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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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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狗兒

燭光幽暗,滿室寂靜昏暗。

燈影兒下,顧安細細折了帕子,塞回雷陽懷裏。

眼裏留下來來,卻挑唇譏笑道:“成了這樣,你那情人哪兒去了?!怎只我一個舊情人在這兒?”

話剛落,卻又嘲道:“不,不對,我哪兒能是你的舊情人,雷將軍在我這兒,可什麽都沒認!”

自個兒一路威逼利誘,雷陽巋然不動。

到了這兒沒幾年,已有了如此親密的情人。

概真不愛罷了。

想到此,心內不禁又酸又痛,苦澀難言。又怔怔自言自語道:“既如此,為何那些年裏又對我如此好來?”

紅著眼,伸手細細摩挲雷陽的臉。

這張臉,瘦了許多。

只濃眉大眼,眼窩深陷,鼻梁高挺,越顯面龐剛毅冷硬。

唇發白起皮,顧安倒了杯茶水,竟只是白水。

想要餵他,雷陽卻滴水不進。

顧安手指沾水,輕貼雷陽唇上,稍加潤滋。

肌膚相貼時,顧安才有實感,分離三年的人,就在眼前。

不禁彎腰,輕貼雷陽胸口,靜靜聽著雷陽的心跳聲。

手拉過雷陽的手,摩挲著。

掌心繭子越發厚了,粗糲溝壑也越發多了,磨得他心疼。

顧安牽起雷陽的手,細細摩挲。

就這麽坐床邊,癡癡瞧他。

不知過了多久,王單送進飯菜來,順便點了燭火。

顧安吃了兩口便不吃了。

王單見只動了幾筷子的飯菜,心內嘆氣,這人,焦心也只焦在心底,面上卻不動聲色,和雷陽一個樣。

夜半時分,雷陽手輕動。

顧安忙坐起,將燈燭端放床頭幾上。

只見雷陽睜眼,咧嘴笑道:“遇之……你知道我要死了,特來看我的麽?”

顧安聞言,只覺心內揪痛難忍,悲痛欲絕,淚如雨下。

雷陽伸手,扶上他的臉,笑得虎眸彎彎:“乖遇之,不哭,不哭了乖,我既身死,魂魄便盡是你一人的,以後,我只管守著你。”

顧安聞言,心如刀割,只伏他床邊嗚嗚咽咽。

心內想著,你既有了愛人,何苦來又招惹他?

雷陽見狀,急了,忙手臂支起要起來,又被顧安攔下。

顧安尤帶泣聲道:“剛醒,做什麽呢?快躺下!”

雷陽胸口一痛,恍然想起自己穿胸一箭後便昏了過去。

現傷口處疼起來,才發覺,自個兒未死。

癡癡迷瞪半日,才低聲呢噥道:“竟不是夢?”

又伸手拂上顧安的臉。

顧安伸手附上雷陽的手,扶著放他臉上,難得溫柔。

雷陽另一只手,竟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嗷的一聲。

“不是夢?!”

如此說來,猛然起身,一把將顧安抱進懷裏:“遇之,遇之,遇之……”

聲音低沈厚重,溫柔繾綣。

壓在心底三年多的想念,沖擊得他一時說不出其他話來,只一勁兒叫著遇之。

我的遇之……

顧安抱著雷陽,臉埋雷陽頸窩,淚又下來,哽咽道:“我在。”

雷陽聽顧安聲音哽咽,不知怎的,也悲傷起來,淚從眼裏奔出。

二人相對垂淚。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響,原是王單端了藥和細粥進了來。

顧安接了笑道:“多謝。”

王單擺手。

顧安擰了帕子給雷陽擦拭了,又自個兒打理收拾幹凈。

坐床邊慢慢餵雷陽喝藥吃粥。

王單這才轉進木制屏風裏面,抱拳道:“將軍,現如何了?我才已悄悄去信竇總兵叫他安心,其他人,還並未通知。”

