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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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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婦兒

到家已是小年。

小雪飄了一天。

雷陽開了院門,卸下行禮,去三爺家還驢車。

三爺遠遠就聽到了圓圓清朗笑聲:“爺爺~圓圓回來啦!給你帶了好吃的!”

三爺笑呵呵:“回來啦?什麽好吃的呀?圓圓可真好。”

圓圓吱呀吱呀踩著小雪笑道:“是的呀,圓圓很好的,圓圓給爺爺、大郎哥、二郎哥都帶了好吃的!二郎哥~”

說著,噠噠噠跑去找二郎。

雷陽將驢栓進棚裏,扛著東西進屋,卻見大郎二郎似鬧了別扭,圓圓正坐在床下小板凳上,手托下巴,聽二郎小聲嘀嘀咕咕。

時不時還鄭重其事點點頭。

雷陽進屋後,和二人點了點頭,招呼圓圓回去,圓圓屁股坐凳上根本不動,想和二郎再聊會兒。

雷陽看了眼天色,三爺笑道:“雷子,你先家去收拾,圓圓在我這兒你有什不放心的?晚上也別做飯了,在我這兒吃,圓圓和二郎離得久,想得很,且讓他們鬧去。”

雷陽又瞧了眼圓圓,索性自那夜後,一切如常,也放心,便自回收拾掃塵送竈王。

二十六好日子,雷陽被三爺請去陪大郎駕驢車去鄰村帶了新娘,按吉時拜了天地高堂即算成了婚。

是夜,二郎被三爺從正屋裏趕了出來,和他在西屋睡。

雷陽家裏卻鬧了起來。

圓圓又耍賴任性不吃藥,只一勁兒問:“哥哥,我是你什麽人?”

雷陽端著藥碗輕哄:“弟弟,圓圓乖,來,把藥喝了。”

圓圓撅嘴問:“是大郎哥二郎哥一樣嗎?”

雷陽點頭,捧藥近前:“是,圓圓最棒了,把藥喝了?”

圓圓邊退邊道:“我不要!”

說著彎腰躲過遞過來的藥碗,鉆床與墻角的空隙裏縮著。

“我不要!”

“不要弟弟!”

“不要喝藥!”

“圓圓?”

“不要弟弟!!”

“好,不要弟弟,喝藥?”

圓圓探出頭來:“圓圓要做哥哥媳婦兒!!”

雷陽瞳孔一震,半晌才找著言語,楞楞道:“啊?”

圓圓鄭重其事嚴肅道:“圓圓要做哥哥媳婦兒!不要弟弟!!”

雷陽稍一想便知,定是二郎又說了什麽,嘆了口氣道:“乖,出來把藥喝了。”

“不要!”

“就不要!”

“哥哥壞!”

雷陽蹲他面前:“哥哥怎麽壞了?”

“哥哥,我是不是你最親的人?”

雷陽嘆氣,摸了摸圓圓的腦袋,溫聲道:“是,圓圓是哥哥世上最親最親的人。”

圓圓撇頭躲過,哼哼唧唧:“不是!二郎哥說了,弟弟不是最親的,媳婦兒才是!!那圓圓是哥哥最親的人的話,圓圓應該是哥哥的媳婦兒,不是弟弟!!”

雷陽抿唇,見藥快涼透,想起老先生反覆交代,定要趁熱喝,無奈道:“先喝藥好嗎?”

圓圓哼唧:“二郎哥說了!餵媳婦兒喝藥,要用嘴餵,不是用手餵!他今天看見大郎哥用嘴餵媳婦兒喝藥了!!”

雷陽嘆氣,二人今日才成婚,何時見著以嘴餵藥了?

圓圓泫然欲泣,清澈眸子裏眼淚花花:“我不是哥哥媳婦兒,哥哥不要我了……”

雷陽深吸一口氣,喝了口藥,向圓圓招手,圓圓喜笑顏開,蹬蹬蹬跑出來,站雷陽身前。

雷陽掐住他的下巴,捏嘴,推藥。

圓圓眼瞪得溜圓,一甩頭,將雷陽手甩下。

藥流了圓圓一下巴。

圓圓氣炸了!

