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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漬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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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漬梅花

那年頭,淹死的嬰幼童數不勝數。

家生下卻養不起的,要麽溺死,要麽丟棄亂葬崗,要麽,易子而食。

不曾想,被偷偷跟出來的阿母發覺,才救了他。

代價是,懷著孕的阿母,被阿父打得早產。

阿弟不足月生下,先天瘦弱。

後阿父因阿母護犢子緊緊護住他,只能提出分家單過。阿婆舍不得阿父,背著二叔拿出些許體己錢,蓋了兩座屋子,為這,二叔沒少冷眼譏語。

兩座屋,蓋在河北,原是家裏麥地,僻出一塊兒來,前後都是麥田。

阿父阿母帶著弟弟住堂屋,他住草屋。

與姚家村人隔了一道寬寬的河。

每日裏,他晨起燒好飯食拿了窩窩下地拔草,日暮才回,將阿母留的稀飯喝了,阿弟偷留的窩窩吃了,收拾了鍋碗瓢盆,上床。

十三歲,上面征兵,言及定要十八歲的青壯男丁,二叔家的老大姚正君正好十八,二叔舍不得,就將他替了出去。

因他自小夯實,竟比姚正君還高壯些。

姚家村的人巴不得將他送走,恨不得他早死,他們認為死在那兒,孽障陰魂也就留在那兒,被那兒的陰氣壓著,定不能回來作亂。

合村瞞著小吏,將他混在一群十八男丁裏。一路上,同村兵丁偷瞧他,當面辱罵欺淩,常半路聚眾,趁夜一頓毒打。

將服兵役的怨氣,撒他身上,似這兵役,也因他而起。

進了軍營,打散了,姚家村人到處散播他是個掃把星,是個妖魔,同營的有避他如蛇蠍,有無故欺辱他,直到遇到老火頭,遇到蘇大,遇到小孩兒竇曲……

他曾請營裏文書官幫他寫信寄送,每年年關也將一年的津貼寄送回來,好給阿弟讀書娶媳婦兒。

他還記得,走時,阿母身穿石青麻布衫裙,頭戴石青底碎花布巾,手挎一籃子熱騰騰的白饅頭要給他包上,卻被阿父攔住。阿父手臂還沒他小腿粗,但阿母不敢,也不許他向阿父動手,否則,在阿父每每打她時,他定要奉還。但阿母回回只用那隱忍的淚光瞧著他,阻止他。

那刻也是,瑩瑩淚光,嘴角顫抖。

小弟站在阿母身邊,眼神不舍難過,咬唇忍淚,他那會兒,剛滿八歲。

瘦瘦小小的。

阿弟偷偷和他說過,要讀書,考試,做大官兒,將他和阿母帶出姚家村,進城,過好日子。

阿弟……阿母……

雷陽擡頭看向月,月光盡頭,有一人影,站在老槐樹底下,等他。

他走近:“圓圓?”

圓圓轉身,眼睛比月光還要明亮:“哥哥!”

說著,身姿一躍,手一抱,腿一夾,整個人樹獺樣掛雷陽身上,蹭了蹭雷陽的臉,黏黏糊糊撒嬌:“哥哥,圓圓好想你呀。”

雷陽嗯了一聲,伸手將人抱好往家走去:“冷不冷?等了多久?”

圓圓趴雷陽肩膀上:“不冷,沒等多久。”

“哥哥,你是在找你親弟弟嗎?”

雷陽靜了半晌,才嗯了一聲。

“哥哥,他先是你弟弟,還是我先是你弟弟啊?”

“他。”

“哥哥,那我是你親弟弟嗎?”

“不是。”

圓圓沈默了。

雷陽也沈默著。

圓圓攬著雷陽脖頸的手,收緊了,呼吸撲在雷陽頸窩裏。

耳朵裏是細細小小的:“原來,我真不是哥哥的弟弟呀。”

雷陽沈默不語,伸手將他的青布氈帽戴好,耳朵塞進去。

慘敗月光下,只聽咯吱咯吱的踩雪聲,二人呼吸的白氣兒在半空升騰。

進了家門,雷陽忙把火爐子點起放床邊,二人洗漱了,裹被子坐床邊。

圓圓坐雷陽懷裏,嘟嘟囔囔委屈道:“哥哥,我不是你弟弟呢。”

雷陽收緊手,將人抱得滿懷,閉了閉酸澀的眼,將眼淚逼回,心內酸澀。

他的弟弟……

他的阿母……

這樣的天,在何處?這麽些年,可曾餓著?凍著?