雷陽點頭,道:“既如此,也不必知會。趁此放出話去,只說天下聞名的老聖手都束手無策,我已重傷不治,趁機把城裏居心叵測包藏禍心之人,及那些個通敵賣國的奸細揪出來。同時,註意交易所那邊的,此番,那些個與藩國牽扯不清的墻頭草,不管國內國外,要叫他們好好吃頓苦頭,才能認清形勢。”

王單領命下去布置不提。

顧安笑道:“三年不見,當刮目相看,竟也會用謀略了?雷將軍?”

雷陽嘿嘿憨笑,伸手將顧安攬過去,抱住他的腰,埋頭蹭著。

顧安抓了抓他的短發茬,笑道:“行了,快躺下,別蹭到傷口。”

雷陽依言躺下,虎眸卻晶亮亮,直勾勾盯著他。

顧安心裏發苦,笑道:“閉眼睡吧,我在呢。”

雷陽手緊拉顧安的手,有滿腔的話想說,滿腔的情想訴,臨到嘴邊,卻只低低嗯了一聲。

看不夠,怎麽都看不夠。

近三年了,他自個兒已近而立。

顧安也更成熟,更穩重。

周身的氣度,也更風流俊逸。

真真追魂奪命。

“睡吧,我在呢。”顧安被盯得轉過臉去,移開視線。

雷陽稍往裏移了移:“上來,抱你一起睡。”

顧安道:“現怎如此混賴?”

如此說,卻也不好和病人相佐,脫鞋解衣,與他同榻共枕。

雷陽伸手將人攬進懷裏緊緊抱著,低聲道:“閻王殿裏走過一遭了。想來,昏迷時,腦子裏只一勁兒後悔,悔得我肝腸寸斷。”

顧安溫聲低問:“悔什麽?”

雷陽湊近,低低絮語。

顧安臉爆紅,有心起身,又怕掙紮間碰他傷口,不禁低聲斥道:“閉嘴!睡你的去!”

雷陽蹭了蹭顧安頸窩,將人緊緊攬在懷裏,到底重傷剛醒,不多久便沈然酣睡。

徒留顧安面紅耳赤,腦袋上冒著熱氣。

“悔的是,沒能在許州就勢與你行了周公之禮,卻辜負了遇之的似火熱情。”

聲音低沈纏綿,繾綣緋惻。

他猜到了。

顧安越發燥熱起來,卻是羞惱的。

雷陽猜到許州那夜,屋子裏的種種布置,是他與錢娘子串通好的,故意逼他失態,逼他坦白真心。

顧安埋頭枕上,臉上熱度難散。

好羞臊……

臉上熱度消散,卻又自苦憋氣。

你已有了人,何苦這會兒又來調戲他!

想來想去,越想,心內越苦,苦裏泛酸。

竟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次日雷陽醒來才精神些,顧安睜眼就見他虎眸盯著他,笑得一臉癡相。

顧安撇開臉,輕推開他,起身。

出去叫了水,服侍雷陽洗漱了。

王單送來飯菜和藥來,顧安餵了雷陽才自個兒用。

因王單忙不過來,又叫了兩個親信放院兒裏,只管聽顧安吩咐做事,其餘一概不問。

晚間用了飯,顧安聞雷陽身上酸酸的,忙叫了水來,要給雷陽擦身。

小心脫了雷陽的衣服,抖落出一方帕子。

顧安撿起帕子,面色自然和雷陽裏衣掛屏風上。

雷陽幹咳一聲:“那……”

顧安卻以為他要解釋,忙道:“不必說了。”

若挑明,他概一刻都呆不下去,離了這處。

雷陽卻以為他已懂了他的心,笑著嗯了聲。

顧安擰了帕子,近前,卻見雄壯遒勁身體上,遍體鱗傷,竟體無完膚,尤其一條手指粗蜈蚣樣的疤,從左肩縱橫至後腰,觸目驚心。

鼻尖又酸了。

近三年,他只聽得遇仙樓裏客人,商隊管事的提過那麽幾句。

沿海又打仗了。

我朝水軍威武。

只從未想過,寥寥幾語,卻是眼前這人領著眾多血肉之軀,真刀真槍拼殺出來的。

一個暈船欲死的人,現竟成了水軍。

顧安指尖輕撫疤痕,心疼不已,又暗自氣惱,惱雷陽眼見兒差,瞧上的是個什麽人哪!

