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紫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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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賴殿從未在自己的軍士前露過面。

無論是怎樣的戰役, 武士們都無法見到自己的主將,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主君生的如何模樣。於是,豐臣軍中總是有這樣的謠言——

“秀賴殿是個被澱殿寵壞了的孩子。”

“秀賴殿是個沈迷女色的紈絝子弟。”

“秀賴殿對秀吉殿留下的天下完全沒有興趣……”

豐臣軍內的風聲尚且如此, 更別提天下人的議論了。

此刻, 阿定擡頭望著這位年輕的大阪城主,心底不由有了一絲疑惑:到底是為了什麽, 秀賴殿才會始終龜縮於幕後呢?

是為了不傷害千姬夫人的家人嗎?那可不像是一個明主的作為。

是懼怕戰爭嗎?澱殿不會允許精心培育的繼承人變成這副模樣吧。

是不希望別人看到他醜陋的容貌嗎?可身為主君者, 又何必在乎容貌呢?

阿定想不通這些覆雜的問題, 她只能誇讚道:“秀賴殿的禦太刀, 真是令人驚讚。這一定是一把極為鋒利的刀吧。”

秀賴將手落在一期一振的刀體上, 慢慢地撫摸過,口中道:“這是吉光一生之中唯一的太刀之作,但卻沒有隨我上過戰場。有些可惜了。”

他低頭的瞬間,那垂著紗簾的壺笠歪斜了下,阿定短暫地窺見了他的容貌——秀賴右側的臉上有許多坑坑窪窪的舊疤痕,像是被什麽東西腐蝕了一般,看起來有些瘆人。這片可怕的疤痕,令他的面容失去了本應具有的光彩。

阿定微微驚呼了一下。

相傳豐臣秀賴少時曾得過天花, 雖僥幸撿回了一條命, 但天花的痕跡卻揮之不去了。

也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直接, 也許是她的驚呼透著輕微的恐懼, 秀賴察覺了壺笠的歪斜。他迅速地扶正了紗簾,怒道:“快點退下!阿夏!以後不準擅自進來!”

主君突如其來的怒意,令阿定有些無所適從。但她還是老老實實地退出去了, 將隔間的門也合上了。她剛合上門扇,便聽到裏面傳來沈重的“砰”的一聲,像是把什麽東西狠狠摔在了地面上。

這摔砸器物的聲音,過了好一陣子才停止。

阿定擔憂地站在門口,有些後悔自己方才貿然的表情。雖然秀賴是位高權重的大阪城主,可他也有些不能觸碰的軟弱之處吧。

就在此時,阿定聽見自己身後有人說話。

“秀賴殿又在鬧脾氣了麽?”

阿定側過身,便見到千姬夫人冷著臉站在自己身後。她細細的眉心蹙著,冷意與哀愁交織其中,讓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生氣還是怨恨。

“……是。”阿定小聲地回答,“是我沖撞了殿下。”

千姬的目光似刀鋒一般,在阿定臉上轉了一圈。頓了頓,她說道:“阿夏,你下去吧,這裏就交給我了。”

阿定退開了,千姬領著侍女穿過了隔間的紙門,朝著龕籠那頭去了。阿定掂著腳尖,從門縫裏小心翼翼地朝內窺伺著。

絲綢摩挲地面的聲響,沙沙不停。好半晌後,千姬在秀賴身後停下。

她彎腰撿起地上一片碎瓷片,慢悠悠道:“這可是宋國運來的瓷器,你就這樣不珍愛嗎?”

秀賴背對著她,並不回答。

千姬走得愈發近了一些,幾乎是貼著他的背在輕聲低語了。如此一來,阿定就無法得知這兩位主人在說些什麽。過了一會兒,秀賴竟然步下臺階,從庭院裏摘了兩朵八重藤下來。

櫻花開放過後,確實是藤蘿的季節。八重藤被栽在連片的花架上,就像是垂下的瀑布一般,交錯的雪白與若紫色連接在一塊兒。風一吹,便泛開顏色鮮妍的波浪。秀賴摘下的藤花,恰好是一朵若紫、一朵雪白。

他將其交給千姬,然而,千姬似乎是被什麽惹怒了,竟然毫不留情地將這兩朵花打落在地。

於是,秀賴也怒氣沖沖地背身離開。

這對本是表兄妹的夫妻就這樣不歡而散了。

等到秀賴離開後,千姬的表情卻變了。那憂愁、怒意卻都消失不見,而是變成了一片空惘。她就像是個漂亮的人偶似的,兩眼空空,而魂魄已經被她親手抽走了。

她慢慢彎下腰,撿起了那兩朵花,對侍女說著什麽。這回,阿定聽見了,她問的是:“好看嗎?”

