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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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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定

雷陽成柏親去了幾家要緊的。

這年拜到初三方歇。

等雷陽回府,見顧安奉承得何夫人笑得牙不見眼的樣兒,著實驚了一把。

“我去你府上,小廝說你不在,卻沒想到你來這兒了。”

顧安道:“將軍這是責怪某不請自來了?”

雷陽忙搖頭。

何夫人喝了口茶,笑得樂呵。

見二人相視無言,起身道:“原諒則個,老身有些疲乏,去歇會兒,你們聊。”

說完,腿腳利索去了。

顧安笑道:“夫人很好。”

雷陽嗯了一聲,牽了顧安的手回自個兒院裏。

小廝上了茶,顧安抿了口,起身到處看了起來,手指撥弄沙盤,笑道:“你還是這麽個脾氣,到處也不裝飾,叫外人瞧見,還以為將軍府窮得很。大廳裏就很不錯。”

雷陽從背後擁著他,低聲道:“那兒是娘弄的,屋兒裏只你來,沒外人。”

顧安輕哼一聲。

雷陽輕脫了他的大氅衣服,吻落他頸窩兒,一路向上,吻至眉尖,見他臉上稍有倦容,輕聲道:“這幾天累壞了吧?”

顧安睜開眼來,眼中情意流轉。

“嗯,每年如此。”

雷陽低頭吻他唇角:“遇之,對不起……”

自與他相識,已十年,二十到三十。

一個人,一輩子,有幾個十年?

卻總聚少離多。

顧安眉一豎:“再說此話,就此罷手!”

雷陽蹭了蹭他的耳朵:“不說了。”

說著將人攔腰抱起,送去床上。

屋外天氣晴朗,屋內一室暖香。

初四,雷陽又去顧府拜了年,給顧老太爺請安說話兒。

只初五起,各府帖子跟飛雪般送至將軍府,何夫人今兒去一武官家,明兒去一文官家,有撞了的,便歇在家裏。

更有官媒,幾日裏,快把將軍府的門給踏破。

十五這日上元節,眾人出去整夜游樂。

雷陽自呆在遇仙樓裏,坐三樓包廂裏。

樓裏一樓大廳中央仍是胡姬們載歌載舞,只外圍廊下多了一圈兒空白木板,客人們可在木板上寫下燈謎,木板掛自個兒燈籠上,燈籠掛廊下,哪個有緣的猜到了謎,自取了去,猜不著,罰將自個兒的燈也掛上。

有幾個木板上已掛了四五個各色手提燈了,想必那謎難得很。

二樓廊子上則掛了不少酒樓裏的燈謎,上掛的燈是酒樓自備的,猜著了,便取了燈玩兒,猜不著也不要緊,玩兒個樂呵。

一時猜謎的人,竟比看歌舞的人還多。

顧安正巡視著,反覆交待叮囑瞧著點兒火,上一回大火正是隔壁街坊上元節點燈燒了,牽三掛四,燒了一大片。

走了兩圈兒,顧安回包廂裏,雷陽坐他身後將他抱懷裏,倒了杯茶予他解渴。

又道:“外面兒潛火兵很多。”

顧安才喝了杯茶緩口氣來:“年年都得防著些,這片兒酒樓酒坊多,一旦失火,不得了。”

雷陽見他如此疲乏,伸手在他肩膀處揉捏按壓起來:“你三弟呢?”

顧安捏了捏眉心,稍松乏了些:“不中用,自我回後,他立卷了鋪蓋回了老家。”說著嘆了口氣:“他志不在此,前兩年考中秀才,這會兒正在老家做個教書先生。”

雷陽想起顧府門牌上的“義正舍人”,問:“祖上襲過爵?”

