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男孩的話語，夫人的喪事既然開始辦了，那禦史萬海舟應該已經在這宅邸之中了，但卻久久不見其身影。

於是秋娘繼續發問：“那你父親呢？”

“父親自昨日去王宮之後就沒有回來過。”男孩回答：“王宮離家較遠，往常宮裏要是有什麽大事，都會給朝臣們安排臨時住所，想來父親短時間內回不來了。”

王城確實占地廣闊，從朝臣住宅區到王宮，快一點的都要十二小時，雖說在王王城裏給朝臣們建立了住宅區，但距離還是比較遠，往常王宮裏幾乎沒什麽要緊事，所以遠一點也不要緊。

朝臣大會也是隔一天開一次，其所議之事一次要堪比兩次的內容，朝臣們也經常是在王宮待一天，然後回來待一天，因此身為朝廷大臣，每隔一天便是節假日，卻因所議之事煞費心神，是以百姓們雖然羨慕官位，卻也不羨慕。

臨近新王登基，此等王朝大事，萬海舟此時應該還在宮裏，可是家裏夫人的喪事已經開始辦了，這不得不令四人心生疑惑。

“既如此，那夫人的喪事又是怎麽回事？”秋娘問出了關鍵的問題。

男孩擦了擦臉上已經幹了的淚痕，回答：“具體我們兄妹二人也不清楚，只是昨夜父親離開不久，管家就說父親來了電話，說死者為大，理應早些入土為安，於是管家就主持母親的喪事了。”

四人聞言均是眉頭一皺，相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已經察覺出了事情的不對勁，人也不對勁！

從男孩的口中聽出來管家的話是沒有毛病的，但是自古哪裏有主人家不在，旁人自己辦理喪事的道理？

“管家呢？”

秋娘剛問完這句話，便聽門外腳步聲想起，四人立時提高了警惕，殷無魅兀自隱到了黑暗的角落，其餘三人轉頭看向門外。

過不多時，見六十多歲的老人披麻戴孝風塵仆仆地趕來，見到林弈三人忙上前招呼：“想不到這麽晚了還有人來看夫人，有失遠迎了。”

說著便對面前的三人躬身施了一禮，擡頭後才看見三人陌生的面孔，於是問：“敢問三位是？”

小剛上前一步解釋：“我們是禦史大人的朋友，路上有事耽擱了才這麽晚到，實在多有叨擾。”

“哪裏哪裏，老爺在朝為官多年，能結識好友自然是幸事，肯不辭辛苦來探望夫人已經是莫大榮幸。”

老人頓了頓續說：“老爺時常在朝裏操勞，我是老爺府上的管家，這宅院中的事情一向由我打理，向來都平安無事，也沒有惹到什麽人，然而夫人卻突遭此不幸事。”

老人對三人神態拘謹，面色誠懇，說著便要老淚縱橫。

“老人家您節哀。”小剛說著：“我們得知夫人離世便趕了過來，可是路上卻聽聞禦史大人朝中有要事，夫人的喪事只能延後，然而來了卻見宅中景象，這又是為何？”

老人知道小剛問的是什麽，神態一切如常地嘆了口氣後回答：“原先老爺是這般打算的，可老爺離開後不久就來了電話，說是夫人與老人相守半生，他不願看著夫人屍身受凍，即便老爺不在夫人身邊，也想夫人過得安穩，向來死者為大，因早些入土，也能早些轉入輪回。”

管家說這話時，林弈三人緊緊盯著他的舉止神態，想要看出什麽異樣的東西，然則好像一切都很平常。

可惜越平常就越顯得異常，何況對於見過太多險惡人心的林弈，尤其是走南闖北閱人無數的小剛來說，自古人老奸馬老滑。

事出無常必有妖，事太過尋常也有妖！這就是人類社會。

“可喪葬之事，至親之人都未能見上最後一面，怎能入棺下葬？”秋娘看著管家問。

仿佛這個問題今日從早到晚都沒有人問過一般，管家面色猶豫著思索片刻後才說：“卻是如此，可老爺吩咐的，我也不能怠慢不是？至於具體原因，我們這些家仆下屬也不敢過問。”

管家說著，卻不知額頭上冷汗已經冒了出來，擔心被三人看見，便擡起衣袖擦了擦。

林弈見管家這動作後，眼神不由得緩緩瞇了起來，平淡地問：“真是這樣嗎？”

“是……是！”老管家囁嚅著說，語氣中略顯不確定的意味。

“是與不是，打電話問了便知！”林弈根本不在意他的回答，兀自掏出了手機，作要打電話之勢。

見林弈已經將手機湊到耳畔，老管家神情猛然一變，下一刻直接轉身便要跑，只可惜剛轉身眼中便被驚慌恐懼所侵襲。

殷無魅不知何時站到了門口處，攔住了老管家的去路。

老管家見殷無魅悄無聲息來到自己身後卻不知，只覺得鬥篷之下的人很是危險，潛意識裏生出一個念頭：“就算闖出這道門，也出不了這個院子！”

這才回過頭來看向林弈三人，此時林弈已經收回了手機，他原本也沒有打算撥通電話，他更沒有禦史萬海舟的聯系方式。

他雖然沒看過電視劇，但是這種虛張聲勢的情節在有關兵法的書裏沒少提及，在這五年的歲月裏也沒少使用。

老管家才回頭，便被小剛探過來的手掐住了脖頸，一時間耳面充血赤紅，掙紮著說：“饒命，饒命……”

