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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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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陽

雷陽填了兩座小墳堆,在墳前立了半晌,忽發起狠來,一鏟子將大墳裏,他阿父的屍骨拍碎。

塵雪飛揚!

雷陽尤不解氣,又一鏟子下去,頭骨四分五裂。

見屍骨碎渣,方慢慢悠悠,填了墳。

填好,天已黑透。

不知何時,雪已停,月出。

沿著慘白月光,雷陽敲響了二叔家的門。

姚老二被雷陽懾人的眸光唬得瑟瑟發抖,姚二郎姚木是個老實的,見他來便知何事,雖怕卻鎮定,請雷陽坐定後,方講述那夜的事兒。

原他和父親去殮屍時,發現母子二人還有氣兒,只因發熱昏睡過去,不省人事,氣若游絲。

他捅了捅父親胳膊,父親不以為意,甚至有意埋人。

當家主事的已死,剩下孤兒寡母,隨他們擺弄。故而,父親做主,聯手裏長,將還有氣兒的二人下了葬。

本應火葬的,疫病死的,都要火葬,誰知,父親舍不得柴火,就土葬了,省下的柴火,抱家來用。

人家裏那些物件兒,都被村人們分了,尤裏長家擡走最多。

那張梳妝臺,就被裏長擡走。

他心內不安,輾轉難眠,他和他渾家的一輩子老實,怕得很。

正難過煎熬著,三弟輕叫門,叫他和他去挖墳,原三弟也瞧見了,下葬時,他瞧見那母親小指動了動。

渾家的也勸他。

他也怕,他怕他一輩子也睡不了覺。

他就和三弟一起,偷摸兒挖了墳。

虧得時候不長,人還活著。

他和三弟,將二人擡到村外,想再遠些,卻也怕被人發覺,只能如此。

他放了些銅錢在那母親胸口,剩下,純看老天。

次日清晨,他下地比平時早些,故意繞了遠路,發現村口兒已沒了人。

他將村口兒路旁拖拽的痕跡掩了,便回了家來。

後續,他便不知了。

說完,姚木渾家的捧了一個小木箱來,姚木打開木箱,對雷陽道:“這是你那幾年寄回來的,就剩這些了,前兒我大哥出事兒,阿父都沒舍得拿出來給大哥打點,現還你,少的那些,容寬限些時日,我們定還你。”

姚老二見了那木箱子,瘋了般咒罵姚木:“你這不孝順的東西!你老子養了你一輩子,臨了被你這不孝順的死東西拿捏在手裏!你看看你,自從娶了這敗家玩意,摳門的壞心眼兒,你眼裏就沒你老子了!可憐你娘死得早啊……”

姚三忽跳了起來,小炮彈兒似的沖姚老二肚子上一頂,姚老二被頂得翻了個跟頭,跌坐在地,姚三立起眼坐他身上邊打便罵道:“你別提我娘!要不是你死摳,我娘才不會因為月子裏挨餓硬生生餓死!!我打死你這個老不死的!!我恨你!!死的怎麽不是你!!!”

姚老二被揍得哎呦哀嚎不斷。

姚木夫婦二人背過身去,連連嘆氣抹淚。

雷陽拿過箱子,合起,放至姚木手裏,冷聲道:“不管如何,是你們救了他們。這些,權當感謝。以後,兩不相欠。”

姚木捧著盒子,直掉淚。

雷陽不管身後的吵鬧,走出姚二家,站在門口的大槐樹前,瞧著那劈裂的地方,怔怔出神。

乾元元年。

他辭官回鄉。

未時二刻,烈日當空。

車馬隆隆的官道上,揚起陣陣灰塵。他戴著鬥笠,仰頭看了眼天,皺眉舔了舔幹裂起皮的嘴唇,擦了把快滴進眼裏的汗珠子,低頭看了眼又磨斷的草鞋,長呼一口氣。

輕扭了扭脖子,短打粘在身上,濕答答難受得緊。

瞇眼瞧了瞧遠方,迎著日光,拉低鬥笠,低頭走著。

橘色夕陽逐漸降臨,村頭那棵被雷劈成兩半的老槐樹隱約可見,樹下幾個人影,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又是幾步:“老鄉有禮,請問,姚家村嗎?”

“是姚家村,找誰?”

“多謝。”

西頭太陽消失,最後一絲光亮湮滅在大地上,東頭的月亮已掛上了槐樹梢。他只顧著往前奔,卻未瞧見月光下那幾個村漢驚疑不定的可怖神情,仿佛見了鬼。

順著記憶往前奔,一戶,兩戶,三戶……

到了!

破竹籬,茅草屋,大木屋,他的心似泡在滾燙滾燙的熱湯裏,暈乎乎熱騰騰的,渾身充滿了幹勁兒!

他瞇著眼,咧著嘴,推開竹籬門。

吱呀……

小破籬笆整個兒倒了,揚起陣陣陳灰。

他楞了會兒,嘴角僵住,眼底疑惑,摸出懷裏的火折子,吹亮,一步一步,踏著白得瘆人的月色,踏著竹籬,進了院子。

院子裏旅葵瘋長,一腳踏進,簌!