顧安冷笑道:“到太爺已無爵可襲,就此敗落,整天抱個空牌子不放,只府裏眾人可科舉罷了。”

雷陽又好生揉了揉他的腰:“躺下,給你好生揉揉。”

顧安依言躺榻上,卻道:“老二今年回了,頗有長進。”

雷陽給他按腰,卻疑惑嗯了一聲。

顧安笑道:“自和商隊跑過幾次,每日瞧著遇仙樓,瞧著神京,總覺怎如此小?今耺,我想,出去瞧瞧。”

說著,看向樓裏燈影晃耀,眼露悵惘:“以前總覺得遇仙樓很大,很重,壓得我快喘不過氣兒,現卻覺得,也不過如此,不如外面兒天地暢快。老二既想遇仙樓,便來。”

雷陽只道:“聽你的。”

顧安忽道:“我想出海。”

雷陽忽停了動作,半晌,才又動起來,道:“竇國公擇日出海,幫你問問?”

顧安轉身:“你不勸我阻我?”

雷陽下去,坐榻邊,描摹顧安秾艷眉眼:“你想去,便去,我等你。”

顧安挑眉,抱住雷陽精壯的腰:“行。”

又見雷陽怔怔的,問:“怎了?”

雷陽回神:“那人,似是弟弟。”

顧安起身,看向樓下街道,笑道:“府內該有一樁喜事了。”

原是成柏,正替一戴著帷帽的女子擋著人群引路。

見那女子裝扮,手提明瓦制的羊角燈,頸兒間戴著天鵝絨圍脖,身著梅蘭竹菊鵝黃雲緞窄褃襖,下身天青絨女裙,繡著素心臘梅,外披藕荷色剪絨掐金邊披風,定不是尋常人家。

果不其然,正月十八日,有人上門提親。

那女子原是京裏崔氏之女。崔氏書香世家,百年簪纓,世代清貴。

此女年方雙十,常聽家裏哥哥議論成柏如何,又遙遙見過一面,便再也不忘。

家裏見成柏家世淺薄,已近而立,原不同意。後幾番打聽下,知府裏人口簡單,何夫人是個和藹仁善的,又知成柏年紀雖大,房裏卻幹凈,又有長子常誇讚成柏為人磊落,精明幹練,很得聖上看重,便應了這事兒。

何夫人對成柏說了,見他面色不變,耳尖卻紅了起來,心裏便有了五分。

又聽他道:“娘做主便是。”

已有了十分。

尋常聽了這話,擡腿便走。

何夫人忙忙張羅起來,又怕丟了禮數,忙請教了素日裏說得上話的一些夫人們。

雷陽也跟著忙碌起來,府裏上下為此時籌備忙碌得熱火朝天。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

等諸事妥當,已陽春三月。

三月十六,宜嫁娶。

成柏一身新郎紅袍前去迎親,拜了高堂,送進洞房,出來席上卻未被怎麽灌酒。

蓋因雷陽那三十兵丁,圍了一圈兒護著幫忙喝酒,逢人一臉笑,卻也不會惹惱人。

內院何夫人,外賓雷陽,前後小廝侍女廚上,皆遇仙樓出的四司六局,一身紅衣,喜慶的很。

有常去遇仙樓的,認出遇仙樓裏的金銀器皿和菜品,笑問:“夫人,這從遇仙樓買來的?遇仙樓可從不外送啊,迄今,也只送宮裏幾次。”

何夫人笑得和藹:“哪兒啊,你是知道的,我們將軍府裏廚司做出來的,溫飽足夠,招待客人卻是不行的,少不得請人來打點。要我說,外送就行,偏遇之那孩子,說今兒是將軍弟弟大喜,他不親把遇仙樓裏人送來幫忙,白辜負了與將軍素日交好的情義。我再拒,便是瞧不起他遇仙樓了。因而,菜蔬蜜餞,杯盤碗碟等,都他一手包辦,沒叫我操一點兒心。這孩子,做事又全面又細致,長得又俊,家世也好。”

言談間,都是對顧安讚美。

也有幾個夫人心裏暗嘲,瞧不上雷陽顧安違背陰陽之道,面兒上卻不敢現出來。

更多的則是羨慕,自家再有錢有勢,宮裏也只外送,他們哪兒敢和宮裏齊平?

