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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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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子

黑山似的虎背熊腰,可憐兮兮縮顧安懷裏,顧安心疼得恨不得把他弟弟狠狠痛罵一頓,沒眼的瞎子!心心念念地找了這麽多年,想了這麽多年,竟如此來!

哄了一路,見人眼睛都腫了,想是哭厲害了的緣故,吩咐掃墨布巾包了冰雪來,幫他冷敷,輕輕按摩。

一面笑道:“雷將軍現成了水將軍,怪道水上作戰厲害的,原是水做的?”

雷陽微微一笑,傾身吻了吻顧安唇角,低聲道:“那遇之又是什麽做的?”

顧安一面幫他冷敷,一面笑道:“遇之遇之,不得是魚做的?你既說你是之,是水,那我只能是魚了呀。”

魚兒離不開水。

遇之離不開今耺。

今耺同樣離不得遇之。

雷陽心裏這才舒爽些,捧著小甕,陪顧安采這素心臘梅上的雪。

故雷陽又多了件事兒,除往顧府跑外,又多往成柏家裏跑。

雷陽常趁成柏當值時候,去與他母親何母說話兒,幫何母砍柴挑水,卡著成柏散值時候回去。

何母苦留不住。

後又見家裏只一小侍女服侍,到底不行,便提出再找幾個來。

何母不同意,雷陽只得作罷。

只後來,王單二蛤眾人也知這是雷陽母親,便常領人來幫忙。

坊間卻流出傳言,說是雷陽撇了顧安,又瞧上了戶部侍郎成柏。

成柏當值時,衙門裏常有人不經意打量他,更有幾個拎不清的,隱隱約約探他口風。

成柏只沈默不語。

這日,成柏請人傳話,說今晚衙門裏同科請吃飯,請何母自己先吃,不必等他。

何母又留雷陽,雷陽這才留下。

何母見他留下,喜不自勝,親下廚,蒸了大白饅頭,又叫小丫頭買來魚肉紅燒了,又打了幾斤酒,買了幾斤下酒的鹵牛羊肉來。

何母一邊替雷陽布菜,一面道:“多吃些,我的兒,你不必如此顧及他,他是我兒,你也是我兒。沒得讓著他的道理。他也是近些年順風順水慣了的,一時左性,想通便罷了。以後來了,留下吃飯。不管他,有我呢。”

雷陽咬了一大口饅頭,哽咽嗯了一聲,眼酸酸的,心裏軟軟的。

用罷,何母又留他住下,雷陽握緊母親的手:“現知道內情的人少,忽巴拉住下,怕閑言碎語。”

何母冷哼:“閑言碎語怎了,我一輩子何時沒怕過。”

雷陽笑彎了虎眸:“知道母親厲害,只成柏還未成婚,到底顧及些。”

何母想到此,愁眉不展:“這槽事兒,我愁得很,不論男女,不見他愛哪一個,只見天兒忙公事,我有心替他找,又怕他不喜,反倒成了怨偶,不就害了人姑娘?”

雷陽拍了拍她的手,無聲安慰。

卻說成柏這兒,原是到了遇仙樓。

同科友人笑道:“我可是提前一旬訂的座兒,今兒我請。”

成柏看向周遭陳設布置,朱欄玉砌,雕梁畫棟。

堂倌兒跑菜的來招呼,友人一氣兒點了十來個菜,堂倌兒笑重覆了一次核對。

成柏驚嘆:“只一次便記住了?如此厲害!”

堂倌兒笑道:“客官謬讚,您稍等。”

說著放下沙漏來等時刻,下去報菜名兒。

友人笑道:“你聽這滿堂報菜名兒的韻味兒,小曲兒似的。”

成柏點頭。

不多會兒,又有個茶博士挎長嘴壺來。

友人卻道:“今兒我們並未點這茶啊。”

茶博士笑道:“掌櫃的叫小的來的,其餘小的便不知了。”

說著,提起茶壺沖茶,壺嘴兒三尺長,沖茶手法技巧高明,嫻熟老道。

成柏友人讚嘆不已。

茶博士躬身退下,菜卻上了來,更多出一瓶樓裏當家的仙瓊釀。

一同上來的掌櫃的笑道:“東家知二位來了,特送上一瓶仙瓊釀,望二位大人吃好喝好,若有所需,只管叫人便是。”

說著,又招了招手,小廝又上了三個菜,掌櫃的一面將菜端至成柏面前一面道:“這是東家特送給成大人的,請。”

友人一楞,笑道:“仙瓊釀,我今日未舍得點,還沾了青節的光,大善!竟不知青節你竟與酒樓東家是舊交,下回定要請客啊。”

掌櫃的又笑道:“東家還有一句話,請成大人飯罷稍留一留,東家有話和您說。”

說罷就下了去。

友人拍桌大笑,擠眉弄眼。

成柏面色微沈地盯著眼前三道菜。

清蒸芋頭、蒜蓉腦花兒、上湯福袋。

若他沒猜錯,這顧安是在說他,淤、腦、袋。

提筷,夾起芋頭吃下。

二人一時飯罷,友人回程,成柏被掌櫃的帶至三樓一廂房裏。

成柏在顧安對面炕上坐下,炕桌上紅泥小火爐火亮溫暖,一旁鶴香墟煙,沈寂幽淡。

治壺、投茶、出浴、淋壺、燙杯、釃茶……顧安面色沈靜,動作卻行雲流水,看出確實真功夫。

尤其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卻又瑩潤,泛著冷白,拎著紫砂壺,越顯賞心悅目。

“請。”

