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封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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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封情書
怎麽樣才算時機成熟呢？
影視作品裏主角們的感情基本都是在解決沖突和困境後突飛猛進，然後告白結婚。
所以首先要有個大困境。
天上想著他和太宰能遇到什麽巨大的困境。
地震？
海嘯？
戰爭？
還是怪獸入侵東京？
然後他天上堂閃亮登場，來一次振奮人心的英雄救美，將太宰先生從肆虐的災難或者怪獸的血盆大口中救下，太宰先生的心臟怦怦直跳，時間在此刻被無限拉長成慢鏡頭，然後太宰先生就會愛上他了。
會嗎？
不會吧。
曾經身為黑手黨的太宰遇見生死危機的時刻太多了，如果救太宰一命就會讓太宰愛上的話，那麽太宰早就不知道和多少人牽扯到一起了。
此路不通。
於是天上將寫在紙上的方案劃掉，轉而去和身邊的同學說笑維系友誼，到了上課時間就專心吸收知識。
他無論做什麽事情從來都是一心一意，這也是他
即便總是請假，學習成績依舊很好的重要原因。
到了中午吃飯時天上接到了一個電話，是渡邊導演找他，說《明天》歷經磨難終於過審。
即便渡邊導演一開始說電影資金還算寬裕，但天上在接這個角色時就知道這個電影一定會歷經較多的磨難。
每一天映畫村都有幾十部電影在拍攝，在最後可以在片頭加上【映倫】出現在觀眾眼前的卻寥寥無幾。
制作完成。
送審。
得到一大堆修改意見，照著修改意見刪刪改改。
再次送審，再次得到一大堆修改意見，照著修改意見刪刪改改
……
過審。
在主題都變了的電影片頭前加上【映倫】。
上映。
如果這樣便過了還算幸運，畢竟還有修改意見，知道該怎麽改。
有些“倒黴蛋”連修改意見都沒有。
刪了些什麽？天上問。
渡邊導演說，刪了一些過於直接，讓人心理不適的鏡頭；增補了一個□□發放救濟物品的鏡頭和一個上面派人過來解救貧民窟的鏡頭。
這種時候，無論什麽安慰的話都是乏力的。
所幸渡邊導演也不需要天上安慰，他哈哈笑了，說自己將未刪減版的影片送去了莫斯科國際電影節，一舉拿下了最佳影片獎和最佳男主角獎的提名。
天上知道渡邊導演打電話來是為了什麽了，他希望作為男主演的天上能出席莫斯科國際電影節。
電影節在八月舉行，為期兩周，剛好趕上暑假，是時間比較靈活的時候。
去是可以去，但去幾天呢？
一般而言，電影節天上會去三天，開幕的頭兩天，和閉幕的最後一天。
但天上現在認為可以去全兩周——如果太宰願意和他一起去的話。
沒有困境的話，旅游約會也是增進感情的好辦法。
就在天上計劃著約會時，太宰在書房裏翻到了一封信。
他不是故意要翻的，只是信在上了鎖的抽屜裏，而鎖對他說:我生來就是要被人打開的。
才怪，他就是有意的。