今日成婚大喜,遇仙樓特破例一次,今上聖明,定不會怪罪。

又有夫人道:“怪道這兩日遇仙樓並未開張。”

何夫人笑道:“我說菜蔬我們府裏備,遇之偏說樓裏的菜蔬魚肉一貫都是大廚們自個兒瞧的,他們有自個兒標準,瞧不上別人備的,叫我別管,只大廚們費了好多功夫,買菜,備菜,今日正宴,少不得幾日功夫,只等今日禮成,多封些紅包酬謝他們。”

說著,又舉杯,感謝眾夫人幫忙,也有感謝夫人賞臉來吃席的。

正說笑著,忽聽外面兒丫頭來報,只說今上來了,叫何夫人親會一面。

唬得眾人忙避退一邊,何夫人忙換了衣裳,按品大妝,出去面上。

等她到時,今上也坐了正堂,雷陽成柏恭候一旁,其餘眾賓客候在一旁。

宴席大廳硬成了朝議之地,肅靜凜然。

今上見了她,說了幾句誇讚的話,又鼓勵了幾句成柏雷陽,留下禮,便走了,眾人送至府外,山呼萬歲,目送而去。

一時,將軍府內更熱鬧了。

何夫人內院不住的奉承。

雷陽周邊更是如此,尋常看他不起的部分封爵人家,也上前應酬起來,更有幾十個新來的,想是見皇帝來了,驚動了,忙不疊過來。

宴席直到夜半方散。

成柏自回屋裏。

雷陽也牽著顧安的手回了院兒裏。

紅綢掛了滿院,簾幕皆是紅紗,木板床換成了紅木拔步床,帳子也是紅的,被子是鴛鴦戲水的紅錦被。

顧安笑他:“今日吃的你的婚宴不成?”

雷陽笑道:“娘叫備的。”

說著,又從桌上盒子裏拿出兩雙皁皮靴來:“娘說,這是她親做的。”說著,從鞋底掏出兩雙鞋墊子:“寓意,白頭偕老。”

原鞋墊子上,繡了並蒂百合花,纏綿悱惻。

顧安接了自己那雙,垂眸盯了半晌,才道:“你娘,很好。”

雷陽知他沒見過自己的娘,將人攬在懷裏:“遇之,我娘就是你娘。”頓了頓,又道:“還有。”

說著,從櫃子裏捧出兩身衣裳來,一身春袍,一身直身。

“娘說,怕不合身,叫你試試,試了哪兒不合身,我記下來告訴她,她來改。我來給你換上。”

說著,給顧安換了起來,腰松大了些,雷陽用何夫人教的法子記下了,便為顧安脫下來。

只他手剛搭上顧安的衣襟,便再舍不得脫了。

不斷摩挲喉結,眼露癡迷。

“遇之,遇之……”呢噥間,頭低了下來,唇貼了上去。

動作愈發過火,雷陽手剛動,顧安挑眉遠離:“雷將軍不是最君子不過的?”

雷陽知他還記著前幾年的仇,嘆了口氣,攬了衣裳,抱他坐回床上,蓋好春被:“給我抱抱就好。”

大玉米棒子戳在屁股底下。

顧安面紅耳赤,冷斥道:“將軍臉皮厚如城墻。”

雷陽傾身,將那紅彤彤的耳朵咬進口裏。

又廝磨了一會兒,才把頭搭顧安頸窩裏蹭了蹭,虎眸緊盯瑩潤潔白的鎖骨,眼饞,嘴饞。

顧安卻道:“祖父叫你空了去一趟,他有話問你。”

雷陽疑惑嗯了一聲。

顧安道:“無事,放心去。”

雷陽嗯了一聲。

廝磨罷,起身,將顧安送回。

次日和新人用罷團圓飯,去了顧府。

顧老太爺愈發蒼老了,蒼老到雷陽瞧著他越發覺著熟悉的眼熟。

顧老太爺笑道:“請。”

說著端起茶杯。

雷陽謝了聲,端茶抿了口。

顧老太爺道:“你是個好的,十來年了,對安兒的心,竟一點兒沒變。”

雷陽垂眸不語。

“我知道那些東西都是你送的,孩子,見到了?”