顧安掀起眼簾看他一眼,微冷,帶著探究與輕微不喜,只一眼,便移開視線。

成柏抿唇,端起絆青瓷杯,慢聞細品。

茶香幽幽,他很喜歡,心下稍放松了些。

顧安輕抿一口,看向窗外,小雪下,燈火闌珊。

一室寂靜。

不多久,掃墨進了來,躬身道:“爺,將軍遣人傳話,說今兒留何母處用了飯,現已回將軍府,還請爺不必擔心,也請爺早些休息,莫要勞累,記得將參湯喝了。”

成柏忽發現,一直面無表情的顧安,唇角微挑,眉尾微彎,眼眸瑩光微亮,溫柔了些許。

成柏以為,至少會被他訓斥一頓。

畢竟淤腦袋的三個菜都送了。

誰知竟只品茶。

只在臨走之際,顧安忽平靜道了句:“你們兄弟,很像,都是淤腦袋的呆子。”

成柏開門的手一頓。

門外的掃墨聽見動靜,躬身打簾,送成柏出門去。

接連幾日,顧安皆著人來請他品茶。

顧安親手泡制,卻不言語。

第四次來時,成柏終忍不住:“你到底想說什麽?”

顧安面色不變,給他斟了杯茶:“成大人多心。”

成柏皺眉:“你若想替雷陽求情,便也罷了。”

顧安輕笑道:“我為何要替他求情?又求的何情?成大人這話,好生有趣。”

成柏卻道:“你日日叫人來找我,到底要做什麽?除雷陽,還有誰值得你見天請我?”

顧安卻道:“大人身居戶部侍郎之位,公務繁忙,某只一小小商賈,若大人不願,某焉能請到大人來此品茶?”

說著撩起眼皮懶懶看他一眼:“應是大人有話想問吧。”

成柏沈默了,半晌,垂眸盯著杯上青花:“他這些年……”

顧安笑道:“大人為何不去問他本人?”

成柏視線盯著鶴香,眉眼聳拉,不語。

燈下,側臉冷硬。

顧安卻道:“你們兄弟,確實很像。”

成柏抿唇,白皙的面上浮現一層薄紅。

顧安嘆了口氣:“他剛開始以為你們死了,畢竟兩座墳堆著,後才知是空墳,他便找你們,找了十來年。”

抿了口茶,其他話再也不說。

成柏發起呆來,足足一刻鐘才起身告辭。

他要去查證一些事情。

等他走後,雷陽才從屏風後繞出來,擠顧安身旁,黏黏糊糊蹭著顧安的頸窩,不斷輕吻。

“遇之。”

顧安嗯了一聲。

“遇之。”

顧安又嗯了一聲。

雷陽擁著他,唇漸向上……

又兩日,雷陽估摸成柏散值要回,剛開門,就見成柏已站在門口,道:“留下,有話說。”

雷陽叫人傳話給顧安王單,留下了。

何母見狀高興得不得了,沏了茶送去書房,叫二人好好聊,自個兒去廚房裏,和小丫頭好生置辦晚飯。

說是書房,只臥室裏隔出的,一架書,一桌案,兩張椅,沒了。

二人相對而坐。

半晌沒個言語。

若顧安在此,定要冷嘲:“一對兒鋸了嘴的葫蘆。”

終還是成柏打破寂靜:“你得罪了市舶司上下,市舶司背後,是內監。”

雷陽嗯了一聲。

“吏部、刑部和戶部三部卷宗我皆查遍,不怪你。”

雷陽又嗯一聲。

又寂靜半晌。

成柏嘆了口氣,提壺,給雷陽斟了杯茶:“抱歉,兄長。”

雷陽猛一擡眼。

虎眸凝聚水光。

成柏忽皺眉側頭移開視線道:“堂堂征東大將軍,像個什麽樣兒!”

卻將帕子抽出遞給雷陽。

雷陽接了,平覆了下情緒,柔聲道:“你長大了。”

說完,縱有一腔想問想說的,也說不出,只在心裏翻滾,面上只沈沈看他。

成柏盯著地上一點,也怔怔的。

一時飯好,何母叫二人去吃飯,一進門,見兄弟二人相對而坐,皆沈默不語,不禁嘆氣,這寡言的性子,也不知隨了誰。

飯桌上,鍋子咕嘟咕嘟滾著濃白羊湯,一桌子菜蔬肉卷,小火爐裏溫著酒。

雖多是何母招呼吃菜飲酒,兄弟二人言語不多,卻也和睦。

飯罷,小丫頭收了碗筷。

屋外北風緊了起來。

何母對雷陽道:“眼看要下雪,兒,今晚便不走了,和你兄弟一個屋兒。”

說著,也不等二人反應,自去櫃子裏抱出被來,鋪床。

成柏去廊下起了爐子,又對何母道:“娘,今晚你也來我屋裏吧,我屋兒大,我們也替你守夜。”

何母擺了擺手:“有湯婆子,不冷,你二人好好休息。”

言罷,自去了自個兒屋裏。

雷陽頗有些手足無措的意味。

成柏嘆了口氣,將被子抱到炕上:“你睡這兒吧,省得都不自在。”

雷陽嗯了一聲,炕上躺了。

屋外北風越發緊起來,吹得院子裏樹枝呼呼嚎叫,不久,又響起朔朔雪聲來。

屋裏,卻有暖爐,被裏何母塞的湯婆子,被子也新曬過,陽光味道很暖。

雷陽朦朦朧朧要睡過去,卻聽成柏道:“如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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