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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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正文完)

下課,傅青逸看見譚佑霜低下頭去在桌肚裏使勁掏掏掏,翻了很久都沒找出個所以然來。

譚佑霜的手指修長骨感,皮和肉裹著骨頭,如果去彈鋼琴去做別的事情都會很能展現出美的一面,但在這裏東翻一下西翻一下,莫名多了幾分幼稚生澀的緊張。

在幹什麽?傅青逸實在好奇,伸著腦袋湊近一看,立馬被譚佑霜拉過來,貼近他暖融融的呼吸。

傅青逸的小狗別扭地張開了嘴巴。

“你剛剛說的,我考慮了一下,”譚佑霜睫毛輕顫,緋紅充斥耳廓。他狼狽地吞咽了一下,半天,才嘴唇蠕動,輕聲道:“……也不是不行。”

嗯?剛才他說過什麽?

慢兩拍反應過來的傅青逸眼瞳微張,楞了會兒神,心臟砰砰作響。

在上課鈴再次響起的瞬間,傅青逸憋不住在心裏罵了句臟話,手指覆蓋在機械表面上用力到青筋暴起,他才堪堪忍住洶湧而起的惡念。

很快,傅青逸就讓譚佑霜切實體會到了什麽叫有些話不能亂說。

放學走進屋內還來不及關上房門,譚佑霜被推搡著,後背抵上了冰冷的墻面。

他偏長的碎發淩亂地散落,擋住黝黑溫順的眼睛,後頸則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緊張地張開嘴唇迎合對方滾燙的唇舌。

有時候譚佑霜也忍不住惱怒,為他自己相較傅青逸而言總是過於青澀的反應,有時譚佑霜心裏又會被傅青逸的急躁泡軟,柔軟地為他的意動而沾沾自喜著。

最終,覆雜的感情在他下唇感到一絲刺痛的時候化為了小小的羞惱。

“咬疼我了。”他小聲地埋怨,但與傅青逸之間的距離不拉遠反而靠近,貼在對方身上感受他急促的呼吸,同時撒嬌一樣把手環在傅青逸身上,樹袋熊般死死抱著。

“那就罰你永遠只能愛我。”譚佑霜理直氣壯地擡起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傅青逸說。

滋滋。

傅青逸聽見了心臟黃油一樣被扔進燙鍋裏烤化的聲音。

他招搖的五官柔軟下來,變成淅淅瀝瀝的液體,溫和地在恃寵而驕的小狗面前融化流淌。

在傅青逸彎著眼睛笑出聲前,譚佑霜擦了擦被咬破皮的唇瓣,又眉目沈沈地貼過來,表情嚴肅得好像在思索一道世界性的數學難題。

那點胭脂紅的血因為指腹抹開,淺淺一層鍍在了櫻花粉色的唇瓣上,讓傅青逸聯想到上輩子曾經和譚佑霜一起行經的櫻花小道。

盛大的粉遮擋住大半的天空,輕盈得像大號的棉花糖,蓬松到咬一口仿佛能嘗到甜味。如雲氣一樣滿溢的粉和花香纏纏綿綿地往人的眼睛裏鼻子裏鉆,要用幸福把人填滿到飽脹。

“你記得我們一起走過的櫻花林嗎?”傅青逸用舌頭去細細感知著譚佑霜嘴唇的紋路和形狀,一點鐵銹味被卷到他自己的口腔裏。在滾燙的血的加持下,他們仿佛在硝煙彌漫的愛裏又死了一次,只是這一次自始至終,他們交握的手都不曾松開。

“其實,”傅青逸將額頭抵上譚佑霜的胸口,聽見了他不絕於耳的心跳,他自己的心臟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用少年人特有的青澀口吻羞赧說:“那個時候我好想吻你。”

譚佑霜的眼睛被一點眼淚蒸濕。

“你藏得真好。”他把手搭在傅青逸的脖子上,感受對方現在正突突跳動的血管。

是健康的。

譚佑霜輕輕地低下頭去吻了一下傅青逸的喉結,腔調裏藏著一點微不可查的遺憾,“我差點以為你沒有喜歡過我。”

“你當時在表白墻下說你給喜歡的人表過白了。我沒有印象。”

“我給你寫了情書,托其他人轉交給你的……我沒有署名。”

“情書?”