不知是何,從他腳底一竄而過。滿眼黑黢黢的葉片兒狂野亂長,擦過他的小腿,撕刮著皮肉。

踏著吱吱喳喳的野葵,走近茅草屋,破木門上都是洞,漏著光,半死不活掛在門框上,一推就倒,掀起萬丈陳灰,屋裏亮堂堂的,屋頂的茅草似被燎了火的禿毛狗兒的皮毛,月光漏下,地影斑駁,東窗就是個破洞。裏面一件家什也無,剩下破竈臺,灰撲撲。

他又去了正堂屋。

當年,為補償阿父身為老大卻搬出單過,阿婆特拿出體己錢買的好木料,蓋的這座木房,他被禁止踏入。

今日,卻無人管他。

屋內,幹幹凈凈,空空蕩蕩,只梁上有幾個鳥巢,鴉雀被驚得滿屋子謔謔亂拍翅膀,嘰喳亂叫。

正思量時,只聽外面人聲呼喊。

出門一瞧,四五個漢子。

中間那人四十歲上下,舉著白紙燈,眼神閃躲,小心賠笑道:“姚大家的?我是你走後新任的裏長,你出來,我有話跟你講。”

雷陽近前。

那人見他走近,卻退了幾步,抖著聲兒道:“那什麽,你父母兄弟沒了,你二叔幫忙立的碑。你還記得,有一年舉國瘟疫,村兒裏十戶沒了五戶。你家幺兒最先在學堂裏被染上,接著你阿母為照顧他也染了,卻是你阿父先沒了。多虧了你二叔,幫忙理了後事。你也知道,疫病了不得,所以你家那些家夥什都由你二叔出面,幫忙收拾了。”

裏長拿袖子擦了擦冷汗,這男人虎背熊腰,眼珠子精光四射,兇狠駭人,唬人得很。

怎麽就能回來了呢?

“那個,村裏人都知道,你阿翁,還有那棵大槐樹……你家既已沒人了,你可不可以……另去他處?我們村小人少,怕屈了你。”

他沈默。

“呵呵……那……今晚,那個,你瞧這兒也住不得人不是,那邊兒……”裏長指了指北山方向:“那邊兒繞過河往北走,上山,山上有座廟……住持是最慈悲不過的人……”

後面兒的一白臉矮漢子幫腔道:“我說雷子,不是二叔說你,從軍十來年不知道回來,一個子兒都不知道寄回來幫襯幫襯,瘟疫爆發那年,你在軍裏,好歹比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強吧,這麽多年,還是個白眼兒狼。你說說,這麽些年,我們家幫襯著你們家多少,回頭我給你算算,今兒晚了,你就去那廟兒裏對付對付,回頭再說吧,我家今年添了人,實在沒地兒住了,就去吧。”

雷陽借著燈光將幾人面目記下,尤其那自稱二叔的,尖嘴猴腮,面白眼細,是記憶裏那個常斜眼看他的人。

嗯了一聲,聳拉眼皮,懶懶的,舉著火折子,踏進北山。

他耳力甚好,夜又靜,村裏的狗吠個不停,狗吠聲裏,還有二叔的聲音:“怎麽就回來了?合該死絕了才是……”

吱呀!

斷枝戳進腳掌裏,他彎腰扯斷草鞋,扔了,拔了紮進皮肉裏的枯木刺兒,遒勁的小腿上些許紅痕,伸手撓了撓,面無表情撕布條兒綁了腳,繼續走著。

寅時,他瞧見了那座廟,沒敲門,倚墻根望天。

今兒十六,月圓得發亮,像營裏夥房的那鍋底,被老火頭擦得能當鏡子使。

也不知老火頭在營裏如何了?可否又偷釀偷喝酒了?

隨手拔了根草嚼著,望月,發呆。

他是個不詳的克親命。

也是今兒這般熱得人腦袋發麻的大夏天,他阿爺剛割完麥,從地裏上來,慣常坐老槐樹底下乘涼等飯,他阿母送飯,還未及近身,青天白日一道兒驚雷劈了下來,七八個人合抱的老槐樹立劈兩半,漆黑冒著白氣兒,樹下坐著的阿爺卻立成了灰,頭發絲兒都見不著。

他阿母嚇得昏死過去,等醒了,早產,生下個皮兒黑眼圓的他,和面白眼細的姚家人格格不入。阿婆驚得魂飛魄散,請了神婆斷命,神婆說,他非人,乃七殺妖孽轉世,那雷,就來劈他的,沒成想,他鉆了阿母的肚皮裏,倒叫阿爺和原來的胎兒枉死。

阿婆要將他扔山裏去叫野狼吃了,被神婆攔了,言道這是他們家上輩子欠的孽債,不還債,將引來更大的災害,甚至殃及全村。

神婆給他取名雷陽,意為白日驚雷,姓為雷,也正是引雷來劈的意思。全村人皆希望能再來一道驚雷,把他劈死。

從小,只阿母偷摸兒塞饅頭窩窩給他,養他長大。村裏人見他非攆即罵。稍大了些,阿婆見著他就罵,就攆,就病。村裏也不得安穩,匪盜頻出,家宅不寧。村中人視他如妖魔蛇蠍指指點點,隨意打罵□□。

阿父見狀,竟將不滿五歲的他打暈扛至河邊,準備扔河裏淹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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