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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扭,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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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扭,吵架

雷陽擡頭看天,灰蒙蒙的,半點星子不見,想必明日仍有雨。

朦朧間,雷陽倚門板上睡去,村裏第一聲雞啼聲起,他便起身。

煮了玉糝南瓜粥,蒸了饅頭,涼拌了小蔥豆腐,蘿蔔絲兒,顧安也收拾好進屋,對他道了聲早。雷陽點點頭,擺上筷子。

顧安的頭發,整整齊齊束起來,一根木簪綰起,秾艷眉眼,多了幾分疏離。

雷陽動筷後,他才舉筷。

飯後,雷陽將多餘的家具送至三爺家裏,顧安幫忙,也端了些椅子之類送去。

大郎二郎見狀,神情呆滯。

顧安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二郎素來與顧安交好,二人曾共患難,見顧安如此冷淡,難過得很。

顧安見狀,湊過去溫聲和他說話。

二郎笑起來,拉他到一旁說悄悄話。

雷陽見他聽得雙眼彎彎的模樣,心內頗不是滋味,從那夜起,再不見他如此對他笑過。

垂眸,將櫃子擺正,三爺笑得露出掉了幾個的牙來。

二郎笑道:“阿爺,好久沒見你這麽高興了。”

三爺笑道:“你嫂子有了孕,家裏要添新丁,我可不高興!以後萬不可淘氣,沖撞了你嫂子!大郎,你來,我有事和你交代,二郎,你先出去,等你成了婚我再告訴你,哈哈……”

大郎新婦都紅了臉,新婦羞得行了禮後掀簾子出去了,二郎翻了個白眼,拉顧安跑出門去。

三爺嘆了口氣,又道:“雷子,你呢,難不成,就這樣了?好歹,有個知冷知熱的,不然這……”

雷陽垂眸,沈默做事。大郎見狀,難得機靈,打斷三爺的話:“阿爺,快快快,全家就你一個識字的,快幫我想想,你小孫子的名兒,多想個十個八個的!”

三爺嘲笑:“你個混不吝的!娃不娃的,先把你媳婦兒照顧好!你過來!”

大郎哼哼一聲,嘀嘀咕咕過來細聽三爺囑咐。

雷陽趁機回了家。

正門大開。

雷陽站門口向內看去,空間不大,卻也無甚,只一張桌案,一張床。

床邊搭著顧安的衣物。

只瞧了一眼,雷陽便合上了門。拖出自個兒床上的薄被,以碎布拼起裏和面,捏針線,做了春簾掛上。

掛好後,鉆進茅屋,抱出櫃子裏的棉被來,給正屋床上又鋪上幾層。

起鍋燒火,忙碌晚飯。

腳步聲漸近,雷陽心臟莫名跳得快了些,似乎有些緊張。

顧安回來了,站門口拍了拍身上的小雨絲,進了門。

見雷陽蹲坐小馬紮上燒火,欲上前,又止步,移開視線,盯著雷陽被火光投射在墻上的影子,楞楞出神,耳尖微紅。

雷陽本有些緊張,忽一陣冷風進來,半晌沒聽動靜,擡頭,見顧安怔楞出神,面色嚴峻,以為出了何事,猶豫再三,還是開口:“怎麽了?”

低沈溫柔的聲音回蕩在小小茅屋內,顧安驚醒,看了他一眼,又快速移開視線,可能覺得太明顯,又看著他,抿了抿唇,道:“沒事。”

說罷,轉身出去了。

他心裏還扭著。

任誰一覺醒來發現自個兒高了,那兒也大了,還被一山村高壯漢子當眼珠子似寵著,沐浴洗漱什麽都……

誰心裏不別扭?

雷陽見狀,垂眸抿唇,盯著跳躍的火光。

春分時節,顧安二郎正忙立蛋,顧安新奇,一勁兒要和二郎鬥個勝負來。

大郎媳婦兒送來新采的薺菜嫩芽兒,雷陽涼拌了些,又掏蝦扒出鮮蝦仁兒黃姜去腥,剁碎包了餛飩。

山野裏剛冒芽兒的薺菜,鮮嫩甘美,裹著鮮嫩蝦肉,包在薄薄的一層面皮裏,一口咬下,鮮汁兒在口腔炸開,清新薺菜香交融蝦鮮,口感柔嫩勁道,回味無窮。

顧安沒吃過野生野長的鮮薺菜芽兒,這一頓,吃得鼻尖兒冒汗。

雷陽見著,心裏舒坦。

飯罷,顧安自收拾了,雷陽拎了家夥什下地拔草。

谷雨時節,三爺煮了谷雨茶,五口人難得清閑圍坐新綠葡萄架下。

二郎和顧安湊一起,低聲嘀咕,雷陽坐顧安對面,垂眸擺弄小酒杯,懶懶地聽三爺講大郎和新婦的故事,時不時喝兩口。

去年,雷陽帶圓圓進府城那月裏,大郎二郎帶三爺做的烏梅蜜餞進鎮叫賣,遇著父親追打女兒,要將女兒賣進秦樓裏拿錢給兒子買媳婦兒,大郎牛性上來,沖上去將那父親一頓臭打,直打得人半死,那父親怕了,忙爬起滾蛋,女孩兒直言要跟大郎回家。

大郎羞得很,只道要回家告訴了阿爺再談,故先將女孩兒安頓在倚橋邊的小酒館兒裏,回家跟阿爺講了這事兒。

三爺再一細問,原他幫大郎定的就是這女孩兒家,女孩兒阿爺和他素有幾分交情,可前兒女孩阿爺走了,人走茶涼,攤上個混賬爹,親事便不算數,要賣人。

誰知,因緣巧合,二人又到一起去了。

三爺拿起爐上的烤饃片,吹了吹,瞇起眼睛笑道:“你瞧,萬事自有天定,各有各的緣法,若是你的,兜兜轉轉,還會是你的。一切啊,都是命哦。”

大郎和新娘紅了臉,不敢看對方。

雷陽垂眸抿酒,耳邊顧安和二郎細細碎碎,溫聲笑語。

立夏,雷陽三爺兩家互送了立夏飯和三鮮。

顧安和二郎忙著鬥蛋,後又教二郎寫字,和三爺下棋,抽了稻梗吹笛……

雷陽在院兒裏聽到正屋裏傳來的二人的笑聲,不禁捏緊掃帚,唇抿成直線。

哢嚓!