去世的母親留給自己的信——多麽適合和自己喜歡的人分享讀後的感受啊，但天上讀完後什麽都沒和太宰說，就好像他從未收到過這封信件。
這很不對勁，要知道，天上看見彩虹都會拍張照分享給他。
太宰抽出信紙。
信有五頁，不長也不短，其上的墨字優雅大方，細節處卻暗藏鋒芒。
字如其人。
天上音，生前是業內少見的女性編劇和作家，其作品深受大眾喜愛，曾有人評價說:天上老師的作品，能使人看完之後想要嘗試再活一周。
她的文字能從精神上給人以滿足，她才華橫溢、筆耕不輟，極具進取之心。
但這樣的人卻在與疾病的抗爭中選擇了爭議頗大的安.樂.死……
太宰回憶著天上音的資料查看手中的信件。
【阿堂:
展信佳。
在決定寫這封信前，我一直在想——我們在地獄相見時你會是什麽模樣呢
青年？壯年？還是已經垂垂老矣？
我在心中構想你變得幹枯的發絲和你被時光刻下一道道皺紋的臉龐，構想我攙扶著你，就像女兒攙扶著父親。
我想要留在地獄再見你一面。
但白澤勸阻了我，他說投胎的機會珍貴，錯過一次就要再等幾年。
阿堂，你知道我不介意等待，但他卻說我是等不到你的，因為你沒有來生。】
太宰目光頓在了【沒有來生】上，他感覺有東西在攪動他的大腦，讓他花費了很長時間才接受了這個信息。
拼圖終於完整。
他徹底明白了為什麽天上不需要俱生神，為什麽奪衣婆說不去人間就見不到天上。
【他說有神明在現世見過你，神明說你的靈魂是被硬生生拼湊出來的，只要包裹的外殼一脫，就會碎裂。
白澤雖然為人輕浮，但從來不說謊。
他說，你是知道的。
生前我總是篤定——生命只有一次，所以我拼盡全力，舍棄了很多東西，讓自己成為了想成為的樣子。
死後我知道了，生命可以有很多次，我這一輩子拼死也得不到的東西，下一世或許什麽都不用做便已經握在手中了。
(大段塗黑）
但你的生命卻只有一次。
你在病床前希望我能再堅持一下，我沒有答應你，而是選擇了更有尊嚴的安.樂.死。
我應該在生前多陪陪你的。】
“哈。”
太宰覺得這些話像極了臨終關懷，像極了活者對死者的寬容——蘊含著人性光輝的脈脈溫情，卻什麽都無法改變。
他想起奪衣婆對他的叮囑——不要再自殺了。
潛臺詞就是——天上只有這一世，你就多陪陪他吧。
太宰捏著紙張，良久才翻開下一頁。
這一頁前半頁回憶她和天上相處的點滴，只是寥寥幾筆便渲染出了母子間的脈脈溫情，而後半頁則提起了天上小時候被同學霸淩的事情。
【他們笑話你像女孩子，笑話你沒有爸爸，扔你課本，還在你課桌裏放蟲子，扯你頭發。
你回家後問我可不可以剃光頭，還問我你父親是誰。
我接受不了你剃光頭，我也回答不了你，因為你沒有父親。
你問我你該怎麽辦，我能做的只有去找你的老師溝通。
但事實證明這並沒有太大作用，我一時間竟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直到有一天你鼻青臉腫地回來了，你告訴我你交了個朋友，他叫一之瀨海，他也長得像女孩子，他也沒有爸爸，他帶著你和那群欺負你的人打了一架。
我又生氣又心疼。
你怎麽可以打架呢？還是和一群人打，萬一出了事怎麽辦!