雷陽點頭。

顧安沒說,他也不問。

那個只在邊沿見過一面的孩子。

顧老太爺嘆了口氣:“他那年被我強逼著成婚,他拒絕,大寒天跪雪地裏跪了一夜,後來我又逼他,他無法,便認了一個幹兒子抱來。”

雷陽猛地緊緊盯住他。

顧老太爺看了他一眼,沒理他,自言自語般:“南下前,和我打賭,若一年內打通南下商路,效益翻遇仙樓三倍,就不逼他成婚生子,也允許他和你一起。以後諸多事,由他自己做主。我應了,他卻沒做到,灰頭喪臉回了來,回來後連做了好幾日的噩夢,病了一場。吃了幾劑藥,身上的病好了,心裏的病存了根了。每日裏恍恍惚惚,惹得茶飯不思,瘦骨嶙峋,我害怕,也不叫他成婚了。後來,好容易慢慢好起來了,又南下一趟,說是給幹兒子過生日,我知道,他是去你老家去了。一年總要去一回。那次回來,失魂落魄,看出確已心死。做什麽都懶懶的,卻仍叫人挑不出毛病來。遇仙樓也好,商路也罷,都數一數二的。只你今年回來後,他身上那股子氣兒才回來,也像個人樣兒了。”

頓了頓,卻拿起桌上的小酒瓶,替雷陽斟了杯酒,雷陽恭敬接過。

顧老太爺自個兒也倒了些:“請。”

雷陽舉杯,飲盡,卻是前兒自個兒在顧安小酒坊裏釀著玩兒的那批酒。

“這酒啊,我這輩子,只在一個人那兒喝過。我一輩子釀酒,卻仍釀不出他的味道。只可惜,那人自離開,再無音信。我也知道,他不想理我。算了,半個身子埋進墳裏的人,還有甚可去強求的?”

說著又斟了杯酒給雷陽:“說起來,還要感謝你,能讓我這輩子能再喝一口這酒。”

說著,舉杯飲盡:“你弟弟已經成婚,叫哥哥在後面成婚已是不好,這樣吧,我知你素日在今上面前有幾分薄面,去請今上下旨賜婚吧。”

雷陽替顧老太爺斟了酒,起身相敬。

顧老太爺擺手讓他離開。

雷陽忙不疊出門。

卻先跑顧安院兒裏,也不管有人沒人,抱起顧安,哈哈大笑轉了三四圈,又一口啵得一口親顧安面上,放下,轉身跑走。

徒留幾個鋪子掌櫃的面面相覷。

顧安抹了口水,心內暗笑瘋魔了。

擡眸,面無異色:“繼續。”

幾個掌櫃的繼續和顧安商議事情。

顧老太爺院兒裏。

見雷陽急匆匆的背影兒,顧老太爺嘆了口氣,抿了口米酒,對著空空蕩蕩的屋子道:“這孩子,像你,是個重情義的,也不像你,你也是個薄情寡義的。”

屋兒裏只聽見回聲。

顧老太爺嘆了口氣,起身,拄了拐杖,去了祠堂。

過道暗黑幽深,顧老太爺步伐蹣跚遲緩,背影佝僂,慢慢融入黑暗裏去。

到了祠堂,將堂上一塊木牌拿了下來,燒了。

木牌很快燒成了灰,隱隱約約“次子”字樣,很快化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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