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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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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

雷陽一激靈:“我想,過幾日上朝,替母親請封誥命,過了明路,拖久了,反不好。”

成柏嗯了一聲,半晌,才又低聲道:“今年,一起過年吧。”頓了頓,又低聲道了一句:“小心禮王。”

雷陽低低嗯了一聲,又道:“我知道。”

隔日,請王單仔細擬了折子,官服加身,難得上了次朝,替母親請封誥命。

皇帝欣然應允,賜封二品誥命夫人,賜丹書鐵券。又見成柏雷陽,一文一武,皆朝內肱骨,不禁感嘆何夫人教子有方,為女子之表率,又賞了些金銀綾羅。

次日,何夫人前往慈星宮領賞謝恩。

又過幾日,雷陽要接她和成柏將軍府裏安住,何夫人沒答應,王單卻上門一趟。

原已小年,府內過年諸事竟還未籌備,王單也不說其他,只說一群將士前半生都在營裏,從未在家過一個年,故都不懂怎麽操辦,特來請教。

把何夫人心疼壞了。

王單哄著她去府裏逛了一圈兒,便再走不了。

偌大的將軍府,硬被整成了操練的軍營,一點兒煙火氣都無,冷清清的。

哪兒像個家?!

糙漢們清理打掃,總面上過去就行,也無人覺得有甚,一院子大老爺兒們,細枝末節處總無女子細心。

王單倒是細心,只他一人,操勞不過來。

一時顧安知道了,送了幾個家世清白,老實忠厚的婆子丫頭小廝來。

何夫人見了幾人,不住點頭。

雷陽不願何夫人來回勞累,收拾了兩個院子,何夫人住內院,成柏住前院,老弱兵將住東北角兩個院子裏,二蛤領的兩隊兵丁三十人住前廳,西南角靠近角門的兩個院子,打通了,十五間房。二蛤王單合住一個院子。

將軍府裏方正經安頓了。

雷陽見何夫人興致高昂,也天天陪著收拾,廚司、雜役、倉庫……

只後園子裏殘柳敗枝拔了,翻了地,倒劃出田埂來,成了田地……荷塘池子只等開春再動。

要緊的自己人看顧,其餘的顧安送人來。

雷陽陪著沒兩日,何夫人倒嫌他對府裏了解竟沒有王單深,不得用,攆他去遇仙樓找顧安去,別在一旁礙手礙腳。

偏顧安年底也忙合賬諸事,無暇顧他,雷陽無所事事,便縮顧安自個兒釀酒的小酒坊裏釀酒玩兒。

而王單二蛤陪著,將雷陽邊沿城情形添油加醋說了,直說的何夫人心跟泡醋裏似的。

酸酸軟軟。

心疼不已。

照顧府內更盡心了。

接連幾日,將各處灑掃得幹幹凈凈,前兒庫裏皇帝賞的那些古董珍物也一一擺了起來。

二十八那日,更和幾個婆子,煮了幾大鍋甜甜糯糯的臘八粥,分眾將士吃了。

眾人見她並不以誥命自居,一身青布襖,頭戴石青頭巾,跟尋常老婦般慈祥和藹,心裏也舒坦。

何夫人見府內又有十來個四五十歲缺胳膊少腿的,已白發蒼蒼,卻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心內哀嘆。

又見一老翁袖子破了,拉拉雜雜正在理線頭,不由找出針線來,細細替他縫了。

又見不少兵將還穿著舊衣爛服,袖口磨得棉絮都跑了出來,嘆了口氣,又請王單找了幾個善針線的婆子們,替眾人量了身形,做新衣。

王單笑道:“夫人別見怪,都是群大老爺們兒,平日裏又幹活兒慣了的。”

何夫人點頭,成柏也是,總要她三催四念,好歹把衣裳脫下給她縫補。

雷陽去她那兒幾次,都是一身粗布短襖,粗漢打扮。

未認時,凡瞧見他,也只布襖,少有穿得威風的,又見這些人穿得破,心裏不禁擔憂起來,小聲偷摸兒問雷陽,俸祿是不是不夠養家,她那兒還有經年的積蓄,過個年應當是夠的。

雷陽帶她去銀庫裏瞧了,又說有些家當在邊沿,一大家子確花錢如流水,只這一大家子都營裏出來的,不慣奢侈,穿著吃食上,也不怎上心,也是有幾身好的應付場面。

何夫人這才放心。

二十九,又問雷陽,親家那邊兒怎麽說?