但第二天，那群混蛋沒敢再欺負你了。
你為什麽不可以打架呢？
只有暴力才可以終結暴力，只有反抗才可以獲得尊重。
我明明知道這個道理，卻要求你溫柔體貼，要求你幹凈善良，要求你正直有道德。
就像我的家人要求我一樣。
我給你銬上了枷鎖。
但這怎麽會是枷鎖呢？
“從順”“勤勉”“愛德”
這些詞匯哪一個不美好？
因為他們不會這樣去要求自己嗎？】
看到這裏，太宰明白了，這與其說是一封寫給天上的信，倒不如說這是一封遺書，裏面隱含了一些母親生前絕不會向自己兒子透露的，死後也很難說出口的話語——生而為人的、作為一名女性的、作為一名母親的矛盾、迷惘、痛苦、掙紮……
要繼續看下去嗎？
要繼續窺探他人的隱私嗎？
要。
太宰沒有絲毫猶豫地看向下一頁,這一頁上寫的是天上音自己的身世。
天上音，原名久我音子，正在步入衰敗的清華家族的次女，十六歲出走，自取天上為姓，改名天上音。
信裏說她改名換姓與家庭斷絕關系後，在宴會上
她和自己的哥哥相遇，兩人假裝互不相識，稱對方為久我先生和天上女士。
再翻開一頁，太宰終於找到了天上如此特殊的原因，為什麽會沒有感情，又為什麽會擁有無法被消除的魔法。
天上堂並非天上音所生，而是她和一本奇特的【書】一起創造的。
天上音也並非一開始就選擇成為編劇，她沒有自己可以以文字為生的自信。
她想的是去當老師。
她拿著白百合女子大學兒童文學學科的畢業證很快便成為了小學國語老師。
工作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
然後她開始動筆了。
她在商店買了一本筆記本，寫下了一個童話。
童話裏的王子殿下溫柔體貼善良美好，他居住在高高的塔頂，從未踏足地面，他被所有臣民愛戴著。
王子居住的高塔有一個小小的窗，他每一天都通過這個小窗看著外面的世界，他看見各種形態的雲，並給它們每一朵都起了名字，他看著森林長青，看著它穿上雪白的衣裳。
有時候會有小鳥從窗戶飛進來，歌頌他的美麗和善良。
他說:我可愛的小鳥，你可以帶我離開高塔去森林嗎？
小鳥拒絕了他，說:美麗的王子，你應該留在高塔，這裏你衣食無憂。你看看你嬌嫩的皮膚，怎受得了霜雪的嚴寒？
信裏天上音寫道:
【寫到這裏，我突然覺得王子太可憐了，所以我讓風雪吹進了小窗，冰凍了他的心，這樣他就不會再痛苦了。
然後我不知道該怎麽結局了？
讓他離開高塔嗎？但離開後他該怎麽活下來呢？
我想了很久，最後寫他是靠愛活下來的。
童話裏大家都是靠愛活下來的。
所以王子心中的冰塊會因愛而消融，愛能讓王子離開高塔，愛應該無所不能。
阿堂，你知道嗎？
我停下筆後，發現自己是有異能的，那是一生只能用一次的異能，能使我筆下的角色成真。
它失控了，你憑空出現在了我的懷裏。】
再下一頁。
【那時候我剛離開家，老師的收入微薄，我花錢又習慣了大手大腳，不可能再養活一個嬰兒。
於是我開始寫作。
既然我有這樣的異能，那我應該有寫作的天賦。
我一有空閑就寫文章和劇本，一次又一次地投稿，抓住每一個參賽的機會。
以及，在自己的作品上署下別人的名字，這是我最痛苦的事情。
我那時很高興你不是普通的嬰兒，你很安靜，也很乖，這讓我可以更好地工作賺錢。
我以為我會撐不住，但我撐住了，慢慢地我有了名氣。
那些名氣讓我感覺到了自己的力量，我可以靠自己在寒冬生存，我甚至可以擔負起另一條小生命。
當然，也有很多人罵我，他們說我為了銷量凈寫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文字輕浮如肥皂泡，散播虛假的一戳即破的希望和愛。
我理解他們的意思，他們覺得揭露這個世界的殘酷才是有價值的，但這個世界已經足夠讓人痛苦了，沒有希望和愛該怎麽活下去呢？
但沒關系，他們罵吧，他們罵得越厲害，我的知名度就更高，書籍的銷量也越好。
我終於能從忙碌中抽出身，有更多時間和你相處了。
我教你識字，帶你讀繪本玩游戲。
你很聰明，什麽都東西都一教就會，你模仿我說話，從用詞到語調都一模一樣；模仿我舉止，從擡手到頓足都不差分毫。