……

圓圓忽睜大雙眼,轉頭亮晶晶盯著雷陽:“正好!我不要叫你哥哥了!你有親弟弟,我不是你親弟弟,但我是你最親最親的人,那我肯定是你媳婦兒!官人!我要叫哥哥官人!!”

雷陽傷感立散,呆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圓圓說的什麽,想解釋,卻嘴笨,張張合合不知從哪兒說起。

圓圓卻笑飛了眉眼:“官人!嘿嘿~啵~”

一口親在雷陽臉上,貼貼臉:“官人!”

雷陽垂眸,臉紅,心裏卻升起了詭異的羞恥感和欺騙感,別扭半晌,沈聲道:“我……不,不是官人。”

“不!”圓圓一本正經。

“圓圓問過三爺爺。三爺爺說了,媳婦兒是男人最親的人,家裏,男人下地,媳婦兒做飯,男人負責外面兒,媳婦兒負責裏面,這叫,男主外,媳婦兒主內!我們家,你下地,我做飯,你負責外面的事,家裏阿呆雞崽兒都是我餵的,我又是你最親的人,所以我就是媳婦!三爺爺都說了,我是你媳婦兒!!”

總覺著哪裏不對。

但說不過他。

雷陽耳朵火辣辣的,囁嚅半天,才道:“你是男的,不是女人,所以,不能是媳婦兒。”

圓圓懵了。

三爺爺沒告訴他,男的不能做媳婦兒。

雷陽把人掰回去,裹緊棉被道:“你看,大郎娶的媳婦兒就是女人,你,我,二郎和大郎一樣,都是男人,男人怎麽能做媳婦兒?”

圓圓皺眉凝思,忽抓住棉被又道:“那……只有媳婦兒和官人是一個被窩睡覺的呀。大郎哥二郎哥,以前在一屋子裏,也沒一個被窩睡覺。現在大郎哥娶了媳婦兒,兩個人天天一個被窩。我和你也一個被窩裏呀,睡一張床,蓋一床被,我們就是!就是!我就是你媳婦兒!”

雷陽一噎。

那是因為你太纏人。

嘆了口氣,揉了揉他腦袋,道:“哥哥記得,圓圓晚上的藥還沒吃吧?哥哥去煎藥。”

說著要起身下床,圓圓忙攔住,眼珠子滴溜溜轉:“吃了吃了,圓圓吃了藥的!哥哥,天太冷了,快點睡覺吧。”

如此說,便趴雷陽身上不動,閉眼假裝入睡,眼睫上下顫動。

雷陽輕輕呼了口氣,攬緊圓圓,入睡。

年三十兒。

河南家家喜慶熱鬧,孩子們放炮竹嬉笑打鬧的聲音傳到河北,兩家沈浸在新年的喜悅中。

年夜飯時,大郎笑道:“阿爺,您先吃口安樂菜,安安樂樂至百歲。”說著和媳婦兒一起敬了三爺:“阿爺,大郎有今日,多虧了您,大郎今兒成家了,以後定更加孝順您!”

媳婦兒也是個爽快的,夫唱婦隨,一口悶了酒。

三爺笑呵呵夾了筷子安樂菜,喝了酒:“吃吧,團圓飯,團團圓圓又一年,希望明年,雷子一家也能團圓。”

