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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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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與風

“儂曉伐,秋家的外孫女回國了,聽說全海城的大人物都要前去送禮呢!”

“主事的,這與我們有啥關系,今天總該發工錢了吧?”

“儂啊,笨豬!”

主事雙手背在身後,素灰長馬褂,脖子卻上掛著一條金光閃閃的項鏈,識貨的人自然能看出其項鏈材質低劣,僅僅渡了層金粉。

主事人長得喜慶,短脖子大圓臉,笑瞇瞇地將賬本攤開,“工錢事小,我們可是海城最大的制糖廠,錢定是少不了你們。”

眾人面面相覷,對主事不搭工錢的話著實不太明白。

有個女工壯著膽子,手往賬本上狠狠地一拍,朝管事怒罵道:

“拖了今天又拖明天,張管事,工廠已經欠了大家夥兒倆月工錢!既然廠子裏有錢,拖著不發什麽意思!”

紮著麻花辮的女工姓孟,不曉其名,亦無表字,住在海城的倉橋,平日裏大夥兒都喊她孟橋。

孟橋十三歲便帶著幼妹孤身一人逃來海城,根據她自己的說辭,因為不想嫁給一個半入土的病秧子沖喜。

所以和妹妹跑出縣,隨船隊準備下南洋賺錢,沒曾想船隊被土匪殺害搶掠,幸虧老天爺保佑,這才帶著妹妹一路乞討到海城做工。

別看孟橋今年二十歲出頭,但她已經在制糖廠裏做了七八年的工,是老員工。

這新來的管事還沒她呆得久。

張主事聞言臉一垮,橫肉堆積在臉頰兩側,皺著眉頭,語氣極其不悅:

“孟橋你莫要給臉不要臉!咱們的廠子是誰開的?秋家大少爺的太太!秋家大少奶奶!”

張主事抓起被孟橋壓在手底下的賬本,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賬本重重扇在孟橋臉上。

孟橋原本黃蠟的皮膚瞬間露出一個紅印。

“大少奶奶需要錢打點關系,你們受點委屈也是應該的。”

張主事高傲地仰起頭,依舊笑瞇瞇地對眾人說:“我張某人作保,再過幾日,倆月工錢雙倍發。”

“孟橋,你可滿意?”

張主事用賬本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孟橋的臉,當著眾人的面前故意侮辱她。

作為摸爬多年的人精,孟橋立刻順著張主事的臺階下,“張主事我人笨,竟然誤解了大少奶奶的良苦用心。”

“大少奶奶在秋老爺那兒過了面子,我們也能跟著大少奶奶撿口湯喝。”

邊說邊悄悄地從口袋中掏出幾枚銀元塞進張主事掌心。

張主事掂量幾下銀元,旋即露出滿意的神情,對眾人揮手示意趕緊作散。

眾人扭捏著不願離去,孟橋率先朝張主事道謝一聲,轉身跨出大門。

大家這才如夢初醒般爭先恐後地對張主事說些吉祥話,三三兩兩地走出屋內。

孟橋深吸一口氣,滿腦子只想著今晚回家該怎麽和妹妹解釋。

解釋沒在她生辰買回一兩豬肉。

海城的物價高到令人咋舌,剛剛她錢全都給了張主事,哪裏還有剩餘的銀幣去租界買豬肉?

海城的貿易早被洋人壟斷了,米得是洋米,菜得是捆了紅線的“茭白”,就算去老街菜市場買本地菜——

孟橋單手伸進空蕩蕩的口袋,心中頓時湧上一陣酸澀,她低下頭,散落的秀發遮擋住她的表情。

菜市場的攤販們哪個沒進幫派,坐地起價是常有的事兒。

她心不在焉地想著,如果今天不去頂撞張主事該多好。

孟橋偶爾也會想不明白,為什麽她在海城最大的制糖廠幹了七八年,她的日子比起以往似乎沒好多少。

不過,她突然念起正在女子學堂讀書妹妹,搓了搓衣袖上的線球,嘴角情不自禁地勾勒出一絲笑容。

不過起碼妹妹的未來還有些盼頭。

下班的時間一到,孟橋立刻馬不停蹄地沖出工廠,今天是妹妹的生辰,她必須趕緊回家。

海城的夜晚比白日裏更加熱鬧,素有“東方夜明珠”的美譽。

孟橋正在擁擠的街頭艱難前行,忽然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她面前呼嘯而過。

一雙形若桃瓣的含情目匆匆掠過她的視線,旋即便如同闖進眼中的轎車一樣消失在道路盡頭。

“舅媽,這禮物太過貴重,辭夢受不起。”

秋辭夢收回自己好奇的目光,放下手中白色的車簾,端正姿態,腰挺得筆直,對舒蕎微微一笑。

“誒,都是自家人,跟舅媽客套什麽,夢夢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你辦滿月席時,我和你舅舅專程趕往法蘭西見你。”

舒蕎說著便紅了眼眶,抽噎地接著說:“唉,小姑子不喜歡國內,常常旅居歐美,連帶著你與我也多年未見——”

秋辭夢見勢不對,連忙取出口袋中的絲巾替舒蕎擦拭眼淚。

舒蕎反手握住秋辭夢的手,神色憂傷地直視她,輕聲細語道:

“你不親我,我自是明白。可夢夢,我是你舅母,舅舅是你親舅舅,秋家自聖祖爺那一朝便是世家望族。”

