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曾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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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經極深了,大雨鋪天蓋地的澆下來,世界一片嘈雜;冰涼的水汽升騰著,讓人從頭一直冷到心底。轟隆隆的雷聲更是不曾消停,混合著一聲聲槍響,在這個喧鬧的雨夜裏,汩汩鮮血染紅了地面。

行動處傾巢出動,活捉了軍統上海區的區長曾樹,其餘人員或被捕或擊斃,一個不剩。

陳深坐在涼亭裏,手裏拿著一瓶格瓦斯,雨水連成線從他的眼前落下,碰撞到堅硬的地面,濺起一朵朵水花。

曾樹被帶到了陳深的面前。他是一個個子不高、面相憨厚的男人,眼睛裏藏著幾絲精明,面對即將成為階下囚的命運,說話卻不落氣勢。

蘇三省道:“陳隊長,唐隊長,蘇某建議立刻封鎖消息,並在此地換上我們自己的人,守株待兔。”

陳深明白,蘇三省此舉的目的是讓颶風隊的人自投落網,不由感嘆蘇三省真是個人才。

唐山海對陳深說:“蘇先生的足智多謀,倒顯得你我都是蠢材了。”

陳深無所謂的笑笑,“我在行動處一向是以蠢出名的。”惹得旁邊的扁頭噗嗤一笑。

此時,華懋飯店溫暖如春的包廂裏,冷雨狂風都無法滲進來,劉蘭芝幾人打著麻將好不熱鬧。

汪潤雨、徐碧城、李小男三人並排坐在沙發上。

汪潤雨拿了一本雜志在看,徐碧城持續心神不寧,李小男已經靠著沙發陷入了沈睡。

電話鈴聲忽然瘋狂的響起來。這刺耳的鈴聲落在徐碧城耳朵裏,無疑是來自地獄的問候。

果然,畢忠良接完電話,告訴大家行動隊凱旋而歸,大家一時歡聲笑語。

汪潤雨握了握徐碧城的手,那只手已經冷得快要結冰了。“走吧,我們回行動處。處座說,唐隊長和陳隊長已經歸隊了。”

“哦,好。”徐碧城慢慢轉過頭,看到汪潤雨眼中的關懷,勉強一笑。

在汪潤雨看來,徐碧城的笑容中仿佛隱藏著無盡的悲痛和自責。

劉二寶負責開車送三人回行動處與陳深、唐山海會和。

對於唐山海和徐碧城來說,這令人心驚肉跳的、心力交瘁一夜遠遠沒有結束。

唐山海身心俱疲的回到家,伸手去拿紅酒杯,不料酒杯落在地上摔成碎片。這一聲脆響仿佛敲擊在他心上。

眼睜睜看著軍統上海區覆滅,而他卻無能為力,悔恨、愧疚蒙著一層血色把他深深的包裹起來,絕望在他心中無止境的蔓延,他開始懷疑自己待在行動處的意義。

徐碧城從沒有見過如此失態的唐山海,她眼裏的他一直是鎮定自若、穩如泰山的。

唐山海拉住徐碧城的手:“碧城,你明天一早就離開上海吧,別待在這個狼窩裏。”

徐碧城並不想離開,上次營救周麗時,唐山海給予了她無盡的關懷和支持,她不能在此關鍵時刻留下唐山海一人孤軍奮戰。她說服了他以靜制動,只要陶大春不被抓,他們的身份就不會暴露。

此時,隔壁的公寓裏,陳深和李小男也在進行一場沈重的談話。

今晚見到的血腥一幕深深的刺激了陳深,也讓他深刻的意識到,自己和唐山海一樣,潛伏在汪偽之中,身份暴露的危機一直伴隨著他。他的身份一旦暴露,所有和他有關聯的人,就如同今晚被瘋狂捕殺的軍統一般,絕對會遭到比死亡更大的威脅。

陳深不想牽連李小男,他第一次認真的提出了分手。

他微微低著頭,眉目藏在陰影裏,“我們連最基本的價值觀、是非觀都不同,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李小男表示願意一切都聽他的,他絲毫不為所動,“我不能娶你,因為我不愛你。”

