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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雷陽剛出門,就見門口停了馬車,顧安要出去一趟,囑咐別留飯,晚間才回。

雷陽每日地裏忙活,顧安每日外出,晚間必回。等雷陽諸事皆罷,已過秋分,果子盡收了,雷陽進山準備釀酒,卻被顧安攔下。

等了不多時,一輛驢車上拖著木箱子進了後山。

雷陽幫著打下手。

原顧安前兒忙忙碌碌,正是親盯著工匠打了一批成套的琉璃杯瓶。

雷陽搬下瓶子。

每套一瓶四杯,叫不出顏色。

顧安正看著小子們搬東西,見雷陽盯著瓶子,近前笑道:“你手裏這套,是淺蔥色的。”一面說,一面指著各色瓶子道:“那套暮山紫,這套松花金粉,那個藕絲秋半……特打的琉璃,晶亮透明,用來盛各色果酒最是好看,再描了各色詩詞山水,你瞧。”

說著,將微綠青梅酒倒入暮山紫色杯裏,笑道:“王勃《滕王閣序》有言,‘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瞧,像不像一汪寒潭氤氳紫霞?”

雷陽點頭。

說不出的好看。

似杯裏盛了晚霞山水,波光粼粼,山色空蒙,水色映著暮色,暮山紫,好聽,好看。

待瓶子都搬進去,顧安卻獨自鎖了門,只說他制酒時不喜外人在旁,只留雷陽幫他遞東西打下手。

小子們皆守在門外。

有時雷陽也下山去,做些吃食送上來,這些小子們大都十五六歲年紀,卻守規矩得很,不妄走一步路,也不多言一句話,規規矩矩站門口,顧安若開門,便進去搬運打雜,若不需,便安靜守在門旁,傍晚一起下山,自去休息,不用顧安操心。

每日送出一批酒。

有的,送至林老板那處,有的卻被送往更遠處。

聽顧安言語,甚至送至沿海城市,與外國做起生意。

只因雷陽聽得一句,“要掙錢,就得掙他們的,不掙白不掙。”

雷陽恍惚憶起,蘇大信裏提過,近年朝廷放寬邊境貿易,允許通海行商,海市貿易,沿海各地,外國各色人等來來往往,竟如盛唐般繁盛。

小半月已過,已近中秋。

雷陽見顧安拿回來的銀兩,有些蒙頭蒙腦。

一批酒,稍加勾調,盛之珍瓶,價兒竟比糧食酒還高些。

顧安道:“如何?地窖裏那批,後年便熟了。不過,我嘗著你釀的米酒,總覺似曾相識,只記不清何時喝過不曾?”

雷陽搖頭,拿了銀錢不知所措,總覺這錢,不是他該拿的,畢竟,他一份力未出,一分錢也未花。

顧安看出,心裏嘆他老實,又道:“安心拿著吧,我自個兒那份已拿了,這是分出的,你原釀的酒和果子不錯,小曲我已替你改了,方子在那《酒經》上,況且,山後那彎清泉確是好水,凜冽甘甜,又有松香味兒,確實不錯。”

雷陽這才收了。

中秋時節,顧安卻帶雷陽進了鎮子,置辦宴席,專邀林老板共度佳節。正巧,秦大掌櫃的不忍弟弟團圓佳節孤苦,正在酒館兒裏好聲哄人回去,見顧安邀宴便一起來了。

顧安先為前兒自個兒言語不當道了歉,自罰三杯,後才飲酒賞月。

顧安本是酒桌上長大的人物兒,最是長袖善舞,左右逢源的,一席下來,竟和林老板成了知己好友,又和秦大掌櫃的有說不完的生意經。

只雷陽,悶聲吃菜飲酒,時不時給顧安添些湯品菜蔬。

飯罷,顧安已半醉。

外面兒煙火已燃,彩燈已點,人們走月賞燈,通宵玩樂。

秦大掌櫃的扶弟弟回去。

雷陽也背起顧安回去。

林老板醉醺醺道:“今兒別走了!我房間都收拾好了!”

也不知對誰說的。

顧安直嗯嗯笑。

秦大掌櫃熟門熟路抱林老板進了後院屋子。

雷陽也回了客房,放下顧安,給人擦洗。

顧安早已安然酣睡。

雷陽輕手摩挲顧安的臉,目露癡迷。

半夜天寒,雷陽朦朧伸手替顧安掖緊被角,忽聽得隔壁隱隱約約傳來細細嗚咽之聲,隱在臨岸喧囂聲裏,不禁紅了臉,轉頭,見皎潔月色下,顧安紅唇薄潤,睡得兩腮微紅,十分香甜。

雷陽鼻尖隱約幽淡清香,不禁有些情動。

咬牙忍了,一夜難眠。

又次日,顧安和秦大掌櫃不知談些什麽,說了半日,還簽了契。

林老板不管他們,懶洋洋倚櫃臺喝酒。

雷陽難得閃閃躲躲不敢直視他。

林老板笑道:“雷哥羞什?可是聽到了?”

雷陽忙擺手:“不是不是,只……”似難以啟齒,猶豫半晌才道:“你……還好嗎?”