竹制掃帚柄被捏斷了。

雷陽垂頭,抿唇,轉身去了隔壁,幫大郎幹活兒。

三爺又道:“雷子,我想著,趁天好,把我這屋收拾下,留給二郎,我是個半條腿入土的,夜裏也難眠,無所謂。二郎不行,要不讓他先住你那兒,和圓圓搭個伴,回頭我這收拾好了,再挪回來?”

雷陽垂眸盯著自己又黑又粗,布滿了細碎裂口的手,低低道:“隨他。”

三爺笑道:“我問過圓圓,他說,客宿你家,你做主,既如此,就讓二郎先住幾天,我這屋兒,就等過幾天,置辦妥當了就好。”

雷陽低啞地嗯了一聲。

是夜,眾人圍坐月下,商量屋子該如何收拾。

大郎想要推了翻蓋,新婦小腹微隆,懶懶坐旁邊。

三爺卻不同意,二郎無謂,一時難以拿定主意。

三爺嘆道:“我是想著,省下的錢,給雷子找他弟去。這麽多年了,多虧了雷子,不然我這把老骨頭,帶著兩個小子,還不知死哪個野崗子上叫野狗給吃了。我也老了,沒用了,一輩子攢下這點兒,能幫多少是多少。”

隱約橙光映在眾人臉上,各自神色不定。

雷陽握住三爺的手,搖頭。

弟弟和阿母,他自會找。且他早已去信蘇大劉二,請人幫忙,只暫無回信。

等顧安回去後。

三爺概能猜出,嘆了口氣。

靜了半晌,顧安忽出聲:“雷……哥,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待我回後,定舉顧氏全族之力尋找令弟令堂。”

雷陽垂眸不語,一聲雷哥,聽得心裏五味雜陳,酸澀發苦。

二郎幫腔道:“這麽多年下來,也不急這一時半刻。雷哥,我們知道你素來會釀些酒,到時,我們幫你一起,地裏的活兒先稍放下些,緊著你釀酒掙錢。”

顧安笑道:“雷哥,你若信我,我或可助你,顧氏酒聞名於世,釀酒一道,我論第二,無人敢說第一。”

三爺笑道:“顧公子這麽厲害,何時也叫老頭子嘗嘗好酒,老頭子準保不開苦藥給你!哈哈哈哈……”

顧安尚記得三爺說的哪茬,不禁紅了臉,又見雷陽不理他,尷尬轉臉和二郎說話去了。

雷陽聽顧安二郎一答一和,心內百轉千回,移開視線,盯著跳動火光。

後幾日裏,二郎與顧安同住,二人同出同進,同食同寢,倒將雷陽忘卻了。

有次晨起,門沒栓,雷陽敲門時力道重了些,門開了。

門縫裏瞧去,薄被蓋至胸膛,顧安手臂赤條條搭在外側,雷陽立垂下眼皮,輕闔上門。

轉身,背過房門,視線落在葡萄架下的秋千上。

鼻尖似乎還能聞到葡萄清香,耳邊仿佛還能聽到圓圓清朗明脆的聲音,和著蟬韻。

“哥哥,幫我推秋千好嗎?圓圓想你推推呢。”

“哥哥,再高點好嗎?”

“哥哥,一起蕩好嗎?想和哥哥一起呢。”

……

屋內傳出低低的聲音,雷陽驚醒,轉去廚房做飯,後再不敲門叫人起床。

山後蓮花盛開,雷陽進了山,釀造蓮花酒。

顧安跟著一起去,風大,雷陽掏出櫃裏的黑色鑲邊月白披風披他身上,整理領口,伸手系帶。

手剛搭上,顧安已搶過系帶,轉過身去,自系了帶子。若細看,耳尖已微微發紅。

系帶的手,稍顫。

雷陽的呼吸直撲他鼻尖,他剛剛,差一點,差一點,就鉆進他懷裏撒嬌要抱。

心下羞惱又煩躁。

雷陽垂眸盯著自己又黑又粗糲的手,小指無意識縮了縮,滅頂的失落淹沒了他,他從未有如此明確清晰的認知。

圓圓,沒了。

眼前,是顧安。

見他系好,雷陽方轉身帶路。

顧安跟在身後,見雷陽不語,心下忐忑,尷尬,難過,焦急,煩躁,欲言,又止。

唇張張合合,見越來越近,才逼自己出聲,一出聲,卻顧左右而言他。

“雷哥,披風哪兒來的?之前怎沒見過?”

“酒館兒裏的。”

又是酒館兒!

顧安一頓,心火內燒,燎原沖天,直燎腦門,氣性之下,粗暴扯了帶子脫下扔雷陽背上。

雷陽虎眸瞪大,接住披風,不知所措。

顧安嘴一咧,嗤道:“我從不穿別人衣服,惡心。”

言罷,自順山路疾走而去。

雷陽僵在原地,怔怔發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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