一擡手,打翻了藥碗,脫鞋站床上,叉腰,居高臨下:“哥哥!!我生氣了!!不要餵我吃藥!!”

雷陽垂眸盯著地上的碗,撿起藥碗,又去盛了一碗,放桌上,掀開暖簾,沈聲低道:“圓圓自喝吧,不喝冷了哥哥便再煎一碗來。”

言罷,出去了。

不敢走遠,躲墻根底下細聽動靜。

安靜……

雷陽心裏急,可不好再進去,只凝神靜聽。

又是一陣沈寂。

正當雷陽憋不住要進去時,聽得裏面兒有動靜了。

圓圓端碗了?

吞咽聲,嗯,圓圓終於把藥喝了。

雷陽定下心來。

“哥哥……”

雷陽擡頭,圓圓小腦袋鉆出暖門簾,忐忑看他。

雷陽起身,掀開門簾,將人攬進懷裏:“洗洗睡吧,後日哥哥煮臘八粥給你吃,甜的。”

圓圓又開心起來,嘻嘻抱雷陽脖子蹭了雷陽的臉,啵一口親他臉上:“哥哥我好愛你呀!”

雷陽摸了摸他的頭,收拾歇下,一夜無話。

二十八,雷陽煮了臘八粥,剛用完飯,二郎找圓圓來了,雷陽沈沈看他一眼。

二郎一怔,紅了眼眶,垂頭不語。

圓圓剛餵完阿呆和雞,撿了雞蛋,見他來找,歡天喜地出去玩兒去了。

天幕擦黑,圓圓還未歸。

雷陽急了,出門找去。

剛關了院門,就聽得遠遠傳來二郎呼喊的聲音,雷陽延聲找去,半路遇著扛著圓圓艱難行走的二郎。

二郎喘息道:“雷哥,圓圓不知怎的,正玩雪,突然砸雪地裏,再叫不醒。”

雷陽忙接過抱回家,直等到用藥時刻,還未醒。雷陽煎了藥,用勺緩緩餵。

大半碗餵盡,人忽睜眼,直楞楞坐起,皺眉冷瞧雷陽。

瞧了半晌,啪得一聲又摔床上。

雷陽被冷眼瞧得怔住,虎眸聳拉下去,腰背駝了些。

輕手輕腳將剩下藥餵盡,幫他擦凈嘴巴,倚床坐冰冷地面,仰頭看屋頂,半晌,又低下頭去,埋進膝蓋。

手搭膝蓋上。

僵冷坐了一夜。

次日,人醒了,睜眼,笑瞇了眼:“哥哥~”

雷陽放下心來,扯嘴角強笑,嗯了一聲。

二十九除塵,圓圓手持雞毛撣子亂揮,鬧騰得滿院子雞毛,雞咕咕亂叫,阿呆汪汪嬉鬧。

雷陽本想宰只雞來,可圓圓阿呆護著,只作罷,任由那幾只雞在院兒裏囂張地咕咕叫。

雷陽見他玩得開心,和二郎三爺關照一聲,自上了山。

先去給師父和小師弟燒了紙,又轉道兒去了阿母墳上,跪坐著。

蕭瑟的北風刮骨割肉,雷陽身形冷硬得像個石像,和冷硬墳堆融為一體。

忽耳邊傳來一聲怯怯的,懦懦的:“那個……雷……哥……”

雷陽擡頭,是二叔家的三小子。

三小子瘦瘦小小,站在墳旁,身形晃動,似要被呼嘯北風刮跑。

雷陽重低下頭去,禍不及家人,他不和孩子計較。

風送來三小子的聲音:“雷……哥……那個……那個……墳裏,是空的……”

雷陽猛然擡頭!

