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封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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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封情書

Lupin。

太宰坐在吧臺前把玩著手中糖果色的小小星球。

這顆星球因為被太宰一直拿在手上而逃脫了消失的命運。但是離開了那宇宙般的環境,這顆星球就變得平凡起來,就像是一顆被染成了糖果色的小小石頭。

“太宰,那顆石頭有什麽奇怪的嗎?”

織田作之助走進Lupin就發現太宰在盯著一顆石頭,神色莫名。

“呀,織田作。”

太宰高興地和友人打了個招呼,然後神秘兮兮地說,“這可是一顆星球哦。”

“星球?”

織田坐在了太宰旁邊,調酒師一語不發的將一杯威士忌送到了他的面前。

“對,這可是剛從宇宙拿出來的星球,還熱乎著的呢。”

太宰將星球遞到了織田眼前。

“像是咲樂喜歡的糖果。”咲樂是織田收養的一個女孩。

太宰一下子笑出了聲:“因為是從砂糖、巧克力、和奶油構成的宇宙中摘下來的嘛。”

只有甜味的宇宙,只是聽描述都讓辣黨感到窒息。

織田喝著酒,對看起來心情不錯的太宰問道“你今天有遇見什麽好事嗎?”。

“唔……好事談不上,今天自殺又失敗了。”太宰兩指用力,星球在桌上旋轉起來,“不過,不好不壞的事情倒是有一件——我遇見了一直想見一面的人。”

“一直想見的人”這句話從太宰口中說出來就莫名帶上了一抹危險的氣息,這是太宰過往“豐功偉績”所造成的影響,但能讓太宰在這家酒吧,這種情景下主動提起的絕不會是“敵人”之流。

正因如此,織田不急不緩的回道:“這不很好嗎?”

太宰鼓起了腮幫子:“可見面後,那個人表現的卻和我所了解到的判若兩人,有種看著對照效果圖和實物的感覺——”

買東西被效果圖騙過很多次的織田一瞬間和太宰感同身受,養了五個孩子的男人發出感慨:“但是既然買了還是要吃啊。”

幹部候選經常因自殺而損失金錢但因工資高而未陷入財政危機太宰發出了有錢的聲音:“不合我心意的我可不要。”

退役殺手五個孩子的老父親現黑.手黨底層打工仔織田再次喝了口酒。

他剛想開口隨便說點什麽,但在看清太宰此時的動作和表情後就把原本準備的話咽了回去——太宰低著頭撥弄著那顆被他稱作“星球”的石頭,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上面沒有織田熟悉的百無聊賴,也沒有那面具般的開朗和遇見出乎意料的事情時病態的興奮,有的只是幾分真實的困擾和茫然。

就好像一個遇見超綱題的好學生。但一個真正的好學生遇見超綱題一定會迎難而上,而不是坐著發呆。

太宰從來不是好學生。

織田有些驚訝,除了“生與死”“人生的意義”竟然又多了能讓太宰變成這樣的東西嗎?

織田又喝了口酒,然後把心裏想的問題問了出來。

“什麽呀。”太宰驚訝地否認,他把下巴靠在右手上,就好像聽到了什麽荒謬的笑話一般勾起嘴角,“這件事和你說的那兩件事完全不是一個等級吧。”

“而且我一直知道該怎麽做哦。”

不清楚前因後果的織田其實聽不太懂太宰的話裏究竟暗藏了什麽,但他們只是在閑聊,並不需要完全明白,所以織田順從心意的問道:“怎麽做?”

“什麽都不做。”

太宰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微微歪頭笑著。

什麽都不做,除了把今晚的騷動是天上堂造成的這件事隱瞞下來。

天上堂今晚為了告白直接圈地進行改造,還把除太宰以外的所有人都移了出去,這鬧出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最遲明天關於這件事的文件就會呈上各大勢力首領的桌面吧。所幸看見了始作俑者臉的只有太宰,只要他不說,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是誰做的。

