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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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二天一來,傅青逸便發覺譚佑霜總在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

盡管譚佑霜舉止頗為小心,時不時還像做臥底一樣有意識把頭轉回去,但黏糊糊貼在他身上的眼神著實是有些明顯,目光中摻雜著的東西也很覆雜,讓人想忽略也難。

傅青逸看過去,正對上譚佑霜卷翹的睫毛下那雙仿佛是在苦惱的眼睛,他一楞,骨碌就將話問了出來。

“在擔心考試嗎?”傅青逸擔憂問。

正在陷入“我應該是直的吧——但是傅青逸為什麽那麽好看啊?——不行,我是直的誒。——但是你明明昨天就想親他!”的天人交戰的譚小同學:“……”

啊?啥?

他腦子實在太亂,仿佛一團絲線攪在一起,沒聽清,便呆楞楞地看著傅青逸紅得艷麗的嘴唇問:“你剛剛說了什麽?”

圓潤的杏眼配上譚佑霜那呆呆的表情,怎麽看怎麽無辜。

可愛。

傅青逸蜷了下手指,趁笨蛋小狗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迅速探出手去捏了捏譚佑霜的臉頰軟肉。

“幹嗎?”臉頰被面團子似的扯到變形的譚佑霜果然炸了。

他還在那裏糾結過來糾結過去呢,傅青逸這王八犢子怎麽就能那麽自然地對他動手動腳?!

“別緊張。”見譚小同學一副炸了毛的模樣,傅青逸的手又挪到了譚佑霜的腦袋上。

他呼嚕呼嚕地摸了摸譚佑霜的頭發,笑道:“平時認真學,考試放松考。這次考完帶你出去吃飯,聽說學校旁邊新開了家很好吃的烤肉店,到時候一起去。”

他實在太明白怎麽給小狗順毛,每次用這種語氣說話時,譚佑霜都有點受不了。

……明明就不是在擔心考試。

譚佑霜兇神惡煞地扒拉開傅青逸的手,定定地看著眉眼含笑的傅青逸,半晌,才別過頭去低聲咕噥道:“……知道了。”

他硬邦邦補充說:“沒緊張,你也好好考。”

或許是因為傅青逸的關心與叮囑總是滿滿當當,無微不至,譚佑霜真正拿到試卷的那一瞬間,實際並沒有想象之中的緊張不安。

他聽見筆尖在紙面上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響。還是有很多題拿不準,還是有很多知識點沒有掌握,但是卻恍惚有一種不論做錯多少,都有人站在身後給他兜底的感覺。

他知道這種感覺叫做心安。

一點一點將白色的答題卡填滿,翻頁寫作文的時候,譚佑霜腦海中倏地閃過了傅青逸的臉。

對遣詞造句的思索往往伴隨著思維的擴散,他不光是在腦海深處挖掘背過的詞句,更恍惚回憶起傅青逸坐在座位旁邊,沖他逐句梳理作文的模樣。

“首先是審題,怎麽樣精準地把握住題意,你的審題往往有些偏差……”

對方的神色很認真很寧靜,長長的睫毛比他姥姥縫衣服的針腳還密,扇骨似的,每一次閉上又擡起,都在譚佑霜心裏刮起一陣旋風。

不止如此,譚佑霜想,傅青逸的眼睛也好亮。

拋卻輕佻,他凝眸時常常如波瀾不驚的幽深大海,可只要譚佑霜細細看去,就能發覺那雙眼睛與他相遇時總是亮的。

流動旋轉的星河凝聚於小小一隅,宛若夾帶著億萬年前的星光,和煦的笑意連同不盡的光芒一起向他傾落下來。恍惚間,他仿佛又成為了一個孩子,“摘星星”的拙劣願望從角落裏鉆出來,以氣吞山河的氣勢霸占了他的思緒,讓他朝思暮想,魂牽夢縈。

他在渴望什麽呢?

筆下不斷流淌出文字,對方遞過來的一沓沓作文素材在譚佑霜腦中不斷呈現。

【參天之木,必有其根;懷山之水,必有其源。文化傳承是當代社會公眾聚焦的話題……】

字符於方寸間翩翩起舞,譚佑霜越往下寫,越覺自己坐在漩渦之中,即將溺在那雙黑眸所成就的海。

……究竟是什麽樣的心緒呢?

