……”

我小聲說:“而且你哭起來太好看了,我想和你做。”

或許是我說的話太炸裂,我哥不掉眼淚了,我哥直接傻了。

我真丟人啊,他那個無辜的呆呆的表情看得我快暈過去了,哎喲。

可這真不是我沒出息啊,我抓著頭發痛苦想,是因為我哥他高中畢業後又留長發了啊!

長發!大美人!看著我哭!這誰能忍得住啊!

我愧疚想:色令智昏,色令智昏,我現在真是個不純潔的小孩。

我扯著頭發的手被我哥抓了下來。

他手好暖和。

和之前每次牽我的時候一樣。

……

呵呵,當然,因為被美色所蠱惑,我理所當然地忘記了我哥這個家夥時不時發瘋的屬性……最後滾到床上就換成我哭了。

真是平平無奇的一天。

*

(來自傅青逸和譚佑霜兩人的偷偷備註:)

(其實一點也不平凡。)

(因為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最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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