“那你真的愛過一個女人嗎?”面對這樣心如磐石的陳深,李小男知道,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撒撒嬌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陳深不想欺騙她,他認真的說:“我有愛過。所以,我清楚自己對你不是愛情。”

他拿起外套走向大門,沒有回頭,“以後我會當你是妹妹,但你不能說認識我,更不能說是我未婚妻。”

陳深決絕的話語像一把尖刀插在李小男心口。眼淚肆無忌憚的流淌下來,她哭著說:“陳深,你一定會後悔的,你會回來找我的!”

在無數人的絕望和眼淚之中,新的一天依舊準時來臨。

晨光熹微,小洋樓的陽臺上,汪潤雨撫摸著白鴿的腦袋,它乖巧的蹭著她柔軟溫暖的手心。

汪潤雨拍了拍它的腦袋,說:“去吧。”

白鴿扇了扇翅膀,在她的頭頂盤旋一圈,朝著蔚藍的天空飛去,很快便變成了一個白點。

她攏了攏身上的外套,迎著朝陽默默的站了會兒,希望這初升的太陽能驅散心底的寒冷。

汪潤雨吃完早餐,坐黃包車到行動處,正好看見蘇三省帶著許多人開車離開。車胎壓過地面,激起一陣陣煙塵。

她叫住在門口閑逛的扁頭:“扁頭,他們這麽多人是去哪裏?”

扁頭雙手插在衣兜裏,笑著問了好,然後神秘兮兮說:“汪小姐你才來上班不知道,昨晚新來的那個姓蘇的,連夜審問了那什麽區長曾樹,曾樹今早全招了。所以姓蘇的帶隊去搗颶風隊的老巢了。我還以為昨晚那姓曾的那麽硬氣,怎麽著也得撐個兩天吧,結果才一晚上呢。軍統這些人都是些軟骨頭。”

汪潤雨聞言,在心底皺眉,“原來如此,謝謝你了,扁頭。”

扁頭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腦袋,“汪小姐別那麽客氣,我吃了您家那麽多點心呢。”

“下次再給你帶些來。”汪潤雨笑了笑,“我先進去了。”

汪潤雨轉過身,看著行動處的高樓,心情無比沈重。昨晚一百多名抗日戰士被捕,今天颶風隊似乎也難逃厄運。如果陶大春落入蘇三省的手中,那唐山海和徐碧城必入險境。

扁頭看著汪潤雨離開的背影感嘆:“真是好人啊。要是頭兒娶了汪小姐就好了,每天吃不完的點心,嘿嘿嘿。”暢想著自己被點心包圍的日子,忍不住高興起來。

“哎,頭兒!”扁頭一回頭,就見陳深等人遠遠走過來,便使勁揮了揮手,“你吃完早飯了?還有唐隊長和唐太太,你們好。”

陳深說:“你不是廢話嗎,我沒吃能回來?正好在攤子上碰見了唐隊長他們。你剛才和汪小姐在聊什麽呢?”

扁頭搓了搓手說:“這不,汪小姐說給我帶些點心來吃。”

“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兒!”陳深鄙視的說著,提步走向辦公樓。

扁頭跟在他屁股後面,說:“剛才處座找你呢。你說你吃個早飯都吃了半天。”暗自吐槽,你多有出息,吃個早飯都這麽磨嘰,怪不得三十幾了還打光棍兒。

會議室中,畢忠良和曾樹正在談話。曾樹既然已經決定投靠汪偽,便將自己所掌握的關於軍統的消息和盤托出。他告訴畢忠良,軍統有一個代號熟地黃的特工潛伏在行動隊中,只要抓到陶大春,就能找出這個熟地黃。

走廊上,聽到談話聲的陳深腳步一轉,直接走進會議室。

唐山海和徐碧城也跟著進入會議室。唐山海今早請求陳深幫忙掩護,本想通知颶風隊撤離,沒想到卻目睹了軍統上海區最後一支力量被剿除,而導致這個後果的正是眼前這個曾經的上海區區長曾樹。