他思緒又開始離轉。

譚佑霜素來沒有那麽多傷春悲秋的心事,但某一瞬間卻忽然覺得他就像自己筆下引用的詩句。

參天之木,必有其根;懷山之水,必有其源。

一切的事物都可追根溯源。

譬如傅青逸是山,是海,是風,是雨。故而就是他這株小草的庇蔭,就是容納他這條游魚的歸所,就是鼓動著他這只船帆往前的長風,就是浸潤他這片幹涸土壤的甘澤……

譚佑霜走著神,第二段文字落於紙上時,因為筆尖停頓在紙面上太久,紅色的小方格紙框裏已經暈開了一小團墨漬。

窗外嘰嘰喳喳的麻雀鳴叫穿過玻璃窗,讓他的心臟踩著婉轉清脆的節拍輕輕飄起,跳得雀躍,無暇再去思慮更多。

譚佑霜便收起筆,跟著啼鳴聲側過頭去。他看見碧綠枝頭上一只棕灰色麻雀拍了拍翅膀,翅羽震顫間,它穿越叢叢枝葉,靈巧地落到另一只麻雀旁邊。

兩只胖頭胖腦的小麻雀在暖調的晨曦裏擠作一團,絨絨的毛炸開,流線型的身體嚴絲合縫地緊貼著,像是黏在一起扯都扯不開的兩塊牛皮糖。

它們親昵地在彼此頸部的絨毛上拱了拱腦袋。這場景映入瞳孔,譚佑霜只覺有一種說不出的親昵和諧,仿佛有小貓用肉爪輕輕地撓了一下,一道閃電從頭頂劈砍下來——他忽然明白了讓他輾轉難眠的心事是什麽。

他想和傅青逸一樣,變作兩只笨笨的,擠在一起的麻雀。而不是現在這樣,他站在傅青逸身邊,同木棉看著橡樹一般,想追尋,卻仍在仰望。

那些嘈雜的心事,那些一團亂麻的愁思,怕被拋下又忍不住靠近,渴望他也像自己追逐他一樣靠近自己……

譚佑霜看著兩團擠在一起毛茸茸的鳥團子,耳廓被火燒一樣的紅色覆蓋。

他怔楞地想:他好像明白了,先前種種,分明是喜歡啊。

他喜歡傅青逸。

或許是糾結自己是彎是直的時間太長,當喜歡這兩個字猝不及防跳出來時,譚佑霜沒有惴惴不安,反而長長出了一口氣,心頭只有一種早知如此的如釋重負。

他喜歡傅青逸。

喜歡……

譚佑霜重覆念著這幾個字,揉了揉自己發燙的耳根,兀自垂下了眼簾。

此時此刻,雲開霧散,雨過天晴。

許是擋在眼前的迷惘散去,譚佑霜把目光和心思從別處重新按回到試卷上,反而心裏沒那麽慌亂了。他拿起筆,四平八穩地寫著,考試結束鈴聲響起前,還抽空檢查了幾遍文言文和古詩默寫。

穩坐年級第一的傅青逸坐在一班的第一個位置,心態亦穩得不像話。

他寫字做題的速度已經練出來了,寫完語文卷子還剩二十多分鐘,傅青逸不慌不忙地檢查著,甫一考完就悠悠地踱著步子,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看見從後門跨進來的譚佑霜,傅青逸坐在位置上撐著臉,笑瞇瞇地伸出另一只手對小狗招手道:“回來啦——”

譚佑霜捏了捏自己溫度又往上飆的耳朵,板著臉酷酷答:“嗯。”

他還沒太想好該怎麽和傅青逸相處。

走一步看一步吧。

……

兩天考試考完後的周六晚上,傅青逸沒和譚佑霜一起去吃烤肉,反而是同著一班的一群人去了一家火鍋店。

“能吃辣嗎?”傅青霜臉上仍然是那副冰山臉,他拿著菜單,問擠在包廂內的男男女女。

“我能吃辣。”紀霖點頭,說:“但圓圓不能吃辣,點鴛鴦鍋吧。”