愛的魔法……

太宰在心裏嗤笑:如果這件事被森鷗外知道了原委,一定會把天上堂給“請”到首領辦公室,然後作為“天上堂魔法增幅器”的他就要配合實驗了。

只有在太宰治身邊才可以使用的能力,怎麽想都太奇怪了,他拒絕讓這件事情發生……當然,就算天上堂暴露了,還有一個可能性更大的畫面,那就是天上堂當場表演大魔導師變學徒,就算太宰在場,天上堂的指尖也只能點燃一朵火苗。

後者倒是一副有趣的場景。

天上堂,只要在這個國家就沒有人不知道他,電視上都是他,廣告牌上都是他,就連走在街上都會聽見他的名字,所有人都愛他。

但太宰知道,那個人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

真可憐呀。

太宰在心底發出了輕薄的嘆息。

太宰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他才十歲,熒幕上和他差不多大的天上堂在接受采訪。

“感謝大家四年以來的支持。”

被稱為“小天上”的天上堂彎起眉眼,嘴角是恰到好處的幅度,燦金的眼裏是純粹的喜悅和孩子的天真。

他穿著裁剪得當的白色小西裝,柔軟的雪色長發在腦後紮了個馬尾,明亮的燈光聚集在他的身上,照得他閃閃發光,精致漂亮的就像擺在櫥窗裏冰雪或者白玉雕刻的人偶。

“一開始選擇演戲只是因為興趣,沒想到會得到如此多的支持和愛……我會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

接下來的話太宰已經聽不下去了,明明沒有任何問題,怎麽看都只不過是一個被資本打磨好的讓人們喜愛的“人偶(商品)”,但太宰卻在這個“人偶”的身上感到一絲違和感,這一絲違和感不知為何讓他非常在意,在意的夜不能寐,他不得不找了更多“人偶”的資料。

資料很多,比如:家庭背景,就讀學校,參演電影,人際交往……天上這個人在太宰面前變得透明了。雖然仍舊沒有確鑿的證據,但太宰就是確信這個全名為天上堂的人從頭到尾都在演戲——他在扮演一個感情正常的普通人。

如果感情的缺失算是一種殘疾,那麽天上堂毫無疑問是一個殘疾人。

他的一切情緒無論多麽深刻都像寫在沙地的上詩歌,風一吹除了滿地荒蕪就什麽都沒有了。

無喜無悲,無愛無恨。

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到他。

那個時候的太宰稍微有一點羨慕,只是稍微。因為無論是誰在難過或者痛苦的時候都會冒出這樣的想法嘛——如果我不會再感到悲傷就好了,如果我可以不對任何東西產生感情是不是就不用痛苦了。

但真要太宰像天上一樣他也不樂意,沒有人會樂意,那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他只是奇怪兩點。

第一點奇怪天上為什麽要去演一個正常的人,要去獲得感情。

偶爾產生的、不比一陣微風強烈多少的感情足夠讓一個無心的人去做這麽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畢竟感情可不是多麽美好地東西啊,比起快樂喜悅之類的情緒,痛苦和嫉妒更強烈、更讓人記憶深刻。

更何況,天上七歲進入演藝圈,九歲時日本淪為戰敗國,現如今十一歲的他倒是終於能接一些輕松愉快的劇本了,但之前呢?之前陷入大戰的日本能有什麽影片可以拍?絕大多數都是戰爭片,記錄戰爭的,歌頌戰爭的、反對戰爭的……

戰爭,呵,戰爭。

在戰爭裏能看見到什麽呢?

目之所及皆是麻木的靈魂、染血的□□,以及破敗的道德。

在戰爭裏能體會到什麽呢?

悲傷?痛苦?憤怒還是興奮?愉悅?幸福?

抑或者,什麽都沒有。

所以,第二點太宰奇怪天上為什麽還不去死。

這個世界有什麽好留戀的呢?

