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采藥

關燈
采藥

學徒疑道:“師父,那味藥,堂內還有可替代的,且需施針七日後才可服藥,為何定要這位壯士現在就去今兒這雪越發大了,午後還不知如何,若出了事兒……”

老者冷瞪了他一眼,一味藥一味性,豈可混替?!

且那壯士高大威猛,四肢遒勁飽滿,經外奇穴外凸,中指虎口皆有老繭,眸光虎冽精懾,豈真是一老實農夫?!

擔憂地看向床上的人,這小子別是招惹了不該惹的人。

只說雷陽頂著暴雪,上了山,按學徒所說,爬至涯側,尋了跟老藤蔓緊纏了,綁在老樹根上,小心下了涯。

涯下能搭腳的石頭上皆落了雪,草鞋沾了雪濕滑得很,無法立足,雷陽將草鞋脫了揣懷裏。撕了衣角,粗麻布條綁在腳上,濕了雪也不滑。大腳板一步一步下涯。

下至半空,忽一陣風來,藤蔓被拽動,雷陽忙整身緊貼涯上,手指緊扣涯巖。

雪落在眉毛上,乘著狂風,壓得他睜不開眼。

雷陽胡亂拿手擦了,低頭,繼續爬著。

不出一刻鐘,身上落滿了雪,已分不清哪兒是人,哪兒是涯,哪兒是風雪。

又過半刻,雷陽忽瞧見腳底下有塊大石,想是小學徒所說入口。

雷陽緩身探下,藤蔓卻見了底,雷陽粗量了量,定下心來,雙腳立穩,解了藤蔓,縱身一躍,穩穩落在大石上。

只剛立穩,大石被他這一縱,下方支撐的一塊石頭震碎滾落,大石傾斜,雷陽忙奔進洞裏。剛進洞,大石便掉了下去,一點兒回聲不見。

雷陽站在洞口往下望,白茫茫灰蒙蒙,一點兒不見光。

進了洞,照學徒給的圖細細辨認,直辨得雙眼發蒙,腦袋昏沈,也沒辨出個子醜寅卯。

他實認不出。

哪一株都像圖上畫的那樣兒!

無法,他只好脫了外衫,勉勉強強分門別類,加以采收。

直把洞內所有植物薅完,將其包好放竹簍裏,赤膊背起。

一雙赤腳,一雙手,一把小鐮刀,踩著斷巖,攀摳斷層縫隙,上涯。

狂風呼嘯,暴雪紛飛,山谷裏傳來野獸般的嘶吼。

雷陽看不見上面也瞧不見腳下,只瞇著眼手腳摸索,蝸牛般緩緩爬,腳下的碎石子悉悉索索滾落山下。

生死瞬間,雷陽卻很冷靜。

凸起的涯巖被雪潤濕,脆了,雷陽無意間用力太過,斷了。

雷陽瞬間失力,腳下未及踩實,瞬息從涯間摔下。

凜冽的風雪在耳邊呼嘯狂嚎,雷陽緊閉雙眼,壓下瞬間摔落的惡心感,手指摸索將背簍從肩上取下,摸索著將草藥抱在懷裏,扔了背簍。

強烈的惡習感浮上喉間,雷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靜下來。

大不了一死。

這輩子,本也無甚過頭。

只死前,也要將圓圓治好。

那勁竹挺拔的身姿,那紅的,薄唇,勾起的一抹淡淡的,惑人心魄的笑。

風雪從耳邊呼嘯而過,他聞到了雪中青松的味道。

猛然睜眼,一手抱緊包袱,另一手橫著,又不知墜了多久,指尖觸到了枝幹,迅疾一抓!

刷刷!

他吊上了一棵高松的枝幹,松樹上的雪,嘩嘩崩落,砸了他一身。

等雪落盡,長長呼了口氣,雷陽順著樹爬下,憑多年軍旅生活,闖出暗林,上了官路,延官路回城。

天色暗沈,暮鼓三聲即關閉城門,雷陽沒命地跑。

赤腳,赤膊,跑得熱氣蒸騰。

暮鼓聲響,雷陽敲響了杏林堂的門。

小學徒很快開了門,剛走至前廳,就聽見圓圓的哭鬧聲,句句要哥哥,要哥哥抱。

雷陽鼻尖一酸,眼淚滑下,在黑撲撲的臉上洗出一條白線來。

忙跑進去,一面大聲道:“哥哥在!哥哥在!!”

進了屋,將包袱交給小學徒,至圓圓身前,伸手想抱,卻發現手上,灰塵、泥濘、鮮血、雪水泥泥濘濘濕濕拉拉。

包袱上,明晃晃的大黑紅手印。

燙手似的縮了回去,柔聲哄道:“圓圓乖,不哭,哥哥在,哥哥回來了,哥哥手太臟了,等哥哥洗了手再抱好嗎?”

圓圓見了雷陽,冷靜下來,坐榻邊,抽抽噎噎,乖乖等雷陽洗手。

小學徒端來水,老先生進來,挑了挑藥,冷哼一聲:“過來,別弄臟了我這地!”