“好看。”侍女們這樣回答。

於是,千姬夫人笑了起來,一掃眉宇間的愁苦,輕快單純,正如她手裏的藤花一般。

***

德川家的軍隊,一路勢如破竹,直指大阪城下。如今的戰況,可以說是火燒眉頭了。然而,即使戰況緊急,豐臣家卻沒有什麽餘力——現在的豐臣家,只有五萬餘人的兵力,僅僅是德川家的三分之一。各路的軍隊,皆被德川家一一擊破,一敗塗地。

在這種戰況之下,澱殿也開始慌張了。

——如果德川家攻下了大阪城,那麽她和秀賴,恐怕一定會死。

“有什麽辦法可以保下一條命呢?”澱殿夫人每天都與臣下苦思冥想著。

“千姬夫人可是德川將軍的嫡長女,如果將千姬夫人平安無恙地送回去,也許就能保住您和殿下的命了!”臣下如此提議道。

這個提議,就像是救命的稻草一樣。於是,澱殿開始商議用千姬夫人來換自己與秀賴一條命的事情。

然而,千姬卻無論如何都不肯離去。

一連好幾天,千姬夫人所住的側丸裏,成日傳來爭吵的聲音。這位守了數年空房的城主夫人,用尖細、滿是怒意的嗓音抗議著。“我要留在這裏!”她說,“因為我是德川家的人,所以要讓我離開殿下嗎?”

所有的侍女都兩面為難——澱殿和千姬都是主人,該聽從誰的話呢?

事情就這樣僵持住了。

天氣一日熱過一日,城裏的日頭在白日裏曬的人發暈。大阪城的夏天,終於鄭重地帶著熱意和戰爭一道來了。總有侍女想要躲在屋檐下憊懶地睡個午覺,然而頻繁傳來的不妙戰況,卻又讓人無法安心睡去。這就像是一個人把頭靠在枕頭上,卻頻頻地因為睡相不好而驚醒一樣,很是折磨人。

不好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天王寺和小松山都相繼失守,德川軍幾乎已是兵臨大阪城下了。於是,大阪城裏,漸漸開始人心搖動。有許多低等的下仆和侍從,開始考慮“逃跑”的事情。

不止有一個人來勸過阿定:“阿夏,你也快點逃跑吧。你只是一個沒有服侍過殿下的妾室,澱殿現在是沒有心思來管你的。等到德川軍夷平了大阪城,一切可都來不及了呀!”

阿定每次都拒絕了。

一期一振還在這裏,她並不想離開。她堅信,如果和一期在一起的話,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到她。所以,她什麽都不怕。

時間過得很快,五月的上旬將要結束了。或高或低的蟬鳴,已經開始回響於大阪城。這一天的夜晚熱的不可思議,沒有下雨的天氣也很幹。冗長的蟲鳴,就想像是在為什麽即將到來的東西吟唱著歡迎曲。

如果蟲鳴是人類語言的話,唱的一定是哀歌吧。

秀賴已經很久沒有召見阿定了。

阿定做不到像千姬那樣,面對他毀容的面龐也若無其事,依舊會流露出俗人的恐懼害怕。也許,這就是為何她不是這個故事主角的原因。

她住在秀賴本丸附屬的下房裏,從這裏可以眺望大阪城下的景色。雖說是“景色”,但是其實已經什麽都沒有了,防禦用的壕溝被徹底填平,建築物被拆毀、燒毀,化為一片廢墟。唯有本丸貼著金箔的屋頂,還會在燈火之下閃閃發亮。

這一夜,原本該漆黑一片的景色卻有所不同。

阿定望著夜景,敏銳地發現那一片廢墟裏似乎有著星點的紅色,像是鋪開的朝陽有了實體。那片紅色越蔓延越廣,漸漸發出聒噪的“劈啪”響聲。

——那是,木質結構的屋子被火焰所吞噬的聲音。

這時,阿定終於想起來了——

豐臣家所建造的大阪城,最終消失於燦爛的烈火之中,什麽都沒有剩下。連那高大的、用肥後國巖石所建造的天守閣,都徹底消失無蹤了。

也正是在這場大火中,豐臣家徹底敗落了。

“要逃。”

阿定在心底對自己篤定地說道。

她脫下了繁覆的外衣,匆忙朝外奔走而去。許多發現了火勢的侍女、下仆們,已經開始尖叫起來,忙亂地喊著“救火”、“逃命”、“殿下”之類的話。然而,大阪城這樣大多是木頭建築的地方,一旦有哪兒著火了,火焰便會瞬間蔓延到任何地方。

比如現在——

奔跑了未多久,火星已經撲到了阿定的身旁。

“轟隆”一聲巨響,漆著紅色的梁柱就在她面前倒下了,砸起一片炭黑的飛灰。劈劈啪啪的火焰,帶著似乎能將空氣扭曲的熱度,灼熱的炎浪撲面而來。

不知不覺間,阿定的周圍已滿是火焰。

她慌張地四處張望了一下。

“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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