然後，我假裝出門，我看見你坐在床邊，坐了一整天。
你是我故事裏的小王子，風雪冰封你的心，你沒有喜怒哀樂，就連探索世界的欲.望都沒有。
你該怎麽活下去呢？
就像故事裏一樣憑借愛嗎？
愛能讓你重新擁有正常人類的感情嗎？
我去找那個寫著故事的筆記本，但卻怎麽找都找不到了。
對不起，我的孩子，我不知道你會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如果知道，我不會把故事寫成那樣。
但我說對不起又能有什麽用呢？
你無法恨我，也無法怨我。】
太宰翻開了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出乎意料的只有一句話:
【你現在過得好嗎？有遇見什麽好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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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
海嘯？
戰爭？
還是怪獸入侵東京？
然後他天上堂閃亮登場，來一次振奮人心的英雄救美，將太宰先生從肆虐的災難或者怪獸的血盆大口中救下，太宰先生的心臟怦怦直跳，時間在此刻被無限拉長成慢鏡頭，然後太宰先生就會愛上他了。
會嗎？
不會吧。
曾經身為黑手黨的太宰遇見生死危機的時刻太多了，如果救太宰一命就會讓太宰愛上的話，那麽太宰早就不知道和多少人牽扯到一起了。
此路不通。
於是天上將寫在紙上的方案劃掉，轉而去和身邊的同學說笑維系友誼，到了上課時間就專心吸收知識。
他無論做什麽事情從來都是一心一意，這也是他
即便總是請假，學習成績依舊很好的重要原因。
到了中午吃飯時天上接到了一個電話，是渡邊導演找他，說《明天》歷經磨難終於過審。
即便渡邊導演一開始說電影資金還算寬裕，但天上在接這個角色時就知道這個電影一定會歷經較多的磨難。
每一天映畫村都有幾十部電影在拍攝，在最後可以在片頭加上【映倫】出現在觀眾眼前的卻寥寥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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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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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樣便過了還算幸運，畢竟還有修改意見，知道該怎麽改。
有些“倒黴蛋”連修改意見都沒有。
刪了些什麽？天上問。
渡邊導演說，刪了一些過於直接，讓人心理不適的鏡頭；增補了一個□□發放救濟物品的鏡頭和一個上面派人過來解救貧民窟的鏡頭。
這種時候，無論什麽安慰的話都是乏力的。
所幸渡邊導演也不需要天上安慰，他哈哈笑了，說自己將未刪減版的影片送去了莫斯科國際電影節，一舉拿下了最佳影片獎和最佳男主角獎的提名。
天上知道渡邊導演打電話來是為了什麽了，他希望作為男主演的天上能出席莫斯科國際電影節。
電影節在八月舉行，為期兩周，剛好趕上暑假，是時間比較靈活的時候。
去是可以去，但去幾天呢？
一般而言，電影節天上會去三天，開幕的頭兩天，和閉幕的最後一天。
但天上現在認為可以去全兩周——如果太宰願意和他一起去的話。
沒有困境的話，旅游約會也是增進感情的好辦法。
就在天上計劃著約會時，太宰在書房裏翻到了一封信。
他不是故意要翻的，只是信在上了鎖的抽屜裏，而鎖對他說:我生來就是要被人打開的。
才怪，他就是有意的。
去世的母親留給自己的信——多麽適合和自己喜歡的人分享讀後的感受啊，但天上讀完後什麽都沒和太宰說，就好像他從未收到過這封信件。