雷陽紅了臉,才支支吾吾說顧老太爺還未同意。

何夫人定定瞧他半晌,雷陽總覺母親目光裏帶著些許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除夕夜,進宮謝賞參加宮宴。

成柏隨文官一溜在左側,雷陽一眾武官坐右側,何夫人在內院兒太後處。

宮宴小心謹慎,雷陽百無聊賴,也少不得打起精神和眾人應付。

時辰到了,宮門處放起碩大煙花來,璀璨迷人眼。

耳旁是恭維祝賀,觥籌交錯的吵鬧聲。

雷陽腦海裏,卻想起那年小院子裏,他和大郎做飯,圓圓二郎放炮玩耍的情景。

怔仲了幾息。

等宴散,眾人才發現,征東將軍竟和禮王氣氛僵硬,倒是對竇國公熱絡幾分。

雷陽站宮門口等成柏和何夫人,一面想事情。

竇國公才剛告訴他,來年,皇帝命他出航巡海,一路沿海,與各國簽訂和平協議。

禮王到底想做什麽?

內監裏,也有禮王的人。

王爺的手,不免伸得太長。

邊沿市舶司,內監,軍隊……

他到底想做什麽?

正想著,忽有幾個老親王圍了過來,說了兩句,話裏話外,警告雷陽別忘本,懂報恩。

雷陽滿腦袋糊塗。

等成柏何夫人散了接到車上,雷陽將話說了,何夫人還在想事情,成柏卻道:“他們意思,叫你盡心盡力為王爺做事。”

雷陽驚住了。

他以為是為皇帝。

成柏冷哼:“你前兒進京以來,誰人不知禮王有個平民兄長,禮王待之甚厚。你入軍一路高升,別人不知是你自個兒搏命搏出來,只道禮王在後替你一路保駕護航。”

說著揉了揉眉尖:“過完年,你便申請回邊沿去吧,來年,朝中不安穩。”

頓了頓又道:“將母親也帶去。”

何夫人忽道:“我不去。”

成柏皺眉:“娘!”

何夫人冷笑:“你別打量我不知道你的意思。今兒在內院裏,我也算聽得各家夫人娘娘的意思了,我走了,沒人替你張羅婚事,想必你定是輕松十分去了。”

成柏嘆了口氣:“娘,不是這回事兒!”

何夫人一左一右拉住二人的手,交疊一起:“娘只望你們家裏和睦,官場上的事兒,娘不懂,娘只知道,你們既身處此位,便多為老百姓們們想想,不管如何,但凡有個什麽,受苦受罪的,終是百姓。”

雷陽成柏若有所思。

不久到了將軍府,府內家宴才開起來。

何夫人知道眾人皆邊境待慣了的,便在院兒裏搭了一路的篝火,眾人圍坐了,或燒鍋子燙肉吃,或直接燒肉吃都可以。

牛羊骨頭湯濃白鮮香,正咕嘟奶白泡兒,菜蔬肉卷兒魚蝦大桌子上擺著,鐵簽子串好的肉串兒魚串兒也有,處理腌制好的。

酒直接上了壇子,整壇整壇摞在一旁,要吃的喝的,自個兒去拿。

婆子丫頭小廝們,也自去方便。

也未請堂客小戲,自個兒舒服便罷。

一時家宴熱鬧起來,眾人有說不完的話,喝不完的酒,唱不完的歌。

小子們南方小調兒歡快嘹亮,老家夥們北疆民歌低啞寥遠,在橙紅火光的劈劈啪啪中,意外和諧。

何夫人母子三人換了衣裳,也坐篝火堆旁。

何夫人慣常的青布襖,雷陽藏青布棉袍,成柏也只一件青布棉道袍。

他這一堆兒裏,何夫人做上首,一左一右雷陽成柏,再向下,老火頭,王單,二蛤。

吃了會兒,雷陽嫌熱,脫了棉袍,赤著身子吃喝。

何夫人見有幾人拘謹,笑道:“都是自家人,無事。”