“你跑什麽啊？”

小剛說著，伸手從老管家的衣兜裏掏出手機扔給林弈，隨後將老管家摔在了墻角處，老管家才從小剛的手中逃脫又撞上墻壁，不由得連連痛呼哎呦。

還好小剛力道控制得爐火純青，否則就這把老骨頭如何經得起這般折騰。

林弈接過手機，打開了通訊錄之後，點開了萬海舟的聯系方式，然後把手機遞給旁邊的男孩。

兩個孩子被眼前所發生的事嚇得說不出話來，直到看見林弈遞來手機才回過神，伸手顫顫巍巍的拿著手機。

“打給你父親問一下就知道了！”

林弈平淡的聲音傳進男孩的耳朵裏，男孩沒有猶豫，只咽了口氣便撥通了電話，他看到了方才眼前所發生的事，也知老管家為何會被摔在墻角，自然也清楚應該問些什麽問題。

墻角了老管家看著男孩的動作，又看了看堂上四人，神情開始變得恐慌起來。

男孩通話的聲音以及地上那火盆裏燃燒冥紙發出的滋啦聲響，回蕩在不大不小的靈堂裏，顯得格外平靜。

供桌上的香緩緩燃燒著，有一節灰斷落到香爐中，幾盤瓜果靜處，供桌後那張黑白遺像上的禦史夫人神態端莊，顯得溫文爾雅，面帶著微笑，仿佛在看著堂中所發生的一切。

聽著禦史大人在電話那頭說清原委，老管家像是接受審判的罪犯一樣，身形頹然而坐，雙眼無神低著頭不知道在看著什麽。

林弈接過電話，湊到耳畔說：“禦史大人，別來無恙！”

禦史大人聽著電話裏陌生的聲音，眉頭微皺後將手中的筆放下問：“你是誰？”語氣中沒有一絲驚慌和不悅，只有隱隱的警惕。

“林弈！”

平靜的聲音，卻令禦史大人眼神微凝，令靈堂上的老管家神色一變，令兩個孩子神情茫然。

禦史大人只覺得這個名字似乎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聽到過，頗為耳熟，只是一時間竟想不起來，望著空蕩蕩的辦公室，又想到朝中官員，忽然想到二十五年前曾經的太子太師府宅中降下一男嬰，因太子太師喜好下棋對弈，特為孩子取名為林弈。

可是這個名字不是消失了二十年了嗎？怎地如今又出現在了自己的府宅中？

好奇之下又問：“可是……”意識到什麽，眼睛了一眼沒有動靜的門外，左手捂嘴低聲問：“可是太師府上的……？”

“正是！”

萬海舟一時間驚駭莫名，想要詢問更多事情，但想了想才知道不是時候，只得問：“不知公子何以到下官府上？”

林弈看著角落裏的老管家說：“夫人不幸逝世，還望大人節哀，只是夫人死因蹊蹺，晚輩今夜特來探尋一二，也是為了夫人討個公道說法，還請大人應允晚輩開棺驗屍。”

林弈說得很幹脆，語氣中仿佛並不打算讓萬海舟說出反對，萬海舟猶豫了一下，他本來也想等自己回去再安排喪事，沒想到老管家竟然偷偷行事，這事想來便有蹊蹺。

可自古哪裏有蓋棺之後又開啟之史，常言蓋棺定論，即蓋棺之後一切皆定，再者也是對死者的大為不敬。

念及種種，萬海舟不由得躊躇了起來，他此時遠在王宮，對家中之事鞭長莫及，林弈本可直接動手開棺，卻還要特意打電話詢問請示，足以見其好意。

於是萬海舟咬了咬牙，最終答應林弈等人開棺驗屍，又囑咐：“公子萬不可損傷內人的屍身！”

“大人放心！”

林弈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此時已經證明這個老管家的問題了，但是具體為何，還需開棺之後才知。

於是小剛從角落裏找來了一根繩索將老管家捆上，兩個孩子被秋娘拉到一旁，靜靜看著。

殷無魅靜靜佇立在門口處，像是一樁木頭一般一動不動，但她一直註意著四周的動靜，只待有異樣便要有所動作。

小剛同林弈一起緩緩推開了沈重而厚實的棺蓋，立時一股屍體的味道從棺中溢出，撲鼻而來，這種味道對於兩人來說自然再熟悉不過，只是這味道中夾雜著一抹淡淡的清香，這是大戶人家給死屍入殮之前的最後一次化妝打扮時所噴的香水味。

開棺了，電視劇裏忽起一陣風吹動著白幡，忽晃著燭火的一幕並沒有出現，或者說門外那夜風自始至終一直在吹著，卻沒能吹進靈堂中。

就在這時，門外後院忽然響起一陣急促嘈雜的腳步聲，緊接著門外出現了一幫拿著刀斧棍棒的人。

有人穿著麻布喪服，有人孝布包頭，有人則像林弈一般將孝布系在腰間，但這些喪服之下隱隱能看見其衣飾，正是仆人打扮。

這些仆人頃刻間便將靈堂包圍了起來，有人神情警惕，有人臉色淡然，有人面露譏嘲，像是在說：“今夜誰也別想走出這個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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