雷陽訕訕的,後腳跟開裂,一路踏著黑紅的腳印子進了正堂,留下一連串血泥印子。

手指裂紋如溝壑,藏了些灰塵碎石木屑。

正尷尬不知所措時,老先生又冷哼一聲:“過來!”

頗有訓斥小學生之感。

雷陽手腳僵硬走過去,心裏卻也不知為何害怕。

“坐下!”

“手!”

“腳!”

老先生一個指令,雷陽一個動作。

老先生神色冷峻,診了脈,吩咐徒弟替雷陽洗凈包紮,端碗姜湯給人灌下,又把了脈,開了藥,甩袖就走。

一學徒給雷陽洗凈上藥,另一小學徒拎著包袱跟老先生走了。

圓圓此時趿拉著鞋下來了,蹲在雷陽身旁,擔憂看他:“哥哥疼嗎?圓圓吹吹就不疼了。”

說著,捧起雷陽的手,輕輕吹了吹:“哥哥,你去哪兒了啊,我好想你啊……”

說著,可憐兮兮趴雷陽膝上,雙手抱緊雷陽的腰撒嬌。

見雷陽腳包紮白花花的繃帶,又伸出手指,要揉揉雷陽的大腳板。

雷陽腳一顫,忙躲過,垂眸看著他仰起的清淩淩的眼,紅潤潤的唇,手蜷了又蜷,閉了閉眼,壓制內心深處的渴望,只伸出手來,輕拍了拍。

有雷陽在,圓圓也安心乖巧地呆著,只每每施針醒後,總問雷陽,“哥哥,回家嗎?圓圓想回家呢。”

雷陽總輕聲安撫。

最後一針,雷陽坐門檻上等著。

遠方,殘陽如血。

門開,老先生出門,見他坐在門口,嘆了口氣:“進來吧。”

雷陽進門,坐床前守著。

當圓圓掀開眼簾時,眸子裏,依舊是熟悉的,異常的清澈純粹。

雷陽立刻急了,轉頭看向老先生,張嘴剛要說什麽,立被老先生搶白去。

“過兩天,便知曉了。”

老先生說完便轉去隔壁,小徒弟收了針,跟出去,雷陽抱起蔫蔫兒的圓圓,也尾隨其後。

“回家,按方子吃藥。按時來施針換藥,直至痊愈。”老先生一邊寫方子一邊囑咐。

雷陽嗯嗯點頭,又請教了熬藥之法,調養註意點,牢記在心,方跟著去提藥。

提了藥,抱著依舊無甚精神的圓圓,回了客棧,收拾了東西。帶來的錢交了診金後只剩下一點,虧拿了新酒的錢,只下次診金還得籌備。

剩下一點銀錢,稍買了些土儀,啟程回家。

一路上,雷陽只覺,圓圓越來越嗜睡,睡著口中喃喃卻聽不清是什麽,白天發呆的時間漸多,常盯著某物,或某個角落,呆呆的,雙眼發直,有時,會偷偷看他,神色莫測。

藥也餵得愈發艱難。

一晚,頂風雪終趕到驛站。

屋裏,雷陽好容易哄他吃了藥,正兌水給他洗漱,忽聽背後一聲:“你對我如此,圖什?”

聲音很冷。

雷陽瞳孔一縮,心神巨震,手一松,布巾掉地上。

背後催促:“嗯?圖什?名?利?還是……我?”

聲冷如冰,聽不出情緒。

雷陽只怔怔站著,心臟仿佛停止,呼吸凝滯。

身形凝成石像。

不知過了多久,圓圓又蹦蹦跳跳到了跟前,撿起布巾,澄澈清明的眼看他,疑道:“哥哥,好玩兒麽?你在玩木頭人麽?圓圓也一起玩嗎?”

說著又往雷陽懷裏鉆:“哥哥抱抱,冷呢哥哥。”

雷陽這才覺得自己才又回到人間,有了呼吸,有了溫度,活了過來。

雷陽接過布巾,單手將人抱起。

“哥哥?”被蒙頭蒙腦擦了臉和腳塞進被窩裏的圓圓探出頭來:“哥哥快!圓圓給你暖被窩呢。快進來,外面冷呢。”

雷陽洗漱了,立床前,猶豫。

“哥哥?”

圓圓拽了拽雷陽的衣角,眼巴巴等他。

雷陽嘆了口氣,進了被窩。

“衣服脫掉嗎哥哥?暖和呢。”說話圓圓就伸手脫雷陽衣服。

圓圓本就愛抱他安睡,冬日天寒,雷陽體暖,火爐似的,圓圓夜夜要貼他入睡。

暖烘烘的被窩裏,雷陽攬緊圓圓。

圓圓小衣被蹭翻起,肚皮貼肚皮。

雷陽盯著床頂發楞。

他只想把人治好,卻未想過,治好後該如何。

他會記得在姚家村的日子?

記得雷陽是如何對他的?

他會疑惑,會猜測?

之後呢?

雷陽不知。

未知即會產生恐懼。

如臨頭懸刀,卻不知刀何時落下。

接連幾日,雷陽都無法安睡,虎眸已爬上血絲。

還有兩日就到家了,躺在驛站床上,雷陽依舊無法入眠,閉了閉眼,緩解酸澀。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