關註了這麽一次後,太宰便發現生活中天上堂這個名字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每當他打開電視,或者偶爾跑到電影院裏隨意的串門時也總是可以看見天上的身影。

原本嚴苛的電影法在戰敗後被廢除了,講述社會性主題與具有民主性思想的電影越來越多,探討人性的與純娛樂的電影也層出不窮。在時代巨變中中無所適從的貴族少爺,朝氣蓬勃飛鳥般的帶著海軍帽的學生,姿容綺麗舞姿婀娜卻被覆仇火焰燃盡的和服美人……

所有角色都在他的演繹下栩栩如生,所有觀眾都被天上堂那無與倫比的感染力拉進了他的世界,因他的悲傷而悲傷,因他的喜悅而喜悅。

天上堂越來越出名了,不僅僅是這個國家,就連海外都有了不小的名氣。所有人都說他是天生的演員。

他當然是天生的演員,太宰想,也是天生的觀眾。

前幾天,太宰聽說天上堂參演的一部電影要來橫濱拍攝取景,他還在想這段時間排遣無聊的辦法有了,很久之前就有的和天上堂見一面的想法可以去實踐了,見完面後還可以順便喝個小酒交個朋友什麽的。

但是還沒等行動,他就被天上堂找上門來了。

血腥暴力的犯罪現場被童話和夢覆蓋,太宰驚異地看著天上堂出現在他的面前,那雙太宰以為會永遠平靜下去的眼眸就像被點燃了一般耀耀生輝。

太宰恍忽間感覺有什麽東西被打破了。

發生了什麽?

還未等太宰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天上堂在他面前單膝下跪,那足以作為武器使用的美貌此時磨亮了刀鋒,就連仰頭角度,嘴角的幅度,衣服的皺褶都無一不美。

“我對您一見鐘情,請務必與我結婚!”



一見鐘情?開玩笑嗎天上怎麽可能和這個詞扯上關系。

但不是玩笑,太宰在天上的眼中看不出一絲虛假,他的的確確墜入了愛河,而且對象還是自己。

太宰失去了笑容。

這是什麽三流編劇寫的劇本嗎?一個毫無邏輯的搞笑荒誕劇。

毫無理由的一見鐘情,完全不管這份狂風驟雨般的感情會給雙方帶來了多大的困擾。

他一點也不想和一個感情白癡談戀愛,更別說結婚了。

拒絕,絕對的拒絕!從身到心的拒絕!想都不用想當然拒絕!

光他是個男性就不可能結婚!不,就算天上是個女的也不可能!

太宰看著天上堂對著自己拙劣的表達著愛意,一舉一動和他從資料裏樹立起來的天上堂判若兩人。

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不快,煩悶,無法理解。

莫名其妙的一見鐘情,莫名其妙的魔法。

太宰的心情跌落谷底,隨便找了個什麽東西自殺的想法占據了頂峰,但才剛行動就被阻止了。太宰死寂的眼睛直直的盯著天上堂:“果然影帝大人對我的愛都是演出來的,我好傷心啊。”

他把言語的刀尖對準了天上堂。

但天上卻只是如宣誓般說:“不,其他任何情緒都可能是虛假的,但唯有我對您的感情我可以確信它的真實。”

無聊的真實。

太宰想勾起嘴角,但他失敗了。

無所謂了,太宰已經不想再說話了,對於不想接受的感情最好辦法就是不回應。

只希望過了今晚這莫名其妙又無聊的心動會如朝露般蒸發,什麽都不留下。

-

“只要什麽都不做。”

-

“給我來份啤酒~”太宰揚聲對著調酒師說,沒有點什麽洗滌劑那種難為人的東西。

在啤酒上來後太宰和織田碰了下杯。

“為什麽突然想幹杯?”織田問。

太宰歪頭想了想:“因為這無聊的世界?”他輕輕一笑,“又或者因為西西弗斯?”

因為不少名著或多或少都會帶上一些神話傳說,或者幹脆對神話進行改編,所以想要成為小說家的織田對西西弗斯並不陌生。

西西弗斯,希臘神話中被眾神懲罰永不休止的推石頭的人,而眾神對這個懲處頗為滿意——沒有什麽比看不見希望的徒勞更可怕的懲罰方式了。

因為西西弗斯所以想幹杯?

若是安吾在的話一定會為這個莫名其妙的理由的吐槽,但現在安吾正在歐洲出差。

並不覺得這裏還可以吐槽的織田只是感慨著將杯中澄黃的酒液一飲而盡。

為無聊的世界,為西西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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