二蛤擡頭看了眼王單,見他點頭,也脫了外袍。

何夫人倒了杯酒,敬了老火頭,感謝他照料雷陽之恩。

老火頭接了,又回敬。

自他起,眾將士先把雷陽灌了一通,見何夫人並不阻攔,又勸了成柏好多酒。

二蛤見雷陽被灌,兇性畢露,拉著王單,將自個兒下屬的三十個兵丁一個個灌過去。

那十幾個老的在一旁看笑話兒。

老火頭冷冷一哼,提著壇子,素日有怨的報怨有仇的報仇。

一時,喝亂了套了。

何夫人抿著自個兒的酒,眼帶欣慰:“我啊,就不走了。陽兒邊沿城有自個兒的事做,柏兒成親後也有自己的小家,我就在這兒,給你照料這麽群人,看著家。”

成柏皺眉,他還沒家呢。

何夫人見他皺眉,笑道:“過了這個年,你已三十有一,我今兒在內院兒裏算是見了世面,探聽你的夫人多了去了。”

成柏冷道:“再說吧。”

何夫人立豎眉怒目,雷陽忙道:“娘,我這群人,就拜托你了。”

何夫人搖頭,眸裏映著火焰,橙光明亮:“二十五年前,我只想你能保命,我和你弟弟能在你父……那人手下保住命來,何曾想,他竟早早死了,不然,也能叫他瞧瞧我們娘兒仨現在過得如何來,叫他恨死。”

雷陽張了張嘴,把自己砸碎了那人屍骨的事兒說了。

到底大逆不道的事兒,心裏不免忐忑。

何夫人卻沈默半晌,良久才輕輕說了句:“好!砸得好!”

喝了口酒,又轉臉道:“陽兒,今兒我聽到顧家的消息了。”

雷陽嗯了一聲。

“席間也有個布衣出身的夫人,和我頗為投性,她家有個親戚原在顧府做工做了十來年了,說這顧府怪得很,一個姨娘竟拒絕擡正,見天兒只守著正室牌位。還說,那顧老太太,死得蹊蹺,顧老太爺的性子也不好,顧老爺更是沒出息的。好好一個家,虎狼窩兒一般。”頓了頓又道:“你可要對人好點兒!”

雷陽又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卻不知老火頭何時坐下,也不知聽到什麽,忽發起呆來。

忽聽啪一聲。

原二蛤帶著小子們放鞭炮呢。

王單袖手站旁邊眉眼溫柔地看著,二蛤難得笑得少年般明朗。

各家鞭炮放起來,劈劈啪啪。

雷陽看向天空,灰蒙蒙的暗藍,飄起了雪花。

何夫人嘆道:“又是個好年景啊。”

雪花越發密了起來,雷陽扶何夫人裏面兒去了,小子們幫忙收拾了。

因要守歲,何夫人招呼雷陽成柏王單打馬吊,那邊兒小子們剛喝了酒,渾身躁得很,在院兒裏雪地裏摔跤玩兒。

上了年紀的腿腳不爽利,也守不住,何夫人吩咐幾個小廝好生照看送回去,屋兒裏被暖爐烘得暖暖的,炕也燒得暖烘烘的,老家夥們呢呢噥噥醉後閑聊著睡去。

初一大早,何夫人給府裏上下封了紅包兒賞了銀錢,小廝們忙去各府送帖子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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