說著,舉杯,眾人飲過屠蘇酒,方舉筷享宴。

大郎媳婦兒忙了半天,除一盤安樂菜外,五個小暖鍋咕嘟著骨湯,奶白清亮。銀魚片、紅豬肉、白蘿蔔、黃芽菜、凍豆腐、脆菘菜、嫩冬瓜、糯芋頭……琳瑯滿目擺了整桌。

熱騰騰的凍豆腐,汁水在口腔爆開,配上一口雪梅酒,清冽彌香。

圓圓抱著小酒杯,一口一口,小狗兒似的,斯哈斯哈,眼睛亮晶晶。

一頓飯吃得眾人酣暢淋漓。

飯後,三爺領眾人過了來,招呼著二郎圓圓貼了對子,換了門神,掛了桃符,又分別在兩屋檐角掛上紅艷艷的燈籠。

正屋桌案上,兩根紅艷艷的守歲燭,三爺備了五串紅繩串起的百枚銅錢給各人壓歲,又叫拿了蜜橘蘋果等壓歲果子放枕旁,叫初一早吃了,一年都甜甜蜜蜜平平安安。

眾事罷,又叫藏起掃帚簸箕剪子刀等物兒,方放人去玩兒。

圓圓二郎笑笑鬧鬧。

大郎和媳婦兒一旁護著。

三爺坐爐火旁瞇眼瞧著。

雷陽在屋裏備著初一早吃的元宵餃子。

家裏洋溢過年的紅火氣。

守夜,三爺實熬不住,先回去歇了。

大郎見三爺走了,才帶著媳婦兒放開了耍,在雷陽院兒裏放各式各樣的炮竹,單響、雙響、“一本萬利”、“報旺鞭”……劈裏啪啦響徹雲霄。

二郎忘了哥哥娶親,他被趕出門外的事兒來,跟在大郎身後玩兒炮竹。

圓圓穿著青布棉袍,戴著青布氈帽,被雷陽裹得像個球。

玩炮竹時,一不小心摔倒在地,索性雪地上滾了個圈兒。

二郎見狀,地上一躺,跟圓圓後面兒,延雪痕滾起來。二人轉盤似的在院子裏打滾兒。

二人笑聲穿透窗花,三爺在隔壁聽見,轉了個身,嘴角帶笑,安然入睡。

阿呆汪汪了兩聲,哈著白氣,躺下接在二郎身後滾。

雷陽見圓圓笑意瑩瑩,少年活潑,意氣可愛,也不禁微笑。

虎眸微瞇,笑意盈唇。

初一早,三爺令大郎雷陽在門上掛好冬青、柏枝、芝麻寓意“節節高”,又在院門旁擺上“撐門炭”,方用飯。

後幾日,眾人吃吃喝喝玩玩鬧鬧並無可敘。

初八日,飯罷,眾人百無聊賴。

夜裏飄飄朔朔又下起雪,這會兒天晴,天地宛若琉璃世界,晶瑩剔透。

趁雪日,梅花開。

眾人手捧小甕,持細刷,輕輕掃雪入甕。

圓圓卻撿起屋角的竹籃子,指尖輕捏,含苞待放的梅花就入了籃子。

雷陽瞧見,凈白的指尖,紅梅映襯,比雪還白,比玉還潤。

不自然移開視線,幹咳了聲。

圓圓采了梅花,清水洗凈,雪水浸泡,以蜜漬了,封了口,放雪中冰鎮。

又將剩下的梅花,洗凈,放雪水煮的白粥裏,漫煮半刻。

三爺聞香而至:“這股子清香,已經大半輩子沒再聞到了,雷子!你又做了什啊?”

二郎扶他小心跨過門檻兒進屋。

雷陽坐小馬紮上,抽出木炭來,銚子上的粥好了。

聞言回道:“不是我,是圓圓。”

三爺笑嗯了一聲。

圓圓笑道:“三爺爺吃了沒?一起吃嘛?圓圓做了梅花粥,還有蜜漬梅花,下酒可好了!”

三爺輕嗅,笑道:“怪不得!蜜漬梅花啊……上次,還是四十年前嘗過的,嘗過一次,再不能忘,只不知如何做的。”

圓圓湊過去,教二郎如何制作。

午時,叫來在家做燈籠的大郎夫婦,一起用了梅花粥,品了雪梅酒。

蜜漬梅花下酒,果然別有一番風味,直吃得三爺微微醺醺然。

飯罷,大郎帶媳婦兒上山采梅花去了,圓圓用剩下的一點兒梅,手把手教二郎。

三爺擁爐而坐,烤饃,品茶。

爐上裊裊茶香,三爺抿了口茶,輕嘆道:“變了啊。”

雷陽垂眸,給爐子加了點炭,手指不小心蹭到爐口,立刻紅了,火燎般起了個泡兒。

雷陽轉身找針,挑了泡兒。又將爐火上的饃片翻個身。

蜜甜麥香飄忽鼻端。

是,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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