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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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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歸去

文姑正喋喋不休地對秋辭夢訴說一樓大廳發生的情況。

“齊玉宣那廝非說咱們風月閣沒按時向官府上交稅款,簡直是血口噴人,這些年咱們給宮裏,給朝廷送了多少錢!”

文姑邊哭喪著臉邊一個勁兒地拽住秋辭夢的手腕往閣樓處趕去,她跟了宣三娘那麽久,親眼見證風月閣在京慢慢壯大,一輩子的心血絕對不能這麽毀了。

“哎呦,秋妹妹你怎麽還在這兒?媽媽都快被氣暈過去!”

劄香寒提著羅裙慌慌張張地跑到秋辭夢和文姑面前,一臉急切地催促道:“刑部尚書李淩雲和齊侯爺一同來的,秋妹妹你與李尚書是舊識,不妨——”

輕佻的男子聲音直接打斷了劄香寒的話語,齊玉宣在眾官兵的簇擁下,趾高氣揚地走進了東苑。

“本侯封朝廷之命,查封這敗壞斯文之地,來人,順著院子挨個貼封條!”

話音剛落,一群官兵如同餓狼撲食般一窩蜂地湧入了東苑中,秋辭夢隔著烏泱泱的人頭一眼瞧見了站在最後面的齊玉宣。

他身側有一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官服上繡著金色錦雞,赫然顯示了他朝廷正二品大官的地位。

劄香寒連忙拉秋辭夢走向前朝李淩雲俯身作禮,“李大人,閣樓已經被查封了,東西兩苑我瞧不如就算了,二位皆是朝廷的棟梁,想必也不會為難我們這種人。”

秋辭夢不動聲色地拽緊劄香寒的衣袖,宣三娘日日憂慮的難終歸還是來了。

朝廷,竟然先拿她們風月閣開刀。

災荒年年都有,朝廷不開源節流,光指著國庫那點銀子和各地方財政的稅收,怎能不會坐吃山空?

所幸趙雪茶已於一時辰前離開了風月閣,未遭此難。

“你們這種人?你們是哪種人?”

李淩雲板著個臉,完全不給劄香寒半分面子,底下的官兵瞧著李尚書和齊侯爺對她們的態度,看人下菜,紛紛擺出一副嘲弄的神情。

“當然是見不得人哈哈哈!”

“上不得臺面的下九流!”

“身子早已經臟透了!”

刺耳的言論不停地傳入秋辭夢和劄香寒耳中,文姑神情波瀾不驚,佝僂的身形紋絲不動地矗立在這群魁梧的官兵中。

齊玉宣和李淩雲默許了官兵為虎作倀的行為,秋辭夢心中極為不滿,剛想上去與他們理論幾句,被劄香寒牢牢地按住了肩膀。

劄香寒無聲地朝她搖了搖頭,使了個眼色示意秋辭夢莫輕舉妄動。

秋辭夢心下了然,既然剛才劄香寒向他們服軟示弱,李淩雲不僅選擇無視,更是出言不遜。

這些食朝堂俸祿的酒囊飯袋!

北境的外族侵擾,南境的天降旱災,不想著如何法子解決,挨個把註意打到了她們風月閣上。

秋辭夢不願再想下去,因為這樣這會徒增煩惱,風月閣的實際掌控者是宣三娘,姑娘們的賣身契皆在她手中。

至於如果宣三娘遭遇了牢獄之災,風月閣覆滅,她和劄香寒她們何去何從,秋辭夢不知。

秋辭夢嘆了嘆,拂下劄香寒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掩面轉身走向文姑,在眾目睽睽之下,扶著文姑走進了東苑。

劄香寒站立不安地琢磨片刻,對齊玉宣和李淩雲躬身行禮,語氣冷漠道:

“二位大人請自便。”

語罷,甩袖追上秋辭夢和文姑的腳步。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氣,下九流也有橫眉怒目之性。

齊玉宣和李淩雲面面相覷半晌,底下的官兵捉摸不透兩位大人的意思,推搡幾下,終於有一人小心翼翼地湊近詢問:

“齊侯爺,尚書大人,這東西兩苑咱們還封不封?”

“封!楞著幹嘛,還不趕緊把人攆出去!今天就算把全風月閣的人抓完了,都必須把朝廷的命令辦了!”

李淩雲冷哼一聲,只怪那宣三娘不識趣,早說了讓她把秋辭夢送上他府中,好說歹說,她宣三娘回回都搪塞他。

否則今日他還能瞧在情面上留下一苑供這些姑娘們居住。

“李大人,在下早已在慶春樓定下席位,據聞慶春樓近日請了蘇南地區有名的廚子。”

李淩雲祖籍蘇南,幼時養育在祖母膝下,最喜食蟹粉湯包和桂花雞頭肉,齊玉宣精心為他準備了美食佳釀。

為官之道,無非八個字,“橫取中庸、亦敵亦友。”

齊玉宣看李淩雲松了臉色,伸手作揖,“李大人,關於查封風月閣,本侯還有諸多事宜與您商量,請。”

“既然侯爺如此誠懇,熱情難卻,在下只能順君之意,請。”

伴隨著齊玉宣和李淩雲的離去,那些官兵魚貫而入地闖進東西苑,封令驅散姑娘和小廝,查封每間院子。

與風月閣的東苑僅一墻之隔的京城運河上,一艘華美的畫舫中正有兩人煮酒對論。

“橫取中庸、亦敵亦友,姜大人何意?”