禾圓圓是一個瘦巴巴的小女生,人怯怯的,擠在紀霖旁邊,小花一樣,透著點弱不禁風。

“我,我的確不太能吃辣。”她擺擺手,小聲道:“抱歉……”

“壽星想吃什麽就吃什麽啊。”傅青逸笑瞇瞇地看著禾圓圓說:“今天可是圓圓姐請客,圓圓姐別客氣,喜歡什麽就直接說。”

“嗯。”禾圓圓把落到他這個方向的目光收回來,臉頰紅彤彤的。

她緊張地把手抓在紀霖衣服上,點頭,吶吶說:“大家喜歡吃什麽自己點就好了,我沒什麽特殊的喜好。”

她聲音太小,紀霖坐在旁邊認真聽著,等她說完才直起身子當傳聲筒。

“圓圓說了,大家喜歡什麽自己點。”紀霖笑容溫和:“今天她過生日,大家吃好喝好。”

譚佑霜坐在傅青逸旁邊,看著在傅青逸註視下目光怯怯如小白兔一樣的禾圓圓,忍不住湊在傅青逸說:“她看起來好小一只。”

而且看見你還會臉紅。

是不是喜歡你?

進入暗戀期,見誰都是情敵的譚佑霜正嘀咕著,就見傅青逸刻意往後仰了仰。

他拉近了和譚佑霜的距離,湊到他旁邊咬耳朵道:“怎麽?喜歡這樣的?”

真難得,譚佑霜居然會主動留意除紀霖以外的其他女生。

傅青逸說話時低低的氣聲帶起一點暖流,直直往耳朵裏鉆。

“嘁,怎麽會。”譚佑霜側了側腦袋,拿半邊後腦勺對著傅青逸,耳廓有抹薄紅,“我不喜歡可愛類型的。”

真的假的?

不過按書裏來看,小狗的確不喜歡可愛的。

他喜歡的貌似都是高冷美女……

傅青逸眼瞳微瞇,饒有興味問,“那你喜歡什麽類型的?”

好想聽聽小狗自己的說法。

肯定會很有趣。

“……”

果然,譚佑霜身體一僵,耳廓那抹薄紅迅速擴散。

他不敢把頭扭回去,只是冷冷道:“關你屁事。”

“譚哥——”傅青逸又開始在他旁邊拉長聲音說話,音調懶散。

他把手放在了譚佑霜的肩側,勾著譚佑霜的肩膀,鍥而不舍道:“說說嘛,喜歡什麽類型的啊?”

“滾。”

“分享一下唄。”

“我不。”

“保證不說出去,告訴我嘛,”傅青逸笑瞇瞇道:“反正大家都是好兄弟——”

好兄弟?

靠!

好兄弟個屁。心裏有鬼的譚佑霜小同學被這幾個字猛地刺激了一下。

誰拿你當好兄弟了?

他啪一下拍掉了傅青逸的手,把頭扭回去惡狠狠道:“我喜歡誰關你屁事!”

嗯?!伴隨著清脆的一聲響,傅青逸楞了一下,他的表情有點恍惚,像是被譚佑霜這副齜牙咧嘴,狼崽一樣兇惡的模樣嚇到了。

“你怎麽……”傅青逸剛張口便頓住,皺眉思索:譚佑霜反應怎麽有點怪?

臉好紅。

一個問題應該到不了這個程度吧?

等等,傅青逸敏銳察覺到什麽。

喜歡誰和喜歡什麽類型的差別可有點大啊。

小狗他這是……有喜歡的對象了?誰啊?

“……”

傅青逸手指蜷曲,把手往回收,想說什麽。

這時,譚佑霜火燒火燎地按住了他的手腕,這突然一下把傅青逸想問的什麽都按沒了。

譚佑霜沒註意傅青逸張合的嘴唇,他目光掃過去,看見傅青逸手背那一片皮膚已經被他打紅了。

於是,被忽然戳中心思的心虛又變成了點心疼和自責。

譚佑霜咬了下牙,強迫自己挪開眼睛,總算從嗓子眼裏勉強擠出了一個回答道:“你問我喜歡什麽類型的是吧?”

傅青逸的眼睛刷一下亮了,直勾勾盯著他看。

抱著破罐子破摔想法的譚小同學錯開視線,仰頭看向天花板,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喜歡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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