林老板笑道:“我很好。”

圓亮亮的眼睛笑瞇起來:“現在,特別好。”

雷陽點頭,安下心來:“有甚能幫上的,只管告訴我。”

林老板搖頭道:“我現都好,只你……”

雷陽知他想的什,道:“劉二蘇大暫時沒消息,再說吧,後面不定我自個兒出去找。”

林老板朝還在交談的顧安擡了擡下巴,目色擔憂。

雷陽沈默。

林老板嘆了口氣,沈默不語。

顧家,他是知道幾分的。

闔族上下,子嗣不少,卻沒幾個出息的。只這一顧大是顧老太爺從小培養承繼家業的,且他自己也能力出眾,深孚眾望。

玩鬧,倒是無甚,若是正經……前路渺茫。

說著,又道:“對了,前兒劉二哥著人送了封信來,叫給你的,我前兒一直在外,近日回來才見著。”

說著,櫃裏掏出封信來交給雷陽。

雷陽接了信,展開,面色卻越加沈寂。

林老板見狀道:“怎了?”

雷陽搖頭道:“營裏的。可我現無官無職,幫不上什麽。”

林老板見他面色黑沈,又聽劉二提過一兩次營裏的事,並不強勸。

說話間,那二人已定下契來,顧安雷陽告辭家去。

直到小年,兩家聚一起,眾人見他二人言談默契,相處融洽,無不笑意融融。

三爺笑瞇瞇嘆道:“現好了。”

顧安笑道:“三爺,好什麽呢?”

“雷子,也有個伴兒了,都以為你走了再不回來,剩他孤鬼兒一個。”

顧安莫名羞臊,竟紅了臉。

雷陽臉也火辣起來。

幾日裏,雷陽興沖沖常與顧安鎮上去,籌備年貨。

今日買些窗花剪紙年畫,明日又買守夜的紅燭封包兒的紅布,後日再買些瓜果菜蔬臘肉熏魚……

至於各色幹果蜜餞,炮竹煙花……一一置備妥當。

大郎玩笑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準備成親呢,滿屋子紅艷艷的。

此時,雷陽正撕扯紅布,聞言,盯著那守夜的大紅燭怔怔出神。

顧安幹咳了聲,卻道:“你兒子……”

說話間大郎大叫一聲,忙不疊抱兒子回了。

原他兒子送他爹新年一呲童子尿。

留下二人臉對臉紅著,氣氛暧昧,眼神飄忽間不小心對視了,只覺莫名羞赧,又不約而同移開視線。

只沒過兩日,顧安忽收了封信,面冷如冰,眼底煩躁,對雷陽道:“有事,回京一趟,歸期不定,只一件事切記,莫來尋我。”

雷陽點頭,眼睜睜瞧他匆匆忙忙上了馬車離去,說不出什麽留他的話來。

三十兒晚,三爺家吃了團圓飯,見三爺一家大小和樂,自不好打擾,早早回來守歲。

一人,守著兩間空屋。

雷陽起身,點燃兩根大紅燭擺正堂案上,扯紅布封了給二郎和大郎兒子的壓歲錢,又自個兒貼上窗花剪紙,各色年畫,做完,無事可做。

坐正堂椅子上,遙看大河南邊兒煙花乍起,聽炮竹聲聲。

大郎帶著兒子和二郎過了來,放了會兒炮竹,把孩子嚇得哇哇哭,大郎忙抱回去交給孩子娘。

二郎見雷陽面色沈寂,眼底冷冷的,心裏擔憂,卻無言安慰,此時言語最是蒼白,後也被雷陽勸回去了。

雷陽守了一夜紅燭。

初一早,雷陽自個兒吃了餃子。

收拾空檔裏,忽想起顧安的話來,歸期不定,莫去尋他。

屋外,天灰蒙蒙飄起雪花。

想來,一場夢,就此清醒了罷。

如此想,雷陽卻仍等了一年。

音信全無。

冬日裏,蘇大來了一趟。

他前些年南下,已淌出一條路來,只往來貨物安全沒個著落,又想著雷陽找人的事兒來,欲邀雷陽一起,既保證了貨物安全,天南海北的也方便找人,雷陽想了一夜,收拾了包袱跟去了。

直到次年底,才回來一趟。

林老板托他去府城送酒,雷陽才恍然想起,酒窖裏,最後一批酒也熟了。

送至府城秦家,卸酒空檔裏,聽得到後院兒更衣的客人們閑談,言語間只聽得“北省顧氏全族入獄,明年秋後……”

雷陽恍若霹靂,顧不得酒,忙追上,等進了樓,樓裏喧喧嚷嚷,早聽不見那聲兒了。

又轉回,請管事的轉告,想要見掌櫃的一面。

管事的收了銀錢,笑著去通報,正巧掌櫃的今日在,雷陽見了人,行了禮,第一件事兒便是詢問消息。

秦大掌櫃回了他:“上兩個月的事兒了,得罪了那裏的人。”說著,雙手抱拳向東北向,又道:“現只說全族入獄,至於如何處置,坊間傳聞甚多,那裏,卻暫無定論。只有人說,概要滅族,也有人說,可能流放。至於其中事宜,我等便不得而知了。”

雷陽急火攻心,喉間泛起鐵銹味,被強壓下去,等出了門,一口血噴出,心裏方順暢些,打定主意去神京一趟。

回去後,林老板又遞他厚厚一沓子信,又道劉二近來常找他,面色焦躁懇切,似有要事。

雷陽嗯了一聲,接了,回去細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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