“舅媽,慎言。”

秋辭夢冷漠地打斷了舒蕎的話語。

“現在沒有前朝,只有民國。”

舒蕎意識到自己言辭上的不妥之處,略微尷尬地咳嗽幾聲,側過身看向車窗外,抱緊手中的珠寶禮盒。

“小姑長期不回國,自然不知國內當下的形勢。”

舒蕎終於恢覆了初見秋辭夢時的神色,語氣一板一眼,毫無情緒變化。

“公公婆婆已經老了,秋家從五年前就是我和你舅舅支撐,小姑讓你回來真正想法我也能猜個大概。”

舒蕎越是這般說,秋辭夢越是不敢懈怠,緊繃著神經,大腦飛速轉動,分析舒蕎話裏話外的意思。

“歐洲打了勝仗,我和你舅舅眼睛明亮著,早暗中派人去給廣州那邊捐款,要多少秋家給多少。”

舒蕎閉上雙眼,長籲一聲,頭斜靠在車窗上,她與那位小姑子素來不和,近日她卻將女兒送回國,意味不言而喻。

秋辭夢只覺心力憔悴,她現在又不知道掉進哪一次輪回了。

她發現有些輪回會有記憶,有些輪回會忘記前幾次輪回的記憶,往往她快死亡時記憶之門才會打開。

瞧著架勢,秋辭夢猜測應該是回國後的某次輪回。

她大致梳理出輪回的順序,因為她在印度洋上抓捕到人魚,或許應該稱呼她為江風落,所以導致每次她所坐的船一行駛到印度洋就會沈船。

對於伊蒂珊娜的死亡,秋辭夢並不感到抱歉。

她只是下令讓水手們把伊蒂珊娜活撈上來,是伊蒂珊娜自己非要掙脫鐵網,最後斷掉半條尾巴。

哦,她對上帝起誓,她沒想殺死伊蒂珊娜。

完全是伊蒂珊娜自作自受,秋辭夢陰暗地想著,她甚至不免起埋怨伊蒂珊娜。

若非伊蒂珊娜跑回族群,江風落也不會從南極洲一路追到印度洋,秋辭夢也不會捕撈上江風落,進而對江風落展開研究。

後面的事情如同德州娛樂場所中的多米諾骨牌,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艾爾莎帶著人魚撞翻了輪船,她拔下江風落的護心麟,兩人一起跌進混亂的時空隧道。

秋辭夢穿進一個可憐的小女孩身體內,與還是幼崽時期的江風落結下緣分。

在那個時空裏,江風落居然一直對她念念不忘,進而等到了她的第二世。

第二世的秋辭夢所經歷的事件與她未進入時空隧道前的生活簡直一模一樣。

除了和約瑟夫教授關系不好這一點略微不同之外。

第二世,約瑟夫追蹤江風落卻被人魚反殺,癡情的人魚追她追到英吉利海峽,心甘情願地被秋辭夢打撈上來做研究。

朱雲露得到秋辭夢親手捕捉到銀白色人魚的消息,自告奮勇地進實驗室幫忙。

在原本的第二世中,秋辭夢和朱雲露最後是跟著科爾遜教授研究人魚,科爾遜教授在得知師弟的死訊後,立志替約瑟夫完成科研遺願。

年輕的人魚王傻傻地以為配偶會從這群惡魔手中救走她,結果配偶卻和惡魔們一次次對她進行慘無人道的折磨。

每每實驗結束後,被折磨得血肉模糊的人魚王便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愛的配偶認真地記下她的狀態。

幾年後,心死如灰的人魚王親手掐死配偶,抱著配偶的屍體在實驗室自爆。

可人魚是海洋中對愛情最為忠貞的種族。

江風落舍不得讓秋辭夢灰飛煙滅,自己拔下一片護心麟融入秋辭夢體內。

江風落想既然遇見並不美好,那邊從頭再來。

很天真的想法。

因為秋辭夢和江風落的所作所為,阿芙洛狄忒女神降下懲罰。

她們被困在輪回中,不得解脫。

秋辭夢推測回國內被明書箏炸死應該是第三次輪回,而被孟寧所救是第四次輪回。

人魚王總共有五片護心麟。

最後一次是辛慕青呼喊鯨群撞翻船,如果秋辭夢的推算沒出錯,江風落可能動用神力送到國內並且串通好朱雲露。

孟寧的善良一如既往,她與第四次輪回一樣救下秋辭夢。

朱雲露因為第二次輪回江風落的自爆,被炸死在實驗室,誤入輪回,並且不知什麽緣故,朱雲露一直都帶著記憶。

秋辭夢的思緒越想越亂,因為現在她又進入了輪回,記憶再度被強行抹去,她無法拼湊出完整的經過。

關於辛慕青,關於明書箏,甚至還有孟寧。

“夢夢。”

舒蕎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沈默的氛圍。

“我和你舅舅對於秋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舅媽鬥膽求你。”

豆大的眼淚不停地砸向珠寶禮盒上。

“我知你與朱雲露有交情,再過幾日便是我的生日。”

秋辭夢擡眸看向正在抽泣的女人,她身著華麗,姣好的容顏完全看不出歲月流逝的痕跡。

“舅媽求你邀請朱雲露參加我的生日宴會,夢夢,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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