“對,當時亂七八糟寫了好多心裏話,寫完了自己都不好意思看——但是又想讓你知道,所以托人轉交給你了。”濃稠的名叫“遺憾”的情緒在譚佑霜眼裏凝成實質,“現在想來,要是更勇敢一點,早抓著你告白就好了。”

稍稍抿起來的唇角下垂,傅青逸把兩根食指伸過去抵在譚佑霜臉上,往上推,讓他的唇線變成一個帶著弧度的笑容。

寫了特別多心裏話的情書……

絞盡腦汁回憶,傅青逸腦子裏忽然蹦出一句話,那雙苦苦思索的桃花眼倏地亮起來。

“牡丹真國色,長晝佑青霜。以這個句子開頭的那封信是你寫的?”傅青逸迫不及待地問。

譚佑霜磕磕絆絆地嗯了一句。

他扭頭,耳廓通紅,不好意思地躲開傅青逸溫柔的眼睛,“我語文不好,沒什麽文化,只能幹巴巴這樣瞎改。”

“不是瞎改。你寫得特別好。”

傅青逸現在才意識到,那封他不在意的信,那封他覺得把自己吹捧得過於高大的信,原來早早就承載著一個人小心翼翼的情思,落在他心上。

“那封信是許長晝和傅青霜名字的來源。怪不得我說怎麽你們名字裏都帶了個霜字。一切早就有跡可循。”暖黃的燈光在頭頂上方打下來,素白的墻面上留下兩個人擁抱在一起的昏暗的身影。傅青逸把臉貼在譚佑霜臉上,呢喃:“我說為什麽總覺得紀霖的性格和以前遇到過的一個人很像,說不定紀霖和她也有未知的關聯。”

“是誰?”

“蘭枝。我大學同學,一個覆讀了一年後毅然決然選擇了物理學的女生,和我來自一個省份。”

“哇,她好厲害。”

“也就是看到她之後我才在懷疑我做的決定對不對的。”

“可以告訴我嗎?”在譚佑霜鼓勵的眼神裏,傅青逸張開嘴,像是在對過往的自己咆哮,呼喊掀起了淹沒怯懦的潮。

他閉上眼睛,什麽東西堵在喉嚨裏,讓他產生了想哭的沖動。

傅青逸深吸一口氣,剖開自己大聲喊:“我不喜歡金融,一點都不喜歡!我這輩子都不想碰經濟!”

他終於勇敢地,大聲地說出了他的想法。

“那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破碎的人慢慢被彼此補全,譚佑霜握住傅青逸的手,手指握緊:“我會永遠在這裏陪著你。”

窗外雲舒雲卷,而他們已經經歷過世間最艱難的別離,再也沒有事物能讓他們走散。

“哪怕是死亡?”

“哪怕是死亡。”

畢業季,在太陽揮灑的金光裏,周怡素舉著畫筆勾勒下兩個交握著手的少年的身形。她把畫遞給傅青逸,眨眨眼睛,小聲說:“恭喜。”

“CP成真的感覺怎麽樣?”傅青逸開玩笑問。

“不意外,早就覺得你們會在一起。”周怡素操心地問:“只是你們現在一個走文化課,一個練體育,有沒有想過如果不在一個大學怎麽辦?”

傅青逸裝作苦惱地皺了會兒眉,後突然在周怡素擔憂的眼神裏笑開了花。

“如果這樣的話……”他眸光溫煦,軟腳蝦似的靠在譚佑霜身上,勾著對方的肩膀說:“這樣我們就可以吃兩個學校的食堂了,小譚同學,你說是吧?”

“是是是。”

如此堅定又漫不經心的口氣,卻讓周怡素的擔憂隨著這句不著調的話而散了個幹幹凈凈。

“那就祝你們今後吃好喝好。”周怡素揮揮手,融入拍照的其他人群,留下傅青逸和譚佑霜手拉著手在學校裏四處逡巡。

“如果最後我們不在一個學校,你會想我嗎?”傅青逸問譚佑霜。

“會想的,但是沒有關系。反正無論相隔遠近我都會一直來找你。”譚佑霜牽著他,故意兇巴巴地說:“你可不準變心。”

“這我可說不準。”傅青逸笑:“你得經常來找我,把我看牢了才行。”

說著走著,他們晃悠到了那座校園裏的小亭。盛放的蓮花在清亮的水波間輕輕飄蕩著,錦鯉躍出水面,尾巴敲打水花發出亮堂堂的聲音。

譚佑霜還記得傅青逸曾在這裏靠在他的肩膀上小憩過。

“來拍照嗎?”