這很不對勁，要知道，天上看見彩虹都會拍張照分享給他。
太宰抽出信紙。
信有五頁，不長也不短，其上的墨字優雅大方，細節處卻暗藏鋒芒。
字如其人。
天上音，生前是業內少見的女性編劇和作家，其作品深受大眾喜愛，曾有人評價說:天上老師的作品，能使人看完之後想要嘗試再活一周。
她的文字能從精神上給人以滿足，她才華橫溢、筆耕不輟，極具進取之心。
但這樣的人卻在與疾病的抗爭中選擇了爭議頗大的安.樂.死……
太宰回憶著天上音的資料查看手中的信件。
【阿堂:
展信佳。
在決定寫這封信前，我一直在想——我們在地獄相見時你會是什麽模樣呢
青年？壯年？還是已經垂垂老矣？
我在心中構想你變得幹枯的發絲和你被時光刻下一道道皺紋的臉龐，構想我攙扶著你，就像女兒攙扶著父親。
我想要留在地獄再見你一面。
但白澤勸阻了我，他說投胎的機會珍貴，錯過一次就要再等幾年。
阿堂，你知道我不介意等待，但他卻說我是等不到你的，因為你沒有來生。】
太宰目光頓在了【沒有來生】上，他感覺有東西在攪動他的大腦，讓他花費了很長時間才接受了這個信息。
拼圖終於完整。
他徹底明白了為什麽天上不需要俱生神，為什麽奪衣婆說不去人間就見不到天上。
【他說有神明在現世見過你，神明說你的靈魂是被硬生生拼湊出來的，只要包裹的外殼一脫，就會碎裂。
白澤雖然為人輕浮，但從來不說謊。
他說，你是知道的。
生前我總是篤定——生命只有一次，所以我拼盡全力，舍棄了很多東西，讓自己成為了想成為的樣子。
死後我知道了，生命可以有很多次，我這一輩子拼死也得不到的東西，下一世或許什麽都不用做便已經握在手中了。
(大段塗黑）
但你的生命卻只有一次。
你在病床前希望我能再堅持一下，我沒有答應你，而是選擇了更有尊嚴的安.樂.死。
我應該在生前多陪陪你的。】
“哈。”
太宰覺得這些話像極了臨終關懷，像極了活者對死者的寬容——蘊含著人性光輝的脈脈溫情，卻什麽都無法改變。
他想起奪衣婆對他的叮囑——不要再自殺了。
潛臺詞就是——天上只有這一世，你就多陪陪他吧。
太宰捏著紙張，良久才翻開下一頁。
這一頁前半頁回憶她和天上相處的點滴，只是寥寥幾筆便渲染出了母子間的脈脈溫情，而後半頁則提起了天上小時候被同學霸淩的事情。
【他們笑話你像女孩子，笑話你沒有爸爸，扔你課本，還在你課桌裏放蟲子，扯你頭發。
你回家後問我可不可以剃光頭，還問我你父親是誰。
我接受不了你剃光頭，我也回答不了你，因為你沒有父親。
你問我你該怎麽辦，我能做的只有去找你的老師溝通。
但事實證明這並沒有太大作用，我一時間竟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直到有一天你鼻青臉腫地回來了，你告訴我你交了個朋友，他叫一之瀨海，他也長得像女孩子，他也沒有爸爸，他帶著你和那群欺負你的人打了一架。
我又生氣又心疼。
你怎麽可以打架呢？還是和一群人打，萬一出了事怎麽辦!
但第二天，那群混蛋沒敢再欺負你了。
你為什麽不可以打架呢？
只有暴力才可以終結暴力，只有反抗才可以獲得尊重。
我明明知道這個道理，卻要求你溫柔體貼，要求你幹凈善良，要求你正直有道德。
就像我的家人要求我一樣。
我給你銬上了枷鎖。
但這怎麽會是枷鎖呢？
“從順”“勤勉”“愛德”
這些詞匯哪一個不美好？
因為他們不會這樣去要求自己嗎？】
看到這裏，太宰明白了，這與其說是一封寫給天上的信，倒不如說這是一封遺書，裏面隱含了一些母親生前絕不會向自己兒子透露的，死後也很難說出口的話語——生而為人的、作為一名女性的、作為一名母親的矛盾、迷惘、痛苦、掙紮……
要繼續看下去嗎？
要繼續窺探他人的隱私嗎？
要。
太宰沒有絲毫猶豫地看向下一頁,這一頁上寫的是天上音自己的身世。
天上音，原名久我音子，正在步入衰敗的清華家族的次女，十六歲出走，自取天上為姓，改名天上音。
信裏說她改名換姓與家庭斷絕關系後，在宴會上
她和自己的哥哥相遇，兩人假裝互不相識，稱對方為久我先生和天上女士。