人已傷成了這樣,不見來照顧服侍的!

雷陽身體一顫,訕笑道:“癢。”

顧安輕戳了下,蠢貨!眼瞎!心盲!

雷陽悶哼一聲:“遇之,輕點兒,疼……”

顧安忙醒神,輕手輕腳給雷陽擦身,順便換下傷藥,扶他躺下。

枕頭微動間,露出一精巧盒子來,雷陽忙伸手搶了,藏裏側去。

顧安心裏怒火中燒,暗道好你個雷陽,做賊心虛!想必是和那情人定情之物,怕他瞧見不好解釋。

面上卻不動聲色,恍若未見。

雷陽卻怕他追問,忙道:“辛苦遇之了。”

顧安有心甩了帕子,又見這人臉色蒼白虛弱,又心疼起來,一面暗自唾棄,一面細細輕輕給他擦著。

擰了帕子,轉身卻欲解雷陽腰帶,手卻被雷陽抓住。

“那個……”

顧安拉開他的手,譏笑道:“怎的?為誰守身如玉的?”

雷陽訕訕的:“臟,怕腌臜了你。”

顧安冷哼。

如此說來,卻解了腰帶,輕輕褪下雷陽褲子,紅著臉,仔仔細細擦洗幹凈,連那玉米須子都照顧到了。

雷陽幹咳一聲,面色尷尬轉頭向裏。

顧安眼睜睜瞧著玉米棒子一點點硬挺起來,兇惡猙獰地朝著他。

漲紅了臉冷道:“怎沒一箭射斷了?!”

雷陽小聲囁嚅道:“還沒正經用過,斷了怎行。”

顧安要不是看他重傷未愈,早一巴掌扇了上去。

就此衣不解帶,夜以繼日照顧服侍了小半月。

期間老聖手又來診了兩次脈,換了一次方子,就著急催著顧安把他送回家去,他生平和軍營犯沖,呆不得。

顧安好生哄了半日,不知許了多少藥材好處,老聖手仍不罷休。

雷陽想起庫裏還放著東西,叫王單空了找來,送給老聖手。

老聖手如獲至寶,嘴裏念念叨叨暴殄天物,這才安穩下來,鉆庫裏,再不提走不走的話來。

顧安道:“什麽東西?”

雷陽道:“這幾年繳獲的書,原這裏沒人稀罕,只記得你前兒教我念書時提過一句,孤本難尋,我又不認識什麽孤不孤本,只好全捆了放庫裏,時間長,就渾忘了。你要看嗎?那一庫都是各色書,有些還不是我朝文字。”

正說著,敲門聲響,原是老聖手問雷陽要能識文斷字,通曉各國語言的人來,他想將庫裏孤本善本挑出來抄印了,好生鉆研,又想將各國醫術譯成我朝語言,取長補短。

雷陽忙吩咐王單去做。

顧安見王單忙得腳不沾地,不禁嘆道:“真真苦了王單。”

雷陽牽了他的手,手指輕蹭,黏黏糊糊撒嬌:“我也苦。”

自他醒來,人沒出門,事兒沒少做,一應軍務布告,他皆要經手,夜夜燭燈點至四更。

只他黑山似的體格,撒嬌只顯得憨憨的,大狗兒黏人般。

顧安沒眼看,拍下他手,轉身端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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