班上的一個女生從亭子後突然跳出來,揮動著手喊:“來吧來吧!”

譚佑霜和傅青逸走過去。

盛夏灼灼的烈日在頭頂一刻不停的發散著它的熱量,而面對鏡頭,他們仿佛不知炎熱般仍然緊貼在一起。

“照片拍得好看嗎?過來瞧瞧呢。”女生招呼著,譚佑霜把腦袋探過去。

燦爛的笑意呈現在鏡頭中,在蓬勃的日光下,兩個人都大笑著,流淌出真實的鮮活的情緒。

和過去完全不同了。

#高校大學生爛尾樓墜亡,疑似自殺#

#xx市爛尾樓墜亡第二起#

在知名頂尖高校學生自殺跳樓身亡的社會熱點新聞裏,譚佑霜曾經一眼就認出了那張馬賽克下含笑的臉——那不是真實的笑容,只是一張扯著嘴角展現給外界的假面。

“我是他的高中同學,他真的很好,曾經考試的時候還幫我搬過書。他墜亡了?怎麽會呢?”

“我是逝者的大學同學,我完全想不到他竟然一言不發就離開了我們。他非常優秀,一直是專業前幾,還拿到了保研名額,天啊,真的想不到……”

在評論大片大片的留言惋惜中,唯一見過朦朧煙霧後傅青逸迷茫的眼的譚佑霜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終只發出一句話,轉眼淹沒在如山的信息裏。

“我認識他於微末,敬愛他如神明。”

譚佑霜丟開了手機。

他安靜地把手落在自己的腰腹,感覺到自己渾身上下在一陣一陣痛苦地痙攣。

如果我哥還在的話,他會給我揉肚子,給我熬粥,會帶我去看醫生嗎?

譚佑霜怔怔地想著,宛若一個步入高山密林無人荒廟中的懵懂稚子,渾身都在浸滿冷水般打顫。

他惴惴不安地左右顧盼著,最終選擇擡腳踏過雜草叢生的破敗門檻之後。

搖曳的香燭煙氣彌漫在破敗的廟宇裏,一擡頭,他便看見一尊笑面神像隱匿於煙霧之後,安靜浮於人世上方的神龕。

世俗的風刮起來。刀刃混在塵埃裏妄圖將他切割。

譚佑霜毫不在意地仰起頭,看見細小的血珠順著神像完美的眉目與手臂的金身落下來。他當然不覺得疼痛。刀刃從來沒有落在他身上,而他的神已經替他流盡了血。

破敗的人合該和破敗的神在一起。譚佑霜執拗地想,飛蛾撲火也沒關系。他要拜入那一尊破敗神像的門下,做祂最無望最渺小卻最虔誠的門徒。

——至死不休。

寂靜裏,黑暗還在不依不饒地吞吃著天際的微光。

無邊的夜色仍舊籠罩在破廟上頭,籠罩在城市頂端,籠罩在目光所及之處。漫長的黑夜似乎永遠都沒有盡頭。

當從樓頂躍下,呼嘯的風吹響在耳邊,十七年的光陰匆匆又逝。小巷子裏,被一群混混堵截的譚佑霜擡起頭,狼狽地看向那張帶著點笑意的臉時,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兩條五顏六色的命運線沖破一切阻攔,又緊緊地再次纏繞在了一起。

好久不見。

日光刺破了無盡的黑暗,升騰出嶄新的光明。

小巷裏,像曾經第一次見面就帶他回家一樣,傅青逸握住了譚佑霜的手。

情感是人的本能。

不記得也沒關系。

它們歡欣雀躍,鼓噪著替自己忘記一切的主人說:

“好久不見,終於找到你了。”

而我始終深愛著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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