再翻開一頁，太宰終於找到了天上如此特殊的原因，為什麽會沒有感情，又為什麽會擁有無法被消除的魔法。
天上堂並非天上音所生，而是她和一本奇特的【書】一起創造的。
天上音也並非一開始就選擇成為編劇，她沒有自己可以以文字為生的自信。
她想的是去當老師。
她拿著白百合女子大學兒童文學學科的畢業證很快便成為了小學國語老師。
工作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
然後她開始動筆了。
她在商店買了一本筆記本，寫下了一個童話。
童話裏的王子殿下溫柔體貼善良美好，他居住在高高的塔頂，從未踏足地面，他被所有臣民愛戴著。
王子居住的高塔有一個小小的窗，他每一天都通過這個小窗看著外面的世界，他看見各種形態的雲，並給它們每一朵都起了名字，他看著森林長青，看著它穿上雪白的衣裳。
有時候會有小鳥從窗戶飛進來，歌頌他的美麗和善良。
他說:我可愛的小鳥，你可以帶我離開高塔去森林嗎？
小鳥拒絕了他，說:美麗的王子，你應該留在高塔，這裏你衣食無憂。你看看你嬌嫩的皮膚，怎受得了霜雪的嚴寒？
信裏天上音寫道:
【寫到這裏，我突然覺得王子太可憐了，所以我讓風雪吹進了小窗，冰凍了他的心，這樣他就不會再痛苦了。
然後我不知道該怎麽結局了？
讓他離開高塔嗎？但離開後他該怎麽活下來呢？
我想了很久，最後寫他是靠愛活下來的。
童話裏大家都是靠愛活下來的。
所以王子心中的冰塊會因愛而消融，愛能讓王子離開高塔，愛應該無所不能。
阿堂，你知道嗎？
我停下筆後，發現自己是有異能的，那是一生只能用一次的異能，能使我筆下的角色成真。
它失控了，你憑空出現在了我的懷裏。】
再下一頁。
【那時候我剛離開家，老師的收入微薄，我花錢又習慣了大手大腳，不可能再養活一個嬰兒。
於是我開始寫作。
既然我有這樣的異能，那我應該有寫作的天賦。
我一有空閑就寫文章和劇本，一次又一次地投稿，抓住每一個參賽的機會。
以及，在自己的作品上署下別人的名字，這是我最痛苦的事情。
我那時很高興你不是普通的嬰兒，你很安靜，也很乖，這讓我可以更好地工作賺錢。
我以為我會撐不住，但我撐住了，慢慢地我有了名氣。
那些名氣讓我感覺到了自己的力量，我可以靠自己在寒冬生存，我甚至可以擔負起另一條小生命。
當然，也有很多人罵我，他們說我為了銷量凈寫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文字輕浮如肥皂泡，散播虛假的一戳即破的希望和愛。
我理解他們的意思，他們覺得揭露這個世界的殘酷才是有價值的，但這個世界已經足夠讓人痛苦了，沒有希望和愛該怎麽活下去呢？
但沒關系，他們罵吧，他們罵得越厲害，我的知名度就更高，書籍的銷量也越好。
我終於能從忙碌中抽出身，有更多時間和你相處了。
我教你識字，帶你讀繪本玩游戲。
你很聰明，什麽都東西都一教就會，你模仿我說話，從用詞到語調都一模一樣；模仿我舉止，從擡手到頓足都不差分毫。
然後，我假裝出門，我看見你坐在床邊，坐了一整天。
你是我故事裏的小王子，風雪冰封你的心，你沒有喜怒哀樂，就連探索世界的欲.望都沒有。
你該怎麽活下去呢？
就像故事裏一樣憑借愛嗎？
愛能讓你重新擁有正常人類的感情嗎？
我去找那個寫著故事的筆記本，但卻怎麽找都找不到了。
對不起，我的孩子，我不知道你會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如果知道，我不會把故事寫成那樣。
但我說對不起又能有什麽用呢？
你無法恨我，也無法怨我。】
太宰翻開了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出乎意料的只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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