江風落入職翰林院後,不少朝中之人來與她結交,面前的姜道成姜大人倒與其他人有些不同。

姜道成任職督察院右副督禦史,在京城的官場宦海中沈浮多年,是中立派的中流砥柱。

姜道成摸了摸自己須起的長胡,老神在在地問起江風落:

“我長你數十歲,下了朝,我且稱呼你一句小友。江小友,你可看清了當今朝堂上的局勢?”

江風落點頭道,胸有成竹答覆:“朝堂分三派,擁立太子自成一派;皇上雖日漸消瘦,但在朝堂中根基深厚,可目前太子黨隱隱與皇上一派有抗衡之勢;再者——”

江風落別有用心地瞄了一眼姜道成,思量著今日姜道成約見他的用意,抿了抿嘴唇,斟酌措辭說:

“再者便是獨立於其餘兩派的人,朝堂上兩派的官員稱呼他們為蠢牛。”

牛教三遍尚且還會轉彎,而像姜道成這類的官員,即不依附太子,亦不愚忠於皇帝,大多數都身在禦史或者監察之位。

“哈哈哈哈,好!好!好!”

姜道成舉杯仰頭一口飲盡燒得滾燙的熱酒,火辣辣的滋味讓他直呼“爽快”,爽朗豪放的笑聲響徹整個畫舫。

外面乘船的船夫在外咿咿呀呀地唱起民間歌謠,無絲竹管弦相配,粗獷的鄉音伴隨著江面蕩漾的圈圈漣漪,擴散在江畔兩岸。

江風落目露狐疑地盯著姜道成,心中飛速地猜測他的言下之意。

她是新科探花,倚仗皇上器重,遂了她先前的心願,成功入職翰林院,參加完各大宴會後,確乎是結識了不少同僚。

可她明日才正式上朝,姜道成究竟有何目的?難道也如其餘人一般拉攏她站隊?

姜道成讚許般深深地看了一眼江風落,悠悠然地說:

“為人處世最講究一個中庸之道,兩端平衡,做官亦是做人,官場中的彎彎繞繞非爾等可想。

你與那些同僚,面上是朋友,可背地裏他或許會把你當作敵人,你想遷升,不免要與他爭奪利益,久而久之,你們自然也就成了敵人。”

江風落神色不解道:“承姜大人指點,可這世間總有心意比鄰之友,古有伯牙子期之交,想來亦敵亦友怕是不妥。”

姜道成將煮好的烈酒遞給江風落,眼神懷念,似乎是在透過她的軀殼看向一位故人。

江風落接下這壇酒,出於禮儀,低頭悶悶地喝了一口,她少有飲酒,酒還未到肚腸,滑過喉嚨,便嗆到了,不停地咳嗽起來。

“那我且再問你,‘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何解?”

江風落:“民能載舟亦能覆舟,君子當以民生為先,立於天下之先,安民方能立國。”

姜道成樂呵呵再遞給江風落一杯熱酒,淡淡地詢問她:“那麽,你認為,天下是何人的天下?”

江風落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天下自當是天下人的天下。”

姜道成終於滿意地摸了一把自己的長須,拎起酒壺,搖搖晃晃地走到船夫身邊。

悠揚地聲音從船舫外穿入江風落的耳中,“沒曾想,竟是你這般的人,朝廷那群野狗還未你想得透徹。”

江風落剛想回姜道成的讚譽,姜道成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立馬接下一句,“你可知,今日宣平侯和李尚書封令查封了風月閣。”

“什麽!”

江風落如同跳腳的兔子般直接走出船舫,喊住船夫,讓他駕駛船停靠東苑附近的岸邊。

風月閣依水而建,東苑就在京城運河不遠處。

“感謝姜大人教誨,我有一友困於風雨閣,如若風月閣被查封,想必她定無住所。”

江風落滿臉焦急地朝姜道成道謝告別,船漸漸地駛向東苑岸邊,臨走前,姜道成忽然喊住江風落。

“江小友,老夫想知,你剛才所應答的那些話,可是發自肺腑之言?”

江風落沈默了。

她不知該如何回覆姜道成。

聖賢書教她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她既有兼濟天下、為民請命的胸懷,亦有獨善其身、偏居一隅的私心

江風落並非真正的聖人,她有追求,有欲望,有情感。

想了想,她背對著姜道成語氣淡然道:“如太極八卦的陰陽兩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二者皆有。”

姜道成不再出言追問江風落了,則是低聲吩咐船夫搖船駛向江心。

江風落懷揣著不寧的心緒,奔向了風月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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