唐山海還講究些個人風度,沒有出言諷刺曾樹,陳深卻笑嘻嘻的說:“老畢,厲害呀,憑借三寸不爛之舌,你一個晚上就讓曾區長改弦更張了。敢情咱們的那些刑具,都成了擺設了。”

一句話說得曾樹十分不自在。

“識時務者為俊傑,以後,曾樹和蘇三省一樣,都是我們自己人了。”畢忠良是個人主義者,不信什麽信仰和骨氣。

陳深高興的說:“好啊,又來了個能人,如虎添翼啊。那只翅膀去哪裏了?”雙手比劃了一個飛翔的動作。

畢忠良朝門外擡了擡下巴,原來蘇三省正站在門口。

蘇三省此次行動十分順利,幾乎將颶風隊成員一網打盡,只除了一個恰好不在的陶大春。而這個陶大春恰恰是畢忠良最想要的那個人。

陶大春逃逸的消息,無疑讓唐山海和徐碧城稍稍松了一口氣。

真的只有陶大春見過熟地黃嗎?畢忠良有些不死心。他安排徐碧城將總部所有人員的照片拿出來,交給軍統俘虜們辨認,以期從中找到熟地黃。

徐碧城憂心忡忡,卻只有照辦。她明白,畢忠良正等著她和唐山海自亂陣腳,然後露出破綻。所以她只能比平時更加謹慎。

唐山海琢磨著再次與陶大春接頭,便提出去軍統上海區總部守株待兔的建議,畢忠良果然安排他與陳深去駐守。

畢忠良對唐山海存疑已久,不可能不知道唐山海的目的,如果唐山海就是熟地黃,那麽只要唐山海稍有異動,他就能趁機一舉拿下他。

可惜他註定要失望了,陳深已經打定主意保下唐徐二人,第一時間阻止了唐山海傳遞信息,並放走了前來試探虛實的陶大春。

梅機關的機關長影佐從日本覆命回來,首先來到行動處,大力讚揚了蘇三省的功勳。李默群將蘇三省提拔為行動處第三隊隊長,曾樹為副隊長。

陳深與畢忠良聊起此事,只覺得影佐太過摳門,光是給蘇三省一個隊長的職位,都沒有一點實質性的獎勵。

畢忠良卻認為李默群每天叫蘇三省去喝酒,未免太過禮遇,是為樂拉攏蘇三省這個得力幹將。畢竟蘇三省立下汗馬功勞,李默群扶持蘇三省上臺與畢忠良打擂,省得畢忠良在行動處一手遮天。

“陶大春已經駕車秘密離開上海,老畢找不著他,唐山海和徐碧城暫時安全了。”陳深坐在汪潤雨的辦公室裏,低聲說。

汪潤雨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說:“這次軍統在上海的勢力全軍覆沒,梅機關的影佐又回到了上海,上海的局勢堪憂啊。蘇三省此人做事太過鋒芒畢露,畢忠良想必很頭大吧。”

陳深很樂意看老畢的笑話,笑了一聲道:“可不是嘛。姓蘇的名義上是行動處的人,實際上少有來處裏,每天都去總部拍李默群的馬屁,老畢這兩天不高興著呢。”

汪潤雨忍笑:“今早總務科的牛科長將工資表交給了我,蘇三省上個月的工資被扣了個精光。牛科長還生氣的說,蘇三省上月都沒有來處裏上班,我們處裏不能容忍吃空餉的人。我猜這是畢忠良授意的吧?”

陳深聞言不禁也樂了,“蘇三省家裏可不富裕,忙活了大半個月,到頭來卻是兩手空空,這下可不得氣暈了。誰叫他不懂縣官不如現管的道理。老畢這事辦得,真是越來越會惡心人了。”

陳深伸手轉了轉茶幾上的花盆,這株雜草似的蘭花,竟也開了花,可惜他錯過了它的花期。

陳深耐人尋味的說:“現在看不慣蘇三省的人可不止老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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