眸光懾人犀利,緊籠罩著他。

三小子顫了一下,掛了雪的睫毛顫抖,抖抖索索道:“墳裏,是空的……”

說完,頓了頓,低頭,給自己壯膽似的,揪緊衣角的手骨發白,急聲道:“墳裏是空的他們埋的時候人還有氣兒我和二哥半夜把墳挖了將人拉出來擡到村外又把墳填上所以沒人發現!!”

一口氣說完,直喘大氣兒,頓了幾瞬,轉身就跑。

雷陽楞了一下,刷得站起身來,直奔家去,喊大郎拿了鐵楸去了墳前開始挖墳。

二郎聽三爺說了這事兒,也帶圓圓扛鐵楸鐵鎬去了。

等他們到,小墳堆已挖開一個,裏面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大郎正挖第二個,土凍得邦硬,他們挖得艱難。

雷陽卻已癱坐地上,雙手發抖。

被凍土震裂的虎口鮮血直流。

二人到後忙也挖起來,三個墳堆全挖了開。

稍大些的墳堆裏,確有屍骨。

雷陽在戰場上見過累累血骨,稍看一眼就知,墳裏,確是他阿父。

另兩個小墳堆,空的。

三人看向雷陽。

雷陽兩眼呆楞無神,怔了半晌,虎目裏忽直直淌下淚來,嘴角顫抖。

大郎見狀,招呼了二郎,回去。二郎看向圓圓,圓圓蹲雷陽身旁,擔憂看他。

見雷陽虎口裂了,抽出布帕,將雷陽虎口包紮了,雙手捧起雷陽的手,輕輕吹著傷口,又將雷陽輕輕攬進懷裏,讓他靠著自己胸口,伸手,在他後背輕輕拍著。

就像之前,無數次,雷陽輕哄他一般。

“哥哥不疼,不疼了,圓圓抱抱。”

雷陽昨夜被他冷待,此刻正心緒不穩,又重獲溫暖,瞬間崩潰,手攥住圓圓的手,哽咽顫抖,卻無聲。

九尺的高壯漢子,憋屈在圓圓懷裏。

虎口布帕上洇出鮮紅血跡。

在皚皚白雪裏,驚人紮眼。

圓圓說不上為何,只覺自己心裏也疼得緊,鼻尖酸澀,喉頭哽咽,流下淚來,見他哭得痛苦,拍背的手上移,輕摸了摸雷陽的頭,心疼地低頭在他硬硬的發茬上親了親。

很輕,輕到雷陽並未察覺。

圓圓學著雷陽,溫聲道:“哥哥,圓圓抱抱,哥哥,怎麽了?”

雷陽抽搐著,哽咽嗯了一聲,大頭埋在圓圓懷裏,緩緩收斂情緒。

深深吸了一口氣,欲起身。

誰知,情緒波動太大,手腳還是軟的顫的。

剛爬起來,手腳一軟,又摔下,圓圓忙伸手去接,沒接住,被雷陽壓在身下。

雷陽見那毫不掩飾的,溫柔的,關切的,心疼的眼神。

癡了,迷了,情不自禁緩緩低下頭去。

圓圓見他癡癡地低頭漸近,疑惑道:“哥哥要親親嗎?”

雷陽一怔,醒神了,連帶空墳堆帶來的猛烈沖擊也冷了下去。

腦子裏,清醒許多。

直白的話,清澈的眸,似一盆冰水,從他天靈蓋潑下。

從頭到腳,冷如冰雪。

雷陽扶著地,緩緩站起身來。背過圓圓,“啪”一聲扇了自己一巴掌,撿起鐵楸,填墳。

圓圓被嚇住,哭唧唧:“哥哥……”

雷陽啞聲道:“風大,先回吧。”

圓圓哼哼唧唧,伸出雙手:“哥哥抱抱嗎?”

雷陽拄鐵楸垂頭不語,圓圓撇了撇嘴,放下雙手,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見雷陽始終背對他,